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市文化館。
座談會安排在三樓一間古樸雅致的會議室。司清提前十分鍾到達,這是她的習慣。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套裙,化了精致的淡妝,頭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手裏拿着筆記本和那份已經仔細閱讀過的方案草案,整個人顯得練而專業。
會議室裏已經坐了不少人。與會者年齡、氣質各異,有穿着唐裝、手捻念珠的老者,有打扮新、帶着筆記本電腦的年輕人,也有像司清一樣穿着正式、一看就是來自金融機構或政府部門的代表。空氣裏彌漫着咖啡和茶點的香氣,以及低聲交談的嗡嗡聲。
司清快速掃視了一圈,沒有看到那個身影。她暗自鬆了口氣,找到一個靠後但視野不錯的位子坐下,拿出筆,準備記錄。
會議開始。首先是文化局的領導發言,闡述這次“文化金融創新扶持計劃”的重要意義,無非是保護文化遺產、促進產業融合、打造城市名片等宏大詞匯。司清聽得認真,但內心並無太瀾,這類官話套話她早已習慣。
接着是幾位非遺傳承人或文創代表的分享。一位刺繡大師展示了她耗時數年完成的巨幅作品,講述其中的技藝和心血;一位年輕的動漫設計師,則介紹了如何將本地神話傳說改編成IP。司清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着關鍵信息:技藝特點、傳承困境、市場潛力、資金需求……她的大腦自動將這些信息分類、歸檔,試圖梳理出可行的金融支持模式。
然而,聽着聽着,她開始感到一種微妙的隔閡。這些傳承人談論他們的手藝時,眼中閃爍的光芒,使用的詞匯——諸如“靈魂”、“溫度”、“與時光對話”——讓她覺得既遙遠又難以捉摸。她可以理解他們對資金的需求,卻不太能共情他們賦予那些“物件”的超乎尋常的精神價值。
輪到景琛發言了。
當主持人念出他的名字時,司清握着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她抬起頭,看向前方。
景琛從側前方的座位上起身,走到發言席。他今天沒有穿那件深灰色的棉袍,而是一身熨帖的黑色中山裝,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氣質清冷沉靜,與周圍或激昂或懇切的發言者形成了鮮明對比。會議室明亮的燈光下,他的膚色顯得有些過於白皙,但眼神依舊平靜,看不出緊張或興奮。
他沒有帶任何PPT,甚至沒有拿講稿,只是手裏握着一個巴掌大小、用深藍色棉布包裹的物件。
“我是景琛,在璟園做一些傳統手工藝的修復和傳承工作。”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比電話裏和雪夜中聽到的更清晰,也……更空曠一些,仿佛帶着他那個園子裏的回響。“今天,我想談談‘修復’。”
修復?司清微微挑眉。在這樣一個討論“創新扶持”、“產業發展”的會議上,談“修復”?
“很多人認爲,修復是讓破碎的器物恢復原狀,是回到過去。”景琛不疾不徐地開口,目光緩緩掃過台下衆人,在司清的方向並未多做停留。“但在我看來,修復不是倒退,而是另一種前進。是承認殘缺,理解時間在器物上留下的痕跡,然後用當下的技藝和心意,去延續它的生命。”
他輕輕揭開手中的藍布,露出一只瓷器。那是一只不大的天青色瓷碗,碗壁上有一道清晰的金色裂紋,蜿蜒如閃電,不僅不顯突兀,反而給素雅的瓷器增添了一種奇異的、驚心動魄的美感。
“這是一只南宋的影青瓷碗,出土時碎裂成多片。我用的是金繕工藝。”景琛將碗托在掌心,向衆人示意,“用大漆調和金粉,沿着裂縫粘合、填補。金子不是爲了炫耀,而是爲了坦然地呈現傷痕,告訴每一個看到它的人:它曾破碎,但已被珍重地修復。它的美,因爲這道‘傷疤’而變得更加獨特和完整。”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不少人的目光被那只金繕的瓷碗吸引。
“我們傳承非遺,修復古物,很多時候就像這金繕。”景琛繼續道,聲音依舊平靜,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力量,“我們面對的,可能是一門瀕臨失傳的技藝,一件殘破的舊物,一種被時代快車甩下的生活方式。金融的扶持,不該僅僅是給舊東西貼上新的價籤,讓它更快地進入市場流通。而是應該像這金繕用的金粉和大漆,提供一種‘粘合劑’和‘光澤’,幫助這些古老的東西,在承認自身‘殘缺’——比如與現代社會脫節、受衆面窄、經濟效益慢——的前提下,找到與當下連接的方式,延續其精神內核,讓它以新的、完整的姿態,繼續存在下去。”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若有若無地飄向司清的方向,但又像是掠過每一個人。
“這需要耐心,需要理解,需要尊重物件和技藝本身的‘時間’。金融是高效的,是追求增殖的。但文化和技藝的傳承,有時候需要‘慢’下來,需要‘不劃算’的投入。如何讓‘快’的金融,學會尊重和滋養這份‘慢’,或許是這個計劃真正需要思考的。”
景琛的發言結束了。他沒有呼籲具體的政策,沒有抱怨資金的困難,甚至沒有直接提出任何要求。他只是平靜地闡述了一個關於“修復”與“傳承”的理念。
會議室裏靜默了幾秒,然後響起了掌聲。不少來自文化界的代表頻頻點頭,眼中流露出贊許和共鳴。而一些金融機構的代表,包括司清旁邊的幾位同行,則露出了若有所思,或是不以爲然的表情。
司清沒有鼓掌。她握着筆,筆尖懸在紙面上,遲遲沒有落下。
景琛的話,每一個字她都聽懂了,但組合在一起,卻像一道她無法解答的難題。金融的邏輯是效率、是回報、是風險控制。而景琛口中的“慢”、“不劃算”、“尊重時間”,幾乎是與這套邏輯背道而馳。
她看着那個被放回藍布中的金繕瓷碗,又抬頭看向正平靜走回座位的景琛。他依舊沒什麼表情,仿佛剛才那番與整個會議室主流氛圍有些格格不入的發言,不過是陳述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司清忽然想起,那天在璟園,他曾問她覺得璟園“值不值”三百萬。此刻,在這個討論如何用金融“賦能”文化的會議上,聽着他這番關於“修復”的論述,那個問題似乎有了不一樣的重量。
他不是在問價格,他是在問一種無法用數字衡量的價值認同。
會議進入自由討論環節。幾位文創企業的年輕代表開始積極發言,大談流量、IP孵化、網紅經濟、快速變現。氣氛重新變得熱烈而“務實”。
司清低下頭,在空白的筆記本頁上,無意識地寫下了兩個字——“金繕”。然後,在這兩個字後面,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座談會結束時已近中午。人群開始喧鬧着離場,互相交換名片,約定後續聯系。司清收拾好東西,隨着人流走出會議室。她的任務完成了,收集了一些信息,雖然這些信息在她看來大多“務虛”多於“務實”。
在走廊轉角,她正低頭查看手機上的工作消息,一個身影恰好從側面走來,兩人差點撞上。
司清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抬頭。
是景琛。他手裏拿着那個深藍色的布包,顯然正準備離開。
四目相對。會議室明亮的燈光下,司清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臉。他的五官很淨,下頜線條清晰,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眼神依舊平靜,但似乎比雪夜那晚,多了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東西。
“司小姐。”他先開口,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景先生。”司清迅速調整表情,換上職業化的禮貌微笑,“真巧。剛才的發言,很……獨特。”她選擇了“獨特”這個中性詞。
景琛似乎並不在意她的評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道:“傘,還好用嗎?”
司清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那把油紙傘。“哦,好用。謝謝。洗好收起來了,下次給您送回去。”
“不必。”景琛淡淡道,“放着吧。或許還會用上。”
還會用上?司清心裏閃過一絲疑惑,但沒深究。“那怎麼好意思。”她客套道。
“座談會,”景琛換了話題,目光掃過她手中的筆記本,“司小姐是代表銀行來尋找機會的?”
“是來了解情況,學習。”司清謹慎地回答,不想透露太多行裏的意圖,也不想和他深入探討那些關於“價值”和“時間”的玄虛問題。“景先生的璟園,看來也在扶持計劃考慮的範圍內?”
“也許。”景琛不置可否,“不過,扶持的前提是‘被需要’。如果彼此對‘需要’的理解不同,扶持也可能變成一種擾。”
這話聽起來有些刺耳。司清微微蹙眉,但語氣依舊保持專業:“任何都需要溝通和磨合。銀行提供的金融服務,最終目的也是爲了幫助有價值的更好地生存和發展。”
“價值。”景琛重復了一下這個詞,唇角似乎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分不清是笑意還是別的什麼。“司小姐眼中的價值,和剛才會議室裏很多人眼中的,大概也不同。”
他這話意有所指,讓司清心裏有些不快。她覺得自己和那些只想着快速變現的投機者完全不同。“至少,我尊重契約,相信專業的評估。”
景琛靜靜看了她兩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職業化的外殼,看到裏面那緊繃的、時刻準備戰鬥的弦。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點了點頭。
“我還有事,先走一步。司小姐,再會。”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朝與文化館主出口相反的、通往後面庭院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步履從容,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司清站在原地,看着他離開的方向,心裏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感又升騰起來。每次和這個人對話,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在解一道沒有標準答案的謎題。
她搖搖頭,將這種情緒壓下。只是一個有些特別的客戶,一次工作場合的偶遇,僅此而已。她轉身,朝着主出口,匯入那些談論着回報率、市場份額、KPI的人群中。
陽光透過文化館高大的玻璃窗照射進來,明亮而溫暖,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的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規律的聲響,與她心中那個關於“金繕”和“問號”的模糊思緒,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