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頓酒店頂層的宴會廳，此刻燈火通明如白晝。
水晶吊燈折射出萬千光斑，落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長條餐桌上鋪着雪白桌布，銀質餐具整齊排列，冰桶裏鎮着名貴香檳，侍者端着托盤在人群中穿梭，臉上掛着標準而克制的微笑。
田佳佳踏入宴會廳的瞬間，幾乎被撲面而來的聲浪淹沒。
交響樂團的現場演奏、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人群的談笑寒暄——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眩暈的喧囂。空氣裏彌漫着香水、酒精和食物的復雜氣味，每一種味道都在宣告：這裏是名利場的中心。
“田老師！恭喜恭喜！”
第一個迎上來的是《尚.星聞》的主編，一個四十多歲妝容精致的女人。她熱情地握住田佳佳的手：“今晚的感言說得太好了！我們下一期封面想請您，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
田佳佳禮貌微笑：“謝謝李主編，具體事宜可以和我經紀人聊。”
話音未落，又一個聲音進來：
“佳佳！”
徐佑正導演端着酒杯走過來，臉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悅。這位六十多歲的老藝術家難得穿了一身筆挺的西裝，眼鏡後的眼睛閃着光：“剛才陳玉芝老師特意跟我說，你讓她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導演……”田佳佳鼻子一酸。
“別哭，妝花了。”徐佑正拍拍她的肩，壓低聲音，“今晚好好享受，這是你應得的。不過記住，這只是開始。”
田佳佳用力點頭。
但“好好享受”顯然是個奢望。接下來的半小時裏，她被一波又一波的人包圍。制片人、人、品牌方、媒體人……每個人都笑容滿面，每句話都裹着蜜糖。
“田小姐的表演真是近年來少見的靈氣！”
“我們公司下半年有個大，女主角特別適合您……”
“香奈兒下季度的代言人還在選，我覺得您的氣質特別契合……”
田佳佳端着香檳，臉笑得幾乎僵硬。她機械地點頭、微笑、說“謝謝”，心裏卻有一弦始終繃着——她在等那個人出現。
或者說，她在躲避那個人出現。
“田小姐？”
一個溫和的男聲將她從思緒中拉回。
田佳佳抬眼，看到陳木楷導演站在面前。這位以拍女性題材聞名的導演今晚穿了一身中式長衫，手裏握着紫砂茶杯，在滿場的香檳酒杯中顯得格外特別。
“陳導。”她連忙打招呼。
“恭喜。”陳楷微笑，“感言很有力量。特別是最後那段。”
田佳佳的笑容淡了些：“陳導也聽到了。”
“全場都聽到了。”陳木楷意味深長地看着她，“包括羅灝宇。”
田佳佳的手指收緊，香檳杯裏的液體輕輕晃動。
“陳導，”她轉移話題，“您說的那個劇本……”
“我正想跟你聊這個。”陳木楷的眼睛亮了，“本子我帶來了，等會兒讓人送到你房間。不過在這之前，我想告訴你——羅灝宇已經接了。”
田佳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接了什麼角色？”
“男主角，沈清硯。”陳木楷說，“戲份不算最多，但是整個故事的核心。兩個女主角的命運都因他而改變。”
他頓了頓，看着田佳佳：“而我想請你演的角色，是林書婉——那個表面上溫婉順從，實則內心藏着烈火的二太太。”
田佳佳沉默了。
林書婉。她讀過原著，知道這個角色的復雜程度。一個被封建禮教束縛的女人，一個愛上丈夫卻又恨他納妾的女人，一個最終在絕望中燃燒自己的女人。
“另一個女主角呢？”她問。
“李青曼，新式女學生，沈清硯真正愛的人。”陳木楷說，“這個角色我在考慮蘇惜晴——你認識她吧？和羅灝宇過《夏微風》的那個女孩。”
田佳佳當然認識。不僅認識，她還記得頒獎禮後台，蘇惜晴親昵地叫羅灝宇“灝宇”的樣子。
“我需要時間考慮。”她最終說。
“當然。”陳木楷點頭，“不過佳佳，作爲前輩，我想給你一個建議。”
他靠近一些，聲音壓得很低：
“有些心結，與其逃避，不如直面。演戲有時候是最好的療愈方式——你可以借角色的口，說出你想說的話；借角色的眼，看你想看的人。”
田佳佳怔住了。他……
陳木楷拍拍她的肩，轉身融入人群。
她站在原地，手裏那杯香檳已經不再冰涼。宴會廳的溫度似乎越來越高，空氣越來越稀薄。
她需要透氣。
宴會廳另一側，羅灝宇正陷入類似的困境。
作爲三連冠影帝，他被祝賀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每個人都要和他碰杯，每個人都要說幾句恭維話，每個人都要合影留念。
“羅老師，恭喜三連冠！這可是金枝獎歷史上的頭一遭！”
“灝宇，下部戲考慮一下我們公司？片酬好商量！”
“羅影帝，能合個影嗎？我女兒特別喜歡你……”
羅灝宇端着酒杯，臉上掛着完美的營業式微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杯香檳已經續了四次，胃裏開始隱隱作痛。
“灝宇，少喝點。”楊啓帆湊過來低聲提醒，“你晚上還沒吃東西。”
“知道了。”羅灝宇嘴上答應，手裏卻又接過一個制片人遞來的酒，“王總敬酒，總不能不給面子。”
仰頭喝盡的瞬間，他感覺到一道視線。
穿過擁擠的人群，穿過晃動的光影，那道視線落在他的臉上。
他抬眼，看到了田佳佳。
她站在宴會廳中央的水晶吊燈下，香檳色長裙在燈光下流淌着溫柔的光澤。她正和一個導演模樣的人說話，側臉線條柔和，但嘴角的弧度有些緊繃。
她在緊張。
羅灝宇幾乎立刻判斷出來。雖然她掩飾得很好，雖然她在微笑、在點頭、在得體地回應，但他就是知道——她在緊張。
爲什麼？
“羅老師？”
一個甜美的女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羅灝宇收回視線，看到蘇惜晴端着一杯粉色的雞尾酒站在面前。她今晚穿了一身淡粉色紗裙，頭發盤成優雅的發髻，笑容甜美得像糖果。
“恭喜三連冠。”蘇惜晴舉起酒杯，“我敬你一杯。”
羅灝宇和她碰杯，喝了一口。
“你剛才在看誰？”蘇惜晴順着他的視線方向看去，“哦，田佳佳。她今晚真是風光無限啊，第一次提名就獲獎。”
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
羅灝宇沒接話。
“對了，陳木楷導演找過我。”蘇惜晴湊近一些，身上濃鬱的香水味讓羅灝宇微微皺眉，“說有個民國戲，雙女主，想請我演其中一個。他還說……男主角是你。”
羅灝宇挑眉：“你接了？”
“還在考慮。”蘇惜晴歪着頭看他，“不過如果你接的話，我可能會更有興趣。畢竟我們過一次，還挺默契的，不是嗎？”
這話說得曖昧，但羅灝宇沒什麼反應。
“劇本還沒看完。”他淡淡地說，“等看完了再說。”
“那你看完了要第一個告訴我哦。”蘇惜晴眨眨眼，轉身離開前又補充一句，“對了，剛才我看到有人找你助理，好像是啓名星的人。”
啓名星影視——羅灝宇最大的競爭對手。
羅灝宇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環顧四周，果然看到楊啓帆正和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說話。那人背對着他，看不清臉，但背影有些熟悉。
“楊啓帆。”他走過去。
楊啓帆轉過頭，神色有些緊張：“灝宇，這位是啓名星新來的總監，劉總。”
灰色西裝的男人轉過身，露出一張堆滿笑容的臉：“羅影帝，久仰久仰。我是劉志恒，剛從美國回來，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羅灝宇和他握手，感覺到對方手心溼的汗意。
“劉總找我有什麼事？”
“沒什麼，就是來恭喜羅影帝。”劉志恒從侍者托盤裏拿過兩杯香檳，遞一杯給羅灝宇，“以後說不定有機會，先交個朋友。”
羅灝宇接過酒杯，但沒有立刻喝。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劉志恒拿酒時，手指在杯沿輕輕抹了一下。動作很快，幾乎看不見。
“怎麼，羅影帝不給面子？”劉志成笑着舉起自己的酒杯，“我先爲敬。”
說完，他仰頭喝盡。
羅灝宇看着他，又看了看手裏的香檳。清澈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氣泡細細密密地上升。
也許是他多心了。
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香檳滑過喉嚨，有些澀，有些苦，和平時的味道不太一樣。但宴會的香檳品牌很多，也許是換了供應商。
“爽快！”劉志恒拍拍他的肩，“那就不打擾了，羅影帝繼續玩得開心。”
他轉身離開，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羅灝宇把空杯放回侍者的托盤，揉了揉太陽。奇怪，頭突然有點暈。
“你沒事吧？”楊啓帆關切地問。
“沒事。”羅灝宇擺擺手，“就是喝多了。我去透透氣。”
他轉身朝露台方向走去，腳步有些不穩。
穿過人群時，他看到了田佳佳。
她正在和徐佑正導演說話，側着臉，睫毛在燈光下投出長長的陰影。她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嘴角有溫柔的笑意。
那笑容和她看他時的樣子完全不同。
對他，她總是緊繃的，防備的，眼神裏藏着刺。
羅灝宇突然覺得口悶得慌。不是酒精的作用，是某種更復雜的情緒——愧疚，好奇，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他想走過去，想和她說說話，想問問她那通電話後她想了什麼。
但腳步剛抬起，又停住了。
現在不是時候。她還在生他的氣，也許永遠都不會原諒他。
他轉身，繼續朝露台走去。
卻沒注意到，身後有一雙眼睛正盯着他。
劉志恒站在宴會廳的柱子後，看着羅灝宇踉蹌的背影，嘴角勾起一個冷笑。
“藥下了。接下來看你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