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陽石的細微反應,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小石子,在林遠心中漾開一圈圈持續擴散的漣漪。那幾乎難以察覺的紋路微顫,那被無形牽引的一縷暖意,都在明確告訴他——路是對的。
方法也是對的。
用合成物再次合成,提純或強化屬性,制作更精準的“鑰匙”。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清晰的困難圖景。
這意味着他需要海量的“基礎材料”來喂養這個金字塔。每天三次機會,是遠遠不夠的。他必須提高效率,必須在每一次合成中,都朝着明確的目標前進,減少試錯浪費。
他需要規劃,需要更系統的實驗志。
他重新攤開一張稍微大些的、質地也更粗韌些的灰黃色草紙——這是從廢棄賬本上拆下來的空白頁。用削尖的炭筆,他在頂端寫下“星圖點亮實驗志”幾個字。
然後,他開始梳理手頭已有的“鑰匙”和對應的“鎖孔反應”。
第一列:鑰匙名稱,材料構成,合成簡述,屬性判斷,木盒反應,備注。
他逐條填寫:
“韌香藤繩:韌藤爲主,辛香草精微量爲輔。綿長堅韌中帶溫通發散。觸發側面偏上紋路,青白光點,遊走明滅,情緒反饋‘靈動滿意’。”
“驅寒提神膏:數種溫熱草藥精粹融合。溫煦守中,調和藏納。觸發底部彎曲紋路中段,暗紅光點,持續穩定,情緒反饋‘沉穩收納’。”
“陰燃木符:陰溼木料炮制,符紋引陰鬱持久之力。陰冷沉滯,引燃釋放。觸發頂部扭曲紋路末端,幽綠光點,冰冷燃燒,情緒反饋‘冰冷快意’。”
“溫陽石:辛香草精殘塊與多孔褐石合成。石體承載溫陽之氣。觸發側面青白紋路附近細短支脈,微顫及暖意牽引,無光點,反應微弱。”
寫完這四條,他停下筆。
前三條是明確的“開鎖”,有光點,有清晰的情緒反饋。第四條是“觸動”,只有微顫和牽引,說明這把“鑰匙”要麼屬性不夠,要麼強度不足,要麼對應的“鎖孔”本身就更細微、更次級。
他需要更多像前三條那樣明確的“鑰匙”。
但制作那樣的鑰匙,需要更優質、屬性更鮮明的“基礎材料”。
他看向牆角堆着的那些破爛——廢鐵片、各色泥土、石頭、木炭、雨水……這些都太“基礎”了,本源混雜,屬性模糊。
或許,他應該先集中火力,用現有材料,批量合成一批“一級基礎材料”?比如,專門合成“硬韌”特性突出的金屬粗胚,“溫煦”特性純粹的膏泥基底,“陰鬱”特性凝聚的木料符紙?
有了這些一級基礎材料,再用它們相互搭配,去合成二級、三級的“屬性鑰匙”,效率會不會更高?
這個想法讓他有些興奮。這就像一個工匠,先準備好合格的鐵錠、木料、皮革,然後再去打造具體的刀劍、家具、皮甲。
他決定調整計劃。
今天剩餘的時間,他不再嚐試制作新的“鑰匙”,而是開始有計劃地“備料”。
他先從最容易獲取、數量也最多的“土石類”開始。他挑選出幾種顏色、質地明顯不同的泥土和石塊:黃褐色偏砂的土,黑褐色黏膩的土,青灰色堅硬的石,白色細膩的石,還有之前那種多孔褐石。
他將這些材料分門別類放好,然後在草紙上新建一頁,標題“基礎材料制備”。
第一次合成,他選擇了黃褐色砂土和青灰色硬石,心中構想的偏向是“土的包容與石的堅硬結合,以承載爲主”。
微光閃過。
出現的是一個拳頭大小、表面粗糙、黃灰駁雜的硬土塊。摸上去確實比普通泥土堅硬得多,有種扎實的“基底”感。
“一級粗胚·硬土基”,屬性暫標“土石混雜,偏重承載穩定”。
第二次合成,他選擇了黑褐色黏土和白色細石,構想偏向“土的黏合與石的細膩融合,以塑形調和爲主”。
這次出現的,是一個顏色深灰、觸手溫潤、可塑性明顯更強的泥團。雖然還是泥,但質地均勻,粘連性很好。
“一級粗胚·調和泥”,屬性暫標“土石相融,偏重塑形調和”。
第三次合成,他猶豫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幾塊多孔褐石上。這種石頭似乎對“溫陽”屬性有特殊的親和與承載能力。他想試試,如果只用這種石頭合成,會不會強化其“載體”特性?
他將兩塊大小相近的多孔褐石放在一起。
微光亮起,比前兩次似乎更柔和一些。
兩塊石頭消失,出現在原地的,是一塊體積稍大、顏色更深褐、孔洞結構似乎更均勻細膩的石頭。拿在手裏,那種奇特的、能吸納和緩釋些什麼的感覺,似乎更明顯了。
“一級粗胚·多孔載石”,屬性暫標“石質載體,親和吸納”。
三次機會用完。他得到了三樣看起來依舊普通,但內在本源經過初步梳理和強化的“基礎材料”。
沒有一樣能直接引動木盒,這在意料之中。它們是“原料”,不是“鑰匙”。
但林遠看着這三樣東西,心裏卻踏實了些。這是一種積累的實感。就像口袋裏的銅板,一枚一枚,雖然買不了大件,但攢着,就有希望。
他將這三樣新材料和之前的粗胚短刃、淨水泥團、溫陽石放在一起,小心地收進那個自制儲物木盒的角落裏。
做完這些,頭已經偏西。柴房裏光線暗下來,空氣也變得更涼。
他生起小小的灶火,用破陶罐燒了點熱水,就着熱水啃完了最後一點硬的餅。胃裏有了暖意,驅散了四肢的寒冷。
他坐在灶膛邊,借着跳躍的火光,看着手裏那塊“多孔載石”。火光在石頭的孔洞裏明明滅滅,映出深深淺淺的影子。
他在想,如果把這石頭放在靠近木盒的地方,它會自發地吸收木盒散逸的什麼嗎?或者,木盒會因爲它這個“載體”的存在,而產生什麼不同?
很想知道。但現在不能試。周海山剛來過,他必須表現得一切如常,不能有絲毫靈氣或異常波動的泄露。
他按捺住好奇心,將石頭收起。
夜深了。
他照例在遠離木盒的牆角修煉。靈氣運轉,緩慢而堅定。丹田內的微光,似乎又凝實了那麼一絲絲。距離煉氣一層巔峰,距離那道突破的門檻,依然遙遠,但他能感覺到那微不可察的進步。
修煉完畢,他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破木板床上,蓋着單薄硬冷的舊被,望着屋頂漏進來的幾點寒星。
腦子裏還在轉。
材料……材料還是太少了,種類也太單一。要想系統性地制備各種屬性的基礎材料,他需要更豐富的“素材庫”。
金屬,除了廢鐵片,還需要銅、錫,甚至更稀有一些的金屬礦物。
火焰屬性的材料,除了木炭餘燼,也許可以嚐試收集雷擊木的碎屑?或者某些特殊樹脂?
水流屬性,無水、山泉水之外,或許可以收集晨露、晚霜,甚至嚐試合成“濃縮水精”?
還有草木精華、獸骨皮毛、乃至……蘊含微弱靈氣的礦物?
這些都不是他現在能輕易獲取的。尤其是蘊含靈氣的東西,哪怕只是最下品的靈礦碎渣,在坊市裏也要用靈石交換,而靈石,恰恰是他現在最缺的。
他翻了個身,木板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路漫漫啊。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明天,還有明天的柴要劈,明天的飯要弄,明天的三次合成機會要好好規劃。
夜色下的青玄宗外門,並非一片沉寂。
藥堂偏殿後面的小屋裏,還亮着燈。
張小魚盤腿坐在鋪着草的地鋪上,面前攤開一本破舊發黃的《百草初識》。這是孫醫師今天傍晚丟給他的,說讓他認認圖,別以後把毒草當藥草洗了。
書頁上的字跡有些模糊,圖畫更是簡陋。但他看得很認真,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指着,嘴唇無聲地嚅動,默念着那些拗口的草藥名字和粗淺的藥性描述。
“紫蘇……性溫,味辛,發汗解表,行氣寬中……”
“黃連……性寒,味苦,清熱燥溼,瀉火解毒……”
有些字他不認識,就照着描畫下來,打算明天找機會問問林師兄,或者……厚着臉皮問問孫醫師。
油燈的燈花一下,光線搖曳。他趕緊拿起桌上的小竹籤,小心地撥了撥燈芯。燈油是藥堂用剩下的渣油,混濁有煙,但能點亮,他已經很滿足了。
他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繼續往下看。腦子裏卻不時閃過白天洗黃精時,孫醫師說的那句“做事用腦子”。
他知道自己笨,但他願意學,願意用心。林師兄在柴房那麼苦,還在堅持。他張小魚有地方住,有活,還能學東西,怎麼能不努力?
他要把這本《百草初識》都記下來。至少,把常見的、藥堂常用的那些記住。
這樣,以後孫醫師讓他拿藥的時候,他就能更快找到,不會拿錯。也許……還能幫林師兄看看,有什麼常見的、不值錢的草藥,能幫他調理一下總是蒼白的臉色和虛弱的身體。
他想着,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低頭更專心地看向那昏黃書頁上的模糊字畫。
執事堂深處,一間門窗緊閉、牆壁上貼着淡淡金色符紙的密室裏,氣氛凝重。
周海山坐在下首,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穿素白長袍、袖口繡着淡金色鎮魔紋路的修士,正是前幾到來的鎮魔司之人,名叫白澈。他看起來不過三十許人,面容清癯,眼神平靜深邃,手中把玩着幾縷裝在透明玉盒中的黑色毛發。
“白大人,您看這……”周海山語氣恭敬。
白澈沒有立刻回答,他用兩手指捻起一絲毛發,湊到眼前仔細察看。毛發堅硬如針,即使在玉盒中,也隱隱散發着陰寒氣息。他指尖泛起一層極淡的白光,輕輕拂過毛發。
毛發微微顫動,竟發出極其輕微的、仿佛金屬摩擦的“嘶嘶”聲,表面掠過一抹不祥的暗紅色澤,隨即又恢復漆黑。
“陰氣凝煞,血怨纏繞,卻又帶着一絲原始混亂的魔韻。”白澈放下毛發,聲音平緩,“非煉制而成的魔器附屬,亦非修煉有成的魔修所有。更像是……某種生靈被高度污染的魔氣浸染異化後,自然脫落之物。”
“生靈異化?”周海山心頭一沉,“何種生靈能抗住如此濃度的魔氣浸染而不死,反而異化?”
“尋常野獸絕無可能,瞬間便會爆體而亡,或淪爲無知無覺的魔傀。”白澈指尖輕點桌面,“除非,這生靈本身便有些特殊,或所處環境,有東西在持續供給魔氣,緩慢改造其身軀……比如,靠近一個正在緩慢泄露的‘魔隙’。”
魔隙!
這個詞讓密室裏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分。
“西山坳舊礦坑……”周海山臉色難看。
“明,我親自去查看。”白澈道,“周執事,還需你調派可靠人手,暗中排查外門所有弟子,尤其是近期行爲異常、修爲起伏不定、或接觸過後山深處之人。魔氣侵染,初期或許症狀不顯,但心性必有偏移,或躁鬱,或陰冷,或……對某些特定氣息、物品,產生異常渴望。”
周海山立刻想起前幾那個匯報說看到柴房有微光的巡邏弟子,又想起今手下回報,說王霸手下那兩個叫趙四錢五的弟子,最近脾氣越發暴躁,欺壓同門更甚,還曾與人沖突時,眼珠隱隱泛紅……
難道……
他立刻將這些情況低聲稟報。
白澈靜靜聽着,末了,只道:“留意即可,勿打草驚蛇。魔氣之事,詭譎難測,表象未必爲真。重點還是西山坳,以及……所有可能與‘異常’有關聯的物件、地點。你上次提到的那個舊木盒,雖未查出異常,但紋路奇特,來歷不明,亦需保持關注。”
“是。”周海山應下,心裏那關於柴房的弦,又繃緊了些。
青玄宗山門外的小鎮,悅來客棧,天字號上房。
窗扉半開,夜風微涼。
白裏那青衫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此刻正憑窗而立,望着遠處夜色中青玄宗山巒的模糊輪廓。他手裏握着一塊巴掌大小、形制古樸的青銅羅盤,羅盤上的指針並非指向南北,而是微微震顫着,指向西北方向——青玄宗外門所在。
指針的震顫很輕微,卻持續不斷,仿佛被某種微弱而奇特的韻律不斷撥動。
年輕書生看了許久,才緩緩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羅盤。
“如此隱晦,如此連綿……似有源,又似無源。像是古老的‘脈動’,又像是……某種‘器靈’蘇醒前極其微弱的‘呼吸’。”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困惑與興味,“青玄宗……一個下界尋常宗門的外門,怎會有這種東西?”
他身後,那個鬥笠老仆無聲出現,躬身道:“公子,已查明,西北方向那片區域,主要是外門弟子居所、雜役院落、以及一些功能堂口,如柴房、倉庫、低級藥堂器堂等。並無特殊記載。”
“無記載,才有趣。”年輕書生微微一笑,指尖撫過羅盤邊緣一道淺淺的刻痕,那刻痕的樣式,竟與柴房舊木盒上的某種紋路,有三分依稀相似。
“明,我們去那附近走走。聽說外門坊市有些意思,或許能淘換點有趣的‘舊物’。”
柴房裏,林遠在睡夢中微微蹙眉。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無盡的黑暗裏,眼前是那張用炭筆畫在草紙上的星圖。星圖上的光點明滅不定,忽而青白,忽而暗紅,忽而幽綠。光點之間,那些黯淡的紋路像活過來一樣,扭曲、延伸,試圖連接。
他手裏拿着許多把粗糙的鑰匙,拼命地想往那些紋路裏,卻總是對不準鎖孔。鑰匙太多,鎖孔也仿佛在移動。
黑暗深處,傳來沉重的呼吸聲,帶着硫磺與血腥的味道,越來越近。
他猛地驚醒。
窗外,天色依舊漆黑,離天亮還早。
他坐起身,額角有細微的冷汗。夢裏那種緊迫和無力感,還殘留着。
他深吸了幾口夜裏冰涼的空氣,慢慢平復心跳。
是壓力太大了嗎?有所思,夜有所夢。
他重新躺下,卻再無睡意。睜着眼睛,看着頭頂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輪廓。
材料,鑰匙,鎖孔,星圖。
木盒,魔氣,鎮魔司,執事堂的審視。
還有自身緩慢到幾乎停滯的修爲。
所有的一切,都像無形的網,慢慢收緊。
他知道自己必須更快,卻又被現實牢牢限制着速度。
這種矛盾,像鈍刀子割肉,細細密密地折磨着神經。
但他不能停,更不能亂。
他想起前世不知道從哪裏看過的一句話:當你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就把手頭能做的事情,做到最好。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劈柴,吃飯,修煉,以及……利用好每一次合成機會,一點一點地,積累他的“材料庫”,完善他的“星圖”。
慢一點,就慢一點吧。
穩一點,總比翻船強。
他再次閉上眼,這次,強迫自己清空思緒,只專注於呼吸。
一呼,一吸。
靈氣隨着呼吸,極其緩慢地,一絲一絲,匯入丹田。
那點微光,在深沉的內視黑暗中,執着地亮着。
雖然微弱,卻未曾熄滅。
夜還長。
但天亮,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