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毒?”
謝危明顯愣了一下,這個答案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的掌印府,戒備森嚴猶如鐵桶,
膳食從采買到烹制再到呈送,皆有嚴密的規矩和心腹層層把控。
多年來,從未有人敢、也從未有人能在此處下毒。
試毒?
本是多此一舉,更是對他掌控力的無形質疑。
只是……
他看着蘇居安那鼓着腮幫子、毫無防備吞咽的模樣,心頭那絲荒謬感愈發濃重。
試毒?
有誰試毒會像她這樣,一口下去恨不得半條魚?
是真不怕死,還是……蠢得無可救藥?
蘇居安等了幾息,感覺自己呼吸順暢,四肢靈活,完全沒有中毒跡象,立刻放下心來。
“大人您看,我沒死!”
她語氣輕快,迅速拿起桌上另一雙銀箸,
又從那盤鱸魚身上,精準地夾起一大塊最肥美、雪白無刺的魚肚子肉,
小心翼翼地放到謝危面前的玉碟裏。
“這個好吃!我特地給您挑的魚肚子,沒刺,還特別軟嫩~”
她微微傾身,小聲補充,眼睛彎成了月牙。
謝危的目光,從她笑意盈盈的臉上,緩緩移到自己碟中那塊被“精心”挑選、浸潤着豉汁的魚肉上。
他執起銀箸,指尖微頓。
夾起那塊魚肉時,視線在她帶着油光的唇角,和那塊魚肉之間,停滯了一瞬。
見謝危慢條斯理地開始吃魚,蘇居安覺得自己的“試毒員”工作得到了初步認可,勁更足了。
目光就又鎖定了另一道菜。
那是一碟白玉似的蟹粉豆腐,點綴着幾點翠綠的蔥末,顫巍巍地冒着熱氣。
她立刻伸出試毒專用的銀筷,穩穩地夾起一大塊豆腐,吹了吹,送進自己嘴裏。
“唔!”
她眼睛一亮,待咽下去,立刻轉頭,用氣音對謝危興奮道:
“大人,這個這個!好吃!彈牙爽口,還鮮!”
謝危額角青筋微跳。
“……食不言,寢不語。”
他放下筷子,聲音冷得像結了冰碴,警告的目光掃過她亮晶晶的眼睛。
“好的,大人!”
蘇居安立刻閉嘴,收起了那口晃眼的小白牙,垂下腦袋,做鵪鶉狀。
懂了,領導講究用餐禮儀,太過聒噪的殷勤也不行。
她立刻調整策略,將“熱情推薦”改爲“無聲服務”。
於是,接下來的整個午膳時間,膳堂內便呈現出一種奇特的畫面:
謝危沉默地用着膳,舉止優雅,速度不疾不徐。
而他身旁那位新任“布菜丫鬟”,則異常“繁忙”且“盡職”。
她目光如炬,精準地掃過每一道菜肴,然後——
“這道鬆鼠鱖魚,看着酥脆!試毒!”
“這個八寶鴨的鴨腿,色澤油亮!試毒!”
“咦?這盅佛跳牆聞着真香!必須試毒!”
每“試”完一道自己心儀的菜,確認無毒且美味後,
她便會立刻換上布菜筷,同樣夾起其中最精華、最可口的部分,殷勤地放入謝危面前的碟子裏。
她忙得不亦樂乎,不僅將自己的小肚子喂得滾圓溜飽,
順便還把領導的餐碟安排得滿滿當當、葷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謝危起初還蹙着眉,冷眼看着她這套自創的“先嚐後布”流水線作業,到後來,竟也漸漸習慣了。
只是在她又一次試圖將一塊明顯過於肥膩的肘子皮夾過來時,用筷子輕輕一格。
“夠了。”
蘇居安立刻收手:
“是,大人。”
她看着領導碟中那些被她精心挑選過的食物,又摸了摸自己吃得飽脹的肚子,心中涌起一股奇異的成就感。
看,這就是專業!
既完成了試毒的KPI,又提供了優質的布菜服務,還順便解決了自己的溫飽問題。
一舉三得,效率至上。
午膳畢。
謝危放下銀箸,取過一旁丫鬟遞上的溫熱錦帕,慢條斯理地擦拭着唇角。
動作優雅矜貴,與方才用膳時無甚區別,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卻絲毫未散。
他起身,玄色衣袍如水般垂落,勾勒出挺拔清雋的身形。
目光不經意掃過膳桌另一側——那個小宮女還杵在原地,
一手悄悄按着吃得微鼓的小腹,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神遊天外。
謝危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不是千方百計要湊到他跟前麼?
“跟上。”
兩個字,言簡意賅。
——她不是想黏着他麼?
他今便遂了她的意,將她帶在身邊。
倒要看看,在這雙眼睛底下,她究竟想做什麼,背後之人究竟意欲何爲。
蘇居安杵在那兒,其實是有點“暈碳”了——吃得太飽,血糖上來,困意翻涌。
她正盤算着等領導走了,就找個人問問路,
回自己那個“邊角料”小窩美美地睡個午覺,把早上迷路消耗的精力補回來。
沒想到,瞌睡還沒開始打,新的工作任務就砸下來了。
……這班,上得是不是有點過於飽和了?
連午休都沒有嗎?
“是,大人。”
心裏的小人已經開始捶地吐槽,面上卻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應聲,抬腳就跟了上去。
謝危身量極高,瞧着至少有一米八五朝上,甚至可能接近一米九。
肩寬腿長,步伐穩健從容,每一步邁出的距離,都遠超蘇居安的想象。
蘇居安這具身體,年歲尚小,又長期營養不良,個子堪堪只到謝危口,腿長更是沒法比。
謝危不疾不徐地走着,蘇居安卻需要小步快跑才能勉強跟上。
從最初的“尾隨”,沒走出十丈遠,就硬生生被迫升級成了“慢跑”。
長長的回廊裏,便出現了這樣一幅景象:
前方是玄衣墨發、背影孤峭的掌印大人,步履生風;
後方是一個瘦小的少女,提着裙擺,邁着小短腿,吭哧吭哧地努力追趕,額角甚至冒出了一層細汗。
就在蘇居安跑得呼哧帶喘、跟頭水牛似的,
前面那尊移動速度驚人的“雕像”,終於在一處熟悉的院落前停了下來。
——正是早上她誤打誤撞摸到的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