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復一的孕吐、昏睡和面對空曠別墅的靜默中流逝。田佳佳像一株被移植到貧瘠冰原的植物,努力從自身汲取養分,維持着最基本的生命力。
對外界,尤其是對遠在老家的父母,她編織了一個精致而易碎的謊言。
“爸,媽,我挺好的。最近接了個本子,導演要求嚴,在西南山區取景,信號特別差,可能沒法常聯系。你們別擔心,我每天都會找機會發個信息報平安。”
微信對話框裏,她打出這些字,指尖冰冷。背景是她從網上下載的、一張雲霧繚繞的山區風景圖。父母很快回復,滿是關切和叮囑:“注意安全,多吃點,別太累,拍完戲早點回家。”字裏行間,是毫無保留的信任和牽掛。
田佳佳看着那簡單的幾句話,眼眶發熱,心裏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酸澀難當。她不敢打電話,怕聲音裏的虛弱和哽咽泄露秘密;更不敢視頻,怕漸消瘦憔悴的面容和這明顯不屬於劇組環境的背景讓父母起疑。她像個拙劣的演員,在至親面前演着一出名爲“一切都好”的獨角戲,每的“報平安”成了她沉重的例行公事,也是支撐她不徹底崩潰的一細線——至少,遠方的父母還相信她在追求夢想的路上。
別墅裏的生活,表面平靜無波。張姨沉默盡責,營養師嚴謹專業,醫生團隊例行公事。羅雅茹的探望依舊頻繁,帶來物質上的充盈和言語上的鼓勵,卻始終隔着一層。田佳佳漸漸學會隱藏情緒,在羅雅茹面前努力做出“安心養胎”的樣子,只在獨處時,才允許疲憊和茫然爬上臉龐。
身體的痛苦和精神的孤寂,讓她對周遭環境的感知變得遲鈍又敏銳。遲鈍於復一的重復,敏銳於任何一絲細微的不同。
變化,是從一些幾乎難以察覺的細節開始的。
那天下午,孕吐的間隙,她感到一絲罕見的、虛弱的平靜,便下樓到客廳,想離開臥室透口氣。巨大的灰色沙發依舊冷硬地矗立在那裏,線條凌厲。她小心翼翼地坐下,懷孕後格外容易酸痛的腰背靠上沙發背,立刻被那堅硬的質感硌得微微蹙眉。她下意識地低聲咕噥了一句:“這沙發……看着高級,坐起來真不舒服,太硬了。”
聲音很輕,更像是對自己不適的抱怨,在空曠的客廳裏甚至沒有回聲。當時只有張姨在廚房準備晚餐,營養師已經離開,她以爲無人聽見。
然而,第二天清晨,當她再次走下樓時,目光無意中掃過沙發,腳步微微一頓。
沙發上多了東西。
不是整體的更換,而是在原本冷硬的坐墊和靠背處,恰到好處地添置了幾個柔軟蓬鬆的鵝絨靠墊和腰枕。靠墊是溫柔的米白色和淺灰色,面料細膩柔軟,與客廳整體的冷色調並不違和,卻瞬間中和了那份冰冷的棱角感。其中一個腰枕的形狀,恰好能支撐住孕婦後腰的空隙。
田佳佳怔了怔,走過去,試探着坐下。柔軟的支撐感立刻包裹了她酸脹的腰背,那種被妥帖承托的舒適,讓她幾乎喟嘆出聲。是誰?張姨嗎?她似乎沒有這樣的細心和權限去添置這些與整體風格不太一致的家居用品。
她看向正在擦拭茶幾的張姨,輕聲問:“張姨,這靠墊……”
張姨抬起頭,臉上帶着慣常的恭謹微笑:“太太,是昨天羅夫人過來時,特意吩咐人去采購的,說您懷孕了,坐着躺着都要舒服些。”
羅夫人?田佳佳心裏劃過一絲訝異。羅雅茹確實細心,但連她隨口一句幾乎聽不見的抱怨都留意到了?而且動作如此迅速?這不太像羅雅茹雷厲風行卻更關注“大事”的風格。
疑惑像一顆小小的種子,埋進了心裏,但並未深想。或許只是巧合,或許她那天正好聽到了。
又過了幾天,孕吐稍有緩解,但胃口依舊奇差。營養師準備的餐致、科學、清淡,卻總引不起她絲毫食欲。那天中午,看着桌上擺盤的清蒸魚和蔬菜泥,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學時和室友偷偷在宿舍煮酸辣粉的滋味。那滾燙、酸辣、帶着廉價卻令人無比滿足的濃烈香氣,仿佛隔着歲月的塵埃,猝不及防地擊中了她。
她沒什麼胃口地扒拉了兩口飯菜,放下筷子,對着空氣,更像是無意識地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息:“……突然有點想吃酸辣粉了。辣的,酸的,燙的……”
說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酸辣粉?這種重油重辣、在營養師看來絕對不健康不孕婦的食物,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座別墅的餐桌上?不過是孕激素影響下一點荒唐的饞念罷了。
然而,第二天午餐時分,當張姨將餐盤端到她面前時,田佳佳看着裏面的食物,再次愣住了。
依舊是一人食的精致擺盤,但主菜卻不是往常的清淡蛋白質和蔬菜。那是一碗……看起來很像酸辣粉的東西。
透明的紅薯粉絲浸在紅亮卻不算油膩的湯底裏,上面鋪着幾片滷得恰到好處的牛肉、燙熟的生菜、金黃的炸黃豆,還有切得細細的榨菜末和香菜。酸筍的味道被巧妙地減弱了,取而代之是更清新的酸味,可能是來自檸檬或番茄。辣度也明顯經過調整,是微微味蕾卻不會引起不適的程度。旁邊還配了一小碟醋和辣椒油,讓她可以自行調整口味。
這絕對不是外面買來的速食產品,而是精心烹制的、改良過的“孕婦版”酸辣粉。
田佳佳抬起頭,看向侍立一旁的營養師。營養師推了推眼鏡,臉上帶着職業化的微笑:“太太,偶爾換換口味,一下食欲也是好的。這碗酸辣粉我們用高湯做底,減少了油鹽和性調料,增加了優質蛋白和蔬菜,熱量和營養都經過計算,您可以放心食用。”
“這是……您做的?”田佳佳有些遲疑地問。她知道營養師擅長的是科學配比的營養餐,對這種“街頭小吃”的改良,似乎並非她所長。
營養師笑容不變:“是廚房據需求準備的。”回答得滴水不漏。
田佳佳拿起筷子,挑了一縷粉絲送入口中。溫度適中,酸味開胃,微辣提神,粉絲爽滑,牛肉酥爛。味道……竟然出奇地好。不是記憶裏那種粗糙濃烈的味道,而是一種更溫和、更精致,卻依舊能喚醒食欲和些許熟悉感的滋味。
她慢慢吃着,胃裏許久未曾有過的、對食物的接納感讓她鼻尖微微發酸。吃完後,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叫住了準備離開的營養師。
“那個……謝謝。味道很好。”她頓了頓,試探着問,“是……羅夫人吩咐的嗎?”
營養師點了點頭,語氣自然:“夫人一直很關心您的飲食和胃口,特意囑咐我們要多變花樣,盡量滿足您的口味,只要在安全範圍內。”
又是羅夫人。
田佳佳心裏的疑惑更重了。羅雅茹關心她,這毋庸置疑。但關心到連她無意中嘀咕的一句“想吃酸辣粉”都能捕捉到,並且立刻做出如此精準、細致的安排?羅雅茹理萬機,真的能細碎到這種程度嗎?
她想起之前柔軟的靠墊,想起這碗恰到好處的酸辣粉,甚至想起前幾天她隨口提過一句夜間腿抽筋,第二天張姨就“恰好”拿來了一瓶適合孕婦的鈣片和一支舒緩肌肉的按摩膏,也是“夫人吩咐的”。
太多的“恰好”,太多的“夫人吩咐”,細細想來,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微妙。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羅雅茹過來探望。她檢查了一下補品的存量,又叮囑了張姨幾句,然後像往常一樣,準備匆匆離開。
田佳佳送她到門口,猶豫再三,還是在她踏出門前,輕聲開口:“媽,謝謝您……準備的靠墊,還有酸辣粉。您太細心了。”
羅雅茹腳步一頓,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隨即化爲恍然和溫和的笑意:“哦,你說那些啊。都是小事,你能舒服點、吃點東西最重要。別想太多,好好休息。”
她的回答很自然,笑容無可挑剔。但田佳佳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極其短暫的怔忪,那不像是對自己做過的事的確認,反而像是對突然被感謝的某種……意外。
羅雅茹離開後,田佳佳站在原地,看着重新關上的大門,心中的疑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像滾雪球般越來越大。
她回到客廳,目光掠過那些柔軟的靠墊,落在一直安靜侍立在旁的管家陳叔身上。陳叔年約五十,總是西裝筆挺,沉默寡言,但眼神銳利,將這座別墅打理得井井有條。
“陳叔,”田佳佳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夫人平時……會親自過問這些家居擺設和菜單細節嗎?”
陳叔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他迅速垂下眼簾,再抬起時,臉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恭謹微笑,回答道:“夫人對田小姐您和未來的小少爺小小姐們非常上心,自然會關心到方方面面。具體的安排,我們也是按吩咐辦事。”
他的回答依舊滴水不漏,將一切歸功於羅雅茹的關心。但田佳佳沒有錯過他那一瞬間的停頓,和眼底飛快掠過的一絲復雜神色。
吩咐?真的是羅雅茹的吩咐嗎?
還是……另有其人?
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念頭,像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悄然探出了觸角。那個遠在海外、杳無音訊、仿佛徹底將她遺忘的男人……會是他嗎?
不,不可能。田佳佳立刻否決了這個荒謬的想法。羅灝宇那樣高傲、冷漠、視她爲麻煩和交易對象的人,怎麼可能會在意她沙發舒不舒服、想吃什麼東西、腿會不會抽筋?他巴不得離她遠遠的,眼不見爲淨。
可是……心底那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疑惑,卻頑固地存續下來。
這些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變化,像投入死水中的幾顆小小石子,蕩開的漣漪微弱,卻切實地改變了這座冰冷豪宅裏一成不變的氛圍。它們並未驅散孤獨和痛苦,卻在堅硬的現實壁壘上,鑿開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縫隙,透進一縷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帶着困惑的暖意。
田佳佳走到沙發邊,慢慢坐下,陷進柔軟的靠墊裏。她的手不自覺地撫上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那裏,三個小生命正在安靜生長。
寶寶,這些變化……是誰帶來的呢?
她望着窗外漸漸暗淡的天光,第一次,對這座冰冷囚籠之外的那個世界,對那個杳無音訊的男人,產生了一絲極其復雜難言的、超越單純恨意的……探究。
而這一切,遠在千裏之外、正在攝影棚內進行最後一場夜戲拍攝的羅灝宇,通過手機屏幕上管家每例行發來的、極其簡短的匯報,默默地看着。
“已按您吩咐,購置柔軟靠墊置於客廳沙發。”
“田小姐今提及想吃酸辣粉,已讓廚房制作改良版,食用後胃口似有改善。”
“田小姐夜間仍有腿抽筋現象,已備好鈣片及舒緩膏,並提醒張姨注意晚間照料。”
每一條信息他都仔細看過,然後,在無人看見的角落,緊繃的唇角幾不可察地放鬆一絲,又迅速恢復冷硬。
他什麼也沒回復,只是將手機鎖屏,重新投入刺眼的聚光燈下。仿佛那些細致的安排,真的只是“羅夫人”的吩咐,與他羅灝宇,毫無關系。
但有些變化,一旦開始,便再難回到最初的絕對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