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風波過去後的幾天,陸家坳表面上恢復了往的平靜。但某些變化,像春雨後的野草,悄然發生着。
陸懷瑾和沈清晏開始正式籌備“節能改灶小組”和“食用菌生產互助組”。有了公社李副主任那句“原則上支持”,陸建國的腰杆硬了不少,在村裏開會時明確提出鼓勵這種“有利於集體和個人的有益探索”,堵住了不少潛在的閒話。
第一個響應加入“互助組”的,居然是王老拐。老人拄着棍子找到陸懷瑾,粗糙的手掌裏攥着幾毛皺巴巴的毛票:“懷瑾,我老了,沒力氣,但這心裏亮堂。你這蘑菇棚是正道。這點錢是我攢的雞蛋錢,不多,算我一份心。我不了重活,但幫着看看棚子、噴噴水還行。”
陸懷瑾沒收他的錢,卻鄭重地記下了他的名字:“王叔,您這份心比錢重。您腿腳不便,以後互助組開會、領東西,我讓大牛接送您。您經驗多,幫着看看火候、提個醒,就是大功勞。”
接着是周寡婦。她拉着大牛,提了一小籃新摘的豆角過來,有些不好意思:“懷瑾,大牛回去都跟我說了。以前是嬸子糊塗,光看眼前……你這孩子仁義,有本事。嬸子別的沒有,力氣有一把,也細心。你看……我能學不?”
“當然能,周嬸。”陸懷瑾笑道,“正需要您這樣細心又能的人。咱們互助組,婦女能頂半邊天。”
鐵柱、石頭等幾個之前幫忙守夜、家裏也改過灶的青年也踊躍報名。他們年輕,有力氣,對新事物好奇,也信服陸懷瑾的爲人。
短短幾天,初步有意向加入“互助組”的就有七八戶,都是村裏相對困難、或者對陸懷瑾比較信服的。“節能改灶小組”則初步確定了周大牛、鐵柱和另一個心靈手巧的小夥子張滿倉作爲骨,由陸懷瑾負責培訓。
與此同時,沈清晏通過縣農技站的同學父親,將那份報告又完善後,正式遞到了縣農業局一位分管副局長的案頭。雖然暫時沒有直接回音,但這條線算是搭上了,也給了陸建國在公社說話時更多的底氣。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這天下午,陸懷瑾正在自家院子裏的新搭的涼棚下(用舊竹竿和茅草搭的,用於培訓和開會),給第一批“改灶小組”成員和周寡婦等幾個“互助組”積極分子做第一次正式培訓。
他面前的小黑板上(用木板刷了鍋底灰自制的)畫着省柴灶的結構簡圖和食用菌栽培的流程圖。旁邊石桌上,擺着幾個處理好的菌袋樣本和一小盆正在生長的平菇。
“……所以,改灶的關鍵,不是把灶台壘得多漂亮,而是這裏,燃燒室的弧度,和這裏,回煙道的角度,必須配合好。就像咱們蒸饅頭,火要圍着鍋底轉,熱氣才跑不掉。”陸懷瑾用樹枝指着黑板,盡量用最直白的話講解。
周大牛、鐵柱、張滿倉聽得認真,不時點頭或提問。周寡婦等幾個婦女也湊在旁邊,雖然有些術語聽不懂,但看到實物和簡單的圖示,也大致明白了意思。
沈清晏坐在稍遠一點的凳子上,面前攤開筆記本,一邊聽一邊記錄要點,偶爾補充一兩個專業名詞的解釋,或者提醒某個需要注意的衛生細節。她今天穿了件半舊的碎花襯衫,麻花辮盤在腦後,露出光潔的脖頸,神情專注而柔和,與培訓場合格外協調。
陽光透過茅草棚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小小的院子裏,充滿了求知和希望的氣息。
【‘初步建立可持續生產模式’任務進度更新:85%。】
【團隊建設:核心成員(沈清晏、周大牛)協作度提升。外圍成員(鐵柱、周寡婦等)初步凝聚。】
【系統貨幣:5.2單位(緩慢增長中)。】
陸懷瑾能感覺到,一種不同於個人單打獨鬥的力量,正在慢慢凝聚。這不僅僅是技術的擴散,更是人心和信任的積累。
培訓間隙,大家喝水休息。周大牛興奮地比劃着剛學到的竅門,鐵柱和滿倉討論着第一次獨立改灶可能遇到的難題。周寡婦則拉着沈清晏,小聲詢問着噴水時要注意些什麼,怕自己手笨做不好。
沈清晏耐心解答,語氣溫和,沒有半點不耐煩。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車鈴聲和略顯高亢的說話聲。
“喲,挺熱鬧啊!陸懷瑾同志在家嗎?”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院門外停着兩輛自行車。一個穿着嶄新的的確良白襯衫、頭發梳得油亮、約莫三十出頭的男人推着車站在門口,臉上帶着一種程式化的笑容。他身後跟着一個推着另一輛車的年輕人,穿着供銷社常見的藍色工裝,態度拘謹些。
陸懷瑾不認識爲首那人,但沈清晏看清來人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低聲對陸懷瑾說:“是鎮供銷社的副主任,姓錢。旁邊那個小劉,是供銷社生產資料櫃台的。”
陸懷瑾心中了然。供銷社,尤其是管生產資料的,在這個年代掌握着很多緊俏物資的分配權,比如優質的塑料薄膜、化肥、農藥等。這位錢副主任突然到訪,恐怕不是單純路過。
他起身迎上去:“錢主任,您好。我是陸懷瑾,請進。”
錢副主任推車進來,目光在院子裏掃了一圈,尤其在菌棚、黑板、以及沈清晏身上多停留了幾秒,笑容不變:“早就聽說陸家坳出了個能人,又是改灶又是種蘑菇的,今天正好來村裏了解春耕物資需求,順路過來看看。不打擾你們吧?”
“不打擾,錢主任請坐。”陸懷瑾搬來凳子。
錢副主任坐下,接過沈清晏遞來的水碗(用的是家裏最好的粗瓷碗),道了聲謝,然後開門見山:“陸懷瑾同志,你搞的這個食用菌栽培,很有想法啊。聽說還成功了?用的是塑料布搭棚?”
“是的,簡易試驗,剛起步。”陸懷瑾回答得謹慎。
“塑料布……現在可是緊俏物資。”錢副主任抿了口水,慢悠悠地說,“農用薄膜,國家有計劃,要優先保障糧食生產。私人零星購買,不好辦啊。”他話鋒一轉,“不過,如果是對集體、對生產有利的正當需求,我們供銷社也是可以考慮支持的嘛。”
他看了看周圍那些明顯是來學習的村民,又看了看沈清晏:“聽說你們還在搞什麼互助組?這很好嘛,走集體化道路,共同富裕。我們供銷社,也願意支持這樣的新生事物。”
陸懷瑾聽出了弦外之音。這位錢副主任,似乎對“互助組”很感興趣,而且想通過控制塑料薄膜等生產資料,來施加影響,甚至分一杯羹。
沈清晏也聽明白了,她接口道:“錢主任,我們搞互助組,是在村裏和公社領導支持下,摸着石頭過河,想爲鄉親們探索一條增收的路子。目前還處於試驗和學習階段,規模很小,也不敢占用寶貴的計劃物資。用的都是零碎材料和替代品。”
她這話既表明了有靠山(村裏、公社),又放低了姿態(規模小、用替代品),還暗示暫時不需要供銷社“特別支持”,軟中帶硬。
錢副主任哈哈一笑:“沈同學到底是讀書人,說話在理。不過,要想做大做強,正規的物資保障是必須的。這樣吧,”他放下水碗,“你們這個互助組,具體是個什麼章程?誰牽頭?利潤怎麼分?如果確實有發展前景,我們可以考慮把你們納入‘農村副業生產扶持試點’,給你們爭取一些計劃外的薄膜、農藥指標,甚至聯系銷售渠道。當然,這需要規範的賬目和一定的……管理費。”
他終於露出了真實意圖:想以供銷社的名義介入管理,甚至控制利潤分配。
院子裏安靜下來。周大牛等人面面相覷,他們不懂這些彎彎繞,但也感覺這位錢主任話裏有話。周寡婦等婦女更是緊張地看着陸懷瑾。
陸懷瑾面色平靜。他早就料到,一旦事情有了起色,各種“摘桃子”的手就會伸過來。馬事是一種,這位錢副主任是另一種。
“感謝錢主任的好意。”陸懷瑾緩緩開口,“互助組剛剛起步,很多章程還在摸索,需要先做出點實實在在的成績,對得起鄉親們的信任,也經得起上級的檢查。至於物資,我們現在量小,還能自己克服。等以後真的需要擴大規模,一定按規矩向供銷社申請。至於銷售,我們已經和鎮上悅賓樓有初步,暫時還能消化。”
他拒絕了錢副主任的“好意”,但拒絕得有理有據,不卑不亢——章程未定、成績未顯、物資暫不需、銷售有門路。每一句都讓人挑不出毛病,但又把對方伸過來的手輕輕擋了回去。
錢副主任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他顯然沒想到這個鄉下小子這麼滑頭,而且似乎早有準備。
“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也要看清形勢。”錢副主任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供銷社是支持農村生產的第一線,跟供銷社,路子才走得穩、走得寬。你們再好好考慮考慮。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他推起自行車,帶着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年輕下屬,頭也不回地走了。
院裏的氣氛有些凝滯。
“懷瑾哥,這錢主任……是不是不高興了?”周大牛擔心地問。
“沒事。”陸懷瑾擺擺手,“咱們按自己的步子走。互助組是咱們自己的事,章程和利益分配,必須由咱們參與的人商量着定,不能讓別人說了算。至於物資……”他看向沈清晏,“沈同學,你那位農技站的同學父親,能不能幫忙問問,有沒有其他正規渠道,或者替代材料的信息?”
沈清晏點頭:“我晚上就去打電話問問。還有一種用竹篾和厚油紙代替部分塑料布的方法,我在資料上看到過,雖然麻煩點,但更透氣耐用,成本也可能更低。”
“好,我們多準備幾套方案。”陸懷瑾對衆人說,“今天培訓就到這兒。大家回去再想想,也跟家裏商量商量。加入互助組,是自願的,也要承擔一定的風險和投入。改灶小組的成員,明天開始,咱們先試着給村裏兩戶自願報名的困難戶改灶,練練手,工錢和材料費按咱們商定的標準收,公開透明。”
衆人紛紛點頭,議論着散去。
院子裏只剩下陸懷瑾和沈清晏。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個錢副主任,恐怕不會善罷甘休。”沈清晏看着院門方向,低聲道,“他管着生產資料,如果想卡我們,以後買點化肥、農藥,甚至普通的農具,都可能被刁難。”
“我知道。”陸懷瑾目光沉靜,“但如果我們一開始就讓他把手伸進來,以後就更難擺脫。互助組必須是我們自己的。物資問題,一方面想辦法開拓其他渠道,另一方面……”他看向菌棚,“我們要盡快做出更大的成績,把影響擴大到公社甚至縣裏都認可的程度。到時候,就不是一個鎮供銷社副主任能隨意拿捏的了。”
沈清晏看着他沉穩而堅定的側臉,心中那點擔憂漸漸被信心取代。他總是能迅速抓住問題的核心,並且找到應對的方法。
“嗯,我聽你的。”她輕聲說,臉上浮現一抹淺淺的紅暈,很快又隱去,“我去準備打電話。”
她轉身走向屋裏,麻花辮在夕陽下劃過一道輕盈的弧線。
陸懷瑾則走到菌棚邊,輕輕撫過那些已經可以采收第二茬的肥嫩平菇。
阻力從未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更隱蔽、更“合規”的方式出現。從明面的暴力破壞,到借題發揮的檢查,再到試圖滲透控制的利益交換……每一步都不容易。
但正因爲不易,才更要堅定地走下去。
他小心地摘下一朵最肥碩的平菇,放在鼻尖嗅了嗅,那清新獨特的香氣,仿佛帶着泥土的韌性和生命的蓬勃。
新芽既已萌發,便沒有什麼能阻擋它向着陽光,奮力生長。
夜幕降臨,陸家坳點點燈火中,有一盞格外明亮,那燈光下,有圖紙,有數據,有低聲的討論,也有兩顆年輕而熾熱的心,爲着同一個目標,悄然靠近,並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