絨絨圓溜溜的眼睛裏映出林書雁愁苦的臉。小獸似乎察覺到了主人低落的情緒，伸出帶刺的小舌頭，討好地舔了舔她的指尖。微癢的觸感將林書雁從恍惚中拉回。
替代療法，失敗了。不僅沒能轉移清珩仙尊的注意力，反而讓那六個時辰的“法定接觸時間”變得像高壓下的親密酷刑，每一次觸碰都帶着沉甸甸的、令人不安的占有意味。非接觸時段，他那如影隨形、冰冷審視的目光，更讓林書雁如芒在背。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必須再次調整方向。既然“物”的替代無效，那就嚐試用“事”來填補，用“言”來疏解。
一個古老的心理學名詞劃過腦海——談話療法。還有……運動宣泄。對，讓他將多餘的精力、那些因接觸縮減而可能淤積的焦躁，通過安全的渠道釋放出去。同時，增加言語交流，用語言的聯結來部分替代肢體的聯結，逐步將依賴從“皮膚”轉移到“心靈”……或者至少，是“對話”上。
這聽起來比找只靈寵靠譜多了。林書雁重新振作精神，開始構思新的“漸進脫敏2.0”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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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寥殿，晨光再臨。
清珩仙尊端坐蒲團，周身氣息比前幾更加沉靜，卻也更加深不可測。當林書雁走進殿內，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今的步伐帶着一種刻意調整過的平穩，不像前幾那般倉皇。
行禮過後，林書雁沒有立刻上前進行例行的“接觸”，而是在他面前三步遠處站定，用一種經過斟酌的、混合着專業與試探的語氣開口：
“仙尊，經過這幾的‘接觸替代’嚐試，弟子觀察到，單純以物代人的效果有限，且可能引發不必要的……”她頓了頓，選擇了一個相對中性的詞，“……擾。”
清珩仙尊抬眼看她，目光平靜，示意她繼續。
“因此，弟子建議調整方案，試行‘言語聯結與精力疏導法’。”林書雁將反復推敲的說辭道出，“即，在繼續逐步縮減直接肢體接觸時長的同時，大幅增加非接觸時段的言語交流。我們可以談論道法、見聞、心緒，或任何仙尊感興趣之事，以語言的互動來建立另一種形式的陪伴與聯結，緩解因接觸減少可能產生的……不適。”
她觀察着他的反應，見他神色未變，才繼續拋出第二點：“同時，弟子建議仙尊適當增加常活動，尤其是需要耗費體力的運動，如練劍、巡山、甚至……參與低階弟子的演武指導。通過體力的宣泄，有助於平復心緒，轉移對……特定感官的過度關注。”
簡而言之：多說話，多運動，少貼貼。
殿內一片寂靜。窗外的雲似乎都凝滯了。
清珩仙尊看着她，眸色深深，仿佛在評估這個新方案的每一個字，以及她提出這個方案時，眼底那極力掩飾卻依舊泄露出的、想要逃離肢體接觸的迫切。
良久，他薄唇微啓，依舊是那聽不出情緒的語調：“可。如何安排？”
他答應了！林書雁心頭一鬆，立刻道：“從今起，直接接觸時長縮減至四個時辰，分爲上午、下午各兩個時辰。其餘時間，弟子會安排固定的‘言語交流’時段，每至少兩個時辰。仙尊每也需保證至少一個時辰的‘精力疏導’活動。”
“可。”他再次應允，隨即伸出了手，“今上午的接觸，開始。”
林書雁心頭一緊。縮減到四個時辰，意味着每一次接觸的時間更短，間隔更長。她走上前，依言握住他的手。
觸感依舊冰涼，但這一次，當他的手指收攏時，林書雁敏銳地感覺到那力道……比昨更加不容抗拒。甚至帶着一種清晰的、近乎烙印般的意味。兩個時辰的上午接觸，在他的主導下，以一種比以往更緩慢、更細致的節奏進行。他不再僅僅滿足於握手或挽臂，而是會反復調整姿勢，讓接觸的面積最大化，掌心相貼，指縫相扣，手臂交纏，仿佛要將這四個時辰的“配額”，榨取出十二個時辰的濃度。
林書雁被他這種沉默而專注的“索取”弄得心神不寧，卻又無法掙脫。直到沙漏顯示時間將至，他才緩緩鬆開，指尖最後劃過她的手腕內側，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上午接觸結束，接下來是兩個時辰的“非接觸期”，以及第一個“言語交流”時段。
林書雁特意選擇了觀雲台。這裏視野開闊，罡風凜冽，天然的物理距離和環境的擾，或許能讓談話不那麼……緊繃。
她先起的話頭，從一部基礎的《雲緲宗門規注解》談起，語氣盡量輕鬆自然，像尋常弟子請教。清珩仙尊起初只是簡短回應，言簡意賅。但隨着話題展開，涉及一些道法理解和個人見解時，他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林書雁發現，當他沉浸在純粹的理論探討中時，那種迫人的、令人窒息的專注感會暫時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上位智者的沉靜與深邃。他的見解往往一針見血，引經據典信手拈來，讓林書雁這個半吊子穿書者聽得心驚又佩服，不得不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應對，倒也暫時忘記了那些肢體接觸帶來的混亂。
兩個時辰的交談，在一種奇異的、介於學術討論與微妙試探的氛圍中結束。林書雁暗自鬆了口氣，言語交流，似乎可行。
下午，清珩仙尊依約去了一趟外門演武場，指導幾名新入門弟子的基礎劍術。林書雁遠遠跟在後面，看着他白衣勝雪，手持木劍，一招一式依舊帶着仙尊的威儀，卻比在寂寥殿時多了幾分鮮活的氣息。劍氣縱橫間，他眉宇間那慣常的沉鬱似乎也消散了些許。
運動宣泄，似乎也有效。
然而，到了下午的接觸時段，林書雁才明白，什麼叫“短暫的平靜是爲了更洶涌的浪”。
或許是因爲白的交談和運動消耗了精力，也或許是因爲接觸時間被進一步壓縮，清珩仙尊在下午這兩個時辰裏，表現出一種近乎焦灼的、亟待確認的迫切。
他不再滿足於靜態的接觸。他將她帶到寂寥殿後一處僻靜的竹林，沿着蜿蜒的石徑緩行。手臂緊緊環着她的腰，讓她幾乎半靠在他懷裏。行走間，他的手指會無意識地在她腰間摩挲，隔着衣料，帶來一陣陣難以忽視的癢意和悸動。他的呼吸落在她耳畔，比竹林的風更清晰。
“今所言《南華經》注疏，第七卷‘齊物’篇，你似乎另有見解？”他忽然開口，話題接續着上午的交談。
林書雁一愣，沒想到他在這種親密到令人心跳失序的姿勢下，還能如此平靜地討論道經。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磕磕絆絆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他靜靜聽着，偶爾言點評，句句切中要害。言語的冷靜理智，與肢體上那無處不在的、帶着掌控意味的親密，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割裂感。林書雁覺得自己快要分裂了，一半的腦子在拼命思考經義對答，另一半的感官卻被他手臂的溫度、指尖的觸感、拂過耳廓的氣息全然占據。
這種割裂，在接觸時段即將結束時達到了頂點。
沙漏將盡。清珩仙尊停下腳步，兩人站在一叢青翠欲滴的湘妃竹下。他鬆開了環在她腰間的手，卻轉而握住了她的雙肩，將她轉過身，面對着他。
林書雁被迫抬頭，望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那裏面沒有了談論道經時的清明，重新被一種濃稠的、暗沉的霧靄籠罩。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緩緩移到她的嘴唇，停留了片刻。
林書雁心跳如擂鼓，呼吸停滯。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她因爲緊張而微微顫抖的睫毛。
“言語交流，尚可。”他低聲說，聲音比竹葉摩挲更輕，卻帶着沉甸甸的分量，“然……”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的“然”字，和他指尖停留在她眼睫上的觸感，比任何直白的言語都更讓她心驚膽戰。
沙漏最後一粒沙落下。
他收回了手，也收回了那令人窒息的目光，轉身，率先向竹林外走去。
“明，繼續。”
林書雁僵立在原地，久久無法動彈。竹林風過，竹葉沙沙作響，卻吹不散她心頭那一片冰冷的陰霾。
言語的繩索，似乎並未能成功牽引開他對肢體接觸的渴望，反而成了一種奇怪的催化劑，讓那被壓縮的接觸時間，變得更加濃縮、更加充滿張力。
而運動的疏導，似乎也只是暫時消耗了他的體力，卻並未消耗掉那份深植於他骨血中的、對特定溫度與觸感的病態渴求。
她想要用語言和活動，在他周圍構建一個安全的、有距離的屏障。
可他卻似乎正在用同樣的東西，編織一張更細密、更無形、也更難掙脫的網。
四個時辰的接觸，比之前的六個、十個、乃至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共生，都更讓她感到一種瀕臨失控的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