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粘稠的膠水,在冰冷空曠的別墅裏緩慢流淌。轉眼,田佳佳搬進來已經一個多月,正式進入了孕早期。
懷孕帶來的生理反應,遠比她想象的更爲凶猛。或許是因爲三胞胎的緣故,她的身體承受着超乎尋常的負荷。最直接、也最折磨人的,便是孕吐。
那不是普通的惡心反胃,而是排山倒海、毫無預兆的劇烈嘔吐。常常是清晨醒來,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便要沖進衛生間,抱着馬桶吐得昏天暗地,直到吐出酸澀的膽汁,喉嚨辣地疼。有時,僅僅是聞到廚房裏飄來的、營養師精心準備的雞湯或魚湯味道,哪怕那味道已經清淡至極,也能引發她一陣嘔。
她迅速地消瘦下去。原本就因爲那晚的打擊和初期的應激而清減的臉頰,此刻更是凹了下去,顯得那雙本就大的眼睛更加空洞無神。皮膚失去了光澤,透着一種病態的蒼白,眼下總是帶着濃重的青黑。吃什麼吐什麼,勉強吃下去一點,過不了多久又會原封不動地吐出來。營養師急得團團轉,變着花樣做各種清淡易消化的食物,羅雅茹也親自送來了據說對孕吐極有效的進口補品和偏方,但收效甚微。
身體的痛苦尚可忍耐,真正讓她瀕臨崩潰的,是無邊無際的孤獨和情緒的低落。
這棟別墅太空了。即使有住家保姆張姨在——一個五十來歲、手腳麻利、話不多的本分阿姨,還有每天定時過來準備餐食的營養師,以及每周上門一次的產科醫生團隊,這裏依然空曠寂寥得讓人心慌。
羅灝宇自那離開後,便真的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電話,沒有信息,更別說露面。羅雅茹倒是常來,幾乎隔一兩天就會過來一趟,帶着大包小包的營養品、孕婦裝、嬰兒用品的前期準備,還有各種她從各處搜羅來的“安胎秘方”。她總是風風火火地來,仔細詢問田佳佳的身體狀況,叮囑張姨和營養師各種注意事項,然後又匆匆離去,留下滿室的補品香氣和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以及……更深的、無人能填補的空虛。
羅雅茹的關心是實打實的,但那種關心,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處理事務般的效率感。她關心的是田佳佳肚子裏“羅家的血脈”是否安好,關心的是各項指標是否正常,她像一個最高級別的經理,確保這個重要的“”順利推進。至於田佳佳內心的恐懼、迷茫、對未來的絕望,以及對那個消失的“丈夫”復雜難言的情緒,羅雅茹或許能察覺到一二,但她給出的解決方案永遠是物質上的填充和“爲了孩子你要堅強”的鼓勵。
孤獨像冰冷的藤蔓,纏繞着田佳佳的四肢百骸,滲入骨髓。她常常一個人坐在二樓客房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坐就是半天,看着窗外庭院裏影移動,看着樹葉從枯黃到徹底凋零,看着偶爾飛過的鳥雀。肚子裏的小生命在悄悄成長,偶爾會有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動靜,像是蝴蝶翅膀的顫動,提醒着她並非全然孤獨。可這份聯系,在巨大的、冰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微弱。
她與外界幾乎斷了聯系。手機關了靜音,除了偶爾看看時間,幾乎不去碰觸。她知道外面一定已經天翻地覆。她突然的“隱退”,頒獎禮後便再無公開露面,金枝獎影後的熱度尚未完全消退,她這個正主卻消失了,各種猜測定然甚囂塵上。加上羅灝宇那邊似乎也有意無意地減少了曝光,兩人“王不見王”的傳聞恐怕已經被添油加醋,演變成各種光怪陸離的故事。
她不敢上網,不敢看新聞,像個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試圖屏蔽一切可能刺傷她的信息。
然而,該來的總會來。
這天下午,她剛經歷了一場撕心裂肺的嘔吐,渾身虛脫地靠在衛生間的牆壁上喘息,額頭上滿是冷汗。張姨小心翼翼地扶她到床邊躺下,端來溫水漱口。就在這時,被扔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突兀地亮了起來,發出沉悶持久的震動。
是她的經紀人,林曉悅。
田佳佳盯着那個不斷閃爍的名字,心髒猛地一縮。林曉悅是圈內出了名的拼命三娘,也是極少數真正關心她、帶她一路從泥濘中爬上來的“自己人”。她消失的這一個多月,林曉悅肯定急瘋了,前期她還能用“累病了需要絕對靜養”搪塞,但時間一長,尤其現在各種傳聞滿天飛,林曉悅無論如何也會找上門來。
電話固執地震動着,一遍,又一遍,大有不接不通誓不罷休的架勢。
田佳佳知道躲不過去了。她掙扎着坐起身,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虛浮的氣息平穩一些,才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喂,曉悅姐。”她的聲音嘶啞澀,帶着濃重的疲憊。
“佳佳!我的小祖宗!你總算接電話了!”林曉悅焦急的聲音立刻從聽筒裏炸開,語速快得像機關槍,“你到底怎麼回事?人在哪兒?病得嚴重嗎?爲什麼手機關機?家裏也沒人?你知道現在外面都傳成什麼樣了嗎?!”
一連串的問題砸得田佳佳頭暈目眩,胃裏又是一陣不適。她強忍着,勉強開口:“曉悅姐,我……我沒事。就是身體不太舒服,在……在朋友這裏靜養。”
“靜養?哪個朋友家能讓你一待一個多月音訊全無?”林曉悅顯然不信,語氣更加急促,“佳佳,你別瞞我!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有人威脅你?還是……跟羅灝宇有關?”
聽到“羅灝宇”三個字,田佳佳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手指猛地收緊。
林曉悅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嚴肅而擔憂:“我聽到風聲了,佳佳。有不止一家媒體拍到,羅灝宇他媽,那位羅夫人,最近頻繁出入市郊一個高檔別墅區,而且每次手裏都提着大包小包,像是去看什麼人。還有人在私立婦產醫院附近疑似看到過你……雖然捂得嚴實,但我認得出來。佳佳,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懷孕了?孩子是不是……”
林曉悅沒有說完,但話裏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田佳佳的腦子“嗡”的一聲,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冰涼的麻木。果然……紙包不住火。羅雅茹頻繁的探望,她自己的消失,加上羅灝宇那邊的異常……精明如林曉悅,怎麼可能猜不到?
“曉悅姐,”田佳佳的聲音抖得厲害,幾乎帶了哭腔,“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聽到她這近乎崩潰的語氣,林曉悅那邊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語氣緩和了許多,但擔憂更甚:“佳佳,你別怕,不管發生什麼事,曉悅姐都在你這邊。你是不是被強迫的?羅灝宇他是不是……”
“不是!”田佳佳猛地打斷她,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不是強迫……是意外……是……”她說不下去了,那晚黑暗的記憶和這一個多月的煎熬混在一起,讓她泣不成聲。
電話那頭,林曉悅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充滿了心疼、無奈和了然。“果然……佳佳,我明白了。你現在安全嗎?需要我過去嗎?或者,你打算怎麼辦?這孩子……要留下嗎?”
“留下……”田佳佳哽咽着,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三個……醫生說,不能不要……”
“三個?!”林曉悅倒抽一口冷氣,顯然也被這個數字驚到了,“我的天……佳佳,你……你受苦了。”她的聲音也啞了,“那羅家那邊……羅灝宇呢?他什麼態度?你們……你們是不是已經……”
林曉悅沒問出口,但田佳佳知道她在問什麼——是不是已經結婚了。
田佳佳閉上眼,眼淚順着蒼白的臉頰滑落。她該怎麼回答?告訴林曉悅,她確實結婚了,和羅灝宇,在一場只有冷漠和屈辱的儀式裏?告訴林曉悅,她現在住在一個像冰窖一樣的豪華別墅裏,名義上是女主人,實際上是個被“妥善安置”的囚徒,而她的“丈夫”早已逃之夭夭?
“曉悅姐,”她最終,只是含糊地、極其艱難地說道,“事情很復雜……我現在……還好。羅夫人……對我……還算照顧。其他的,等我……等我好一點,再跟你細說,行嗎?”
她近乎哀求的語氣讓林曉悅心疼不已。“好,好,我不你。佳佳,你記住,不管你做了什麼決定,不管將來發生什麼,曉悅姐永遠是你的後盾。工作的事你別心,我都幫你推了,好好養身體。需要什麼,隨時給我打電話,二十四小時開機。”
“嗯……謝謝曉悅姐。”
掛斷電話,田佳佳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癱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簡潔的線條燈,眼神空洞。林曉悅的關心像一道微弱的光,照進了她冰冷的困境,卻無法驅散那厚重的陰霾。她知道,林曉悅的追問只是開始。隨着她孕期推進,肚子遲早會大起來,她和羅灝宇的關系,她“隱婚”甚至“未婚先孕”的消息,遲早會曝光。到那時,她要面對的,將是比現在猛烈千百倍的輿論風暴。
而她,孤身一人,該如何應對?
“咳咳……”又是一陣反胃感襲來,她蜷縮起身體,壓抑着喉嚨口的酸澀。
就在這時,樓下隱約傳來了門鈴聲,以及張姨走去開門的聲音。不一會兒,羅雅茹熟悉的高跟鞋聲和溫婉的嗓音便傳了上來。
“佳佳呢?在樓上休息嗎?我今天帶了剛空運來的燕窩,還有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專門緩解孕吐的精油……”
田佳佳聽着樓下傳來的、充滿關切卻無法觸及她心底最深處寒冷的聲音,慢慢地將臉埋進了柔軟的枕頭裏。
孤獨,並沒有因爲任何人的到來而減少。
身體的痛苦,精神的壓力,對未來的恐懼,還有對那個杳無音訊的男人復雜難言的恨意與……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秘的失望,交織在一起,將她牢牢困在這座冰冷的豪宅裏。
窗外的天色,又漸漸暗了下來。
漫長的孕早期,才剛剛開始。而前方等待着她的,還有更多未知的艱辛與挑戰。
她的手,又一次輕輕覆上小腹,那裏依舊平坦,卻承載着她所有的掙扎與希望。
寶寶,媽媽只有你們了。
你們一定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