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住院第三天,林晚舟能下床慢慢走動了。腳腫消了些,至少能看清腳踝的輪廓。醫生囑咐還要觀察兩天,但她心裏惦記着孩子們的課。

“放心吧,第我讓王老師代課了。”張姨削着蘋果,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躺平,讓孩子在肚子裏多待一天是一天。”

蘋果削好,切成小塊,上牙籤遞過來。林晚舟小口吃着,甜脆的汁水在嘴裏化開。她想起小時候生病,母親也是這樣削蘋果,果皮從來不斷,說是“平安”的兆頭。

“張姨,您孩子……像您還是像他爸爸?”

“像他爸多些。”張姨笑笑,“性格穩重,不愛說話。在省城做程序員,天天對着電腦。我說你回來考個公務員多好,他說媽,時代不一樣了。”

時代不一樣了。林晚舟咀嚼着這句話。對她來說,時代是什麼呢?是通知書上燙金的校徽,是結婚證上模糊的照片,是肚子裏這個不知性別的孩子,還是此刻病房裏消毒水的味道?

下午,小楊老師帶着李小山來看她。孩子手裏攥着一把野菊花,黃的白的紫的,用草莖捆着,遞過來時有些不好意思:“林老師,祝你早康復。”

花束很小,有些花瓣已經蔫了,但很淨,沒有泥土。林晚舟接過來,聞見淡淡的、屬於山野的清香。

“你怎麼來的?”她問。

“走來的。”李小山抹了把汗,“我知道路,以前跟我媽來賣過雞蛋。”

從雲霧村到衛生院,孩子走了兩個小時。林晚舟的眼眶熱了,她招手讓孩子過來,摸摸他的頭:“作業寫完了嗎?”

“寫完了。”李小山從書包裏掏出作業本,“張檢查過了,全對。”

本子上果然全是紅勾。林晚舟一頁頁翻看,字跡比之前工整許多,應用題步驟清晰。翻到最後,空白處畫了幅畫:一個女老師站在黑板前,肚子圓圓的,下面寫着一行字:“林老師和寶寶。”

“你畫的?”

“嗯。”孩子低下頭,“林老師,你生了寶寶,還教我們嗎?”

“教啊。”林晚舟輕聲說,“等老師生完寶寶,就回來。”

“那寶寶呢?也帶來學校嗎?”

這個問題林晚舟沒想過。她愣了一會兒,說:“也許……等寶寶大一點。”

李小山眼睛亮了:“我可以帶他玩!我會踢足球,還會爬樹!”

孩子天真的一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蕩開一圈圈漣漪。林晚舟忽然想:她的孩子會在這裏長大嗎?像李小山一樣,走兩小時山路來看老師,采野菊花,在作業本上畫畫?

還是像陳默說的,等他在新單位站穩腳跟,接他們去縣裏,過“一家三口”的生活?

哪個才是更好的未來?她不知道。

傍晚,陳默打來視頻電話。背景是簡陋的宿舍,一張床,一張桌子,牆上光禿禿的。

“晚舟,你好點了嗎?”他的臉湊得很近,眼下烏青,胡子拉碴。

“好多了。你呢?新地方怎麼樣?”

“偏。”陳默苦笑,“比雲霧鄉還偏。今天下村,摩托車騎了四個小時,屁股都顛麻了。”

他絮絮地說着新單位的事:領導怎麼交代任務,同事怎麼相處,食堂飯菜什麼味道。林晚舟安靜地聽着,看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忽然想起那個在足球場上慌張跑來的胖男生。那時他眼裏有光,現在也有,只是被疲憊蒙了一層灰。

“晚舟,”陳默突然停下,“我想好了,等孩子生了,我就申請調回縣裏。不管多難,我一定要把你們接出來。”

“別急。”林晚舟說,“先站穩腳跟再說。”

“我不能再讓你一個人了。”陳默的聲音低下去,“這次你住院,我什麼都做不了……晚舟,我不是個好丈夫。”

“別這麼說。”林晚舟看着屏幕裏他通紅的眼睛,“你在努力,我知道。”

掛了電話,天已經黑透。張姨回家拿換洗衣物,病房裏只剩林晚舟一個人。月光很亮,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霜。

她慢慢下床,走到窗邊。衛生院建在半山腰,能看見山下村落的點點燈火。更遠處是連綿的群山,黑黢黢的,像巨獸的脊背。

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動。最近動得越來越頻繁,有時能看見肚皮上鼓起一個小包,很快又滑走。醫生說這是孩子在調整姿勢,爲出生做準備。

出生。這個詞讓林晚舟既期待又恐懼。期待看見這個小生命的模樣,恐懼一個人面對生產的時刻,更恐懼生產之後——父親病重,母親分身乏術,陳默在偏遠的鄉鎮,她一個人,怎麼帶孩子?怎麼上課?怎麼撐下去?

問題像山裏的霧,一團接一團。

走廊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病房門口停下。門被輕輕推開,張姨提着保溫桶進來:“怎麼站起來了?快回去躺着。”

“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躺。”張姨扶她回床上,打開保溫桶,“燉了魚湯,喝點。”

魚湯白,飄着蔥花。林晚舟小口喝着,熱氣熏得鼻子發酸。

“張姨,”她忽然問,“您說,我能當一個好媽媽嗎?”

張姨正在整理帶來的衣物,聞言轉過身,在床邊坐下:“爲什麼這麼問?”

“我什麼都不會。”林晚舟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這雙手批改過作業,寫過板書,洗過衣服,但從沒抱過新生兒,“不會喂,不會換尿布,不會哄孩子睡覺……而且我還要上課,還要……”

“林老師。”張姨握住她的手,“我十九歲生孩子的時候,也什麼都不會。孩子哭了不知道是餓還是尿了,急得跟着一起哭。後來呢?後來就會了。”

“可您當時有丈夫在身邊,我……”

“我丈夫?”張姨笑了,“他當時在縣裏培訓,一個月才回來一次。月子裏都是學生家長輪流來幫忙,這家送雞蛋,那家送紅糖。有個家長會接生,每天來給我檢查傷口。”

林晚舟怔怔地聽着。

“所以啊,”張姨拍拍她的手,“別怕。這山裏人樸實,你對他們孩子好,他們記在心裏。等你生了,自然有人幫你。”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清輝如水,洗淨了山巒的輪廓。

林晚舟躺下,張姨幫她掖好被角。老人坐在床邊,就着月光織那件鵝黃色的小毛衣,針腳細密,一針一線都從容。

“張姨,”林晚舟在困意襲來前輕聲說,“等孩子生了,您能……當我孩子的嗎?”

織針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張姨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好啊。那你要教他叫我,不能叫張。”

“嗯,叫。”

月光移過窗櫺,照在張姨花白的頭發上,銀亮銀亮的。林晚舟閉上眼睛,聽見織針碰撞的細微聲響,咔噠,咔噠,像某種古老的歌謠。

她忽然想起——那時她躺在老屋的木床上,聽着父親的咳嗽聲,通知書在月光下泛着銀光。她以爲那張紙是通往廣闊世界的門票。

如今門票用過了,世界卻在這裏——在一間山區的衛生院裏,在一個非親非故的老人身旁,在一個未出生的孩子的胎動裏。

路沒有走歪,只是比她想象的曲折。

睡意如水涌來。在沉入夢鄉的前一刻,她感覺到孩子在肚子裏翻身,很有力,像在積蓄力量。

而窗外的群山裏,傳來隱約的狼嚎。一聲,兩聲,悠長而蒼涼,很快被夜風吹散。

張姨停下織針,走到窗邊看了看。月光下的山野靜謐而深沉,遠處有燈火明明滅滅,像沉睡巨獸的呼吸。

她回到床邊,給林晚舟掖了掖被角,輕聲說:“睡吧,孩子。有我在呢。”

這句話輕得像羽毛,卻重重地落在深山的夜色裏。

月光靜靜流淌,守護着病房裏一大一小兩個生命,也守護着遠方群山間,那個正在熬夜寫材料的年輕父親。

夜還長。但至少這一刻,他們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努力地活着。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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