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身份證上的名字叫張明,籍貫是鄰省一個沈淵從未去過的小城。銀行卡裏有五十萬,陸建國稱之爲“保密費”和“重新安家費”。租住的公寓在城南新區,十七樓,一室一廳,裝修簡單到近乎簡陋,但窗戶朝南,晴天時能看見遠處的山脊線。

沈淵在這裏住了七天。

七天裏,他嚴格按照要求生活:每天早上去小區門口的早餐攤買豆漿油條,上午去市圖書館看報紙,下午在公寓附近的公園散步,晚上自己做飯。不聯系過去的朋友,不使用真實身份注冊任何網絡賬號,手機只用來接聽一個固定號碼——每周一次,陸建國的人會打來,問三個問題:“身體好嗎?”“有異常情況嗎?”“需要什麼?”

他的回答永遠是:“好。”“沒有。”“不需要。”

生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沈淵知道,水下有暗流。

第八天上午,他在圖書館的地方新聞版看到一條不起眼的簡訊:

本報訊:我市著名老字號弘藝瓷器廠改造——“弘藝陶瓷文化創意產業園”今舉行動工儀式。方青瓷資本表示,將完整保留廠區內具有百年歷史的德國隧道窯,並以此爲核心建設工業遺產博物館。據悉,該窯爐近被黨史研究部門認定爲“解放戰爭時期紅色工業遺產”,其背後故事將於近期專題發布。

配圖是趙志恒握着鐵鍬培土的畫面,笑容滿面。他身邊站着幾個人,沈淵認出其中一位是本地分管文化的副市長,另一位是省黨史研究室的副主任。

動工了。比預想的快。

沈淵放下報紙,走到圖書館的窗邊。外面陽光很好,街道上車流如織,行人匆匆。一切如常,仿佛那條新聞只是常信息流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但沈淵知道,那個工地現在正在發生什麼:推土機碾過雜草叢生的廠區,工人們拆除老舊車間,而那座地下窯爐——那個封存了七十六年秘密的地方——將被“保護性修繕”,然後變成博物館裏的展品。周懷遠將成爲紅色實業家,十二個死者將成爲無名英雄,所有的矛盾、猶豫、罪責,都將被洗滌淨,變成光滑的敘事。

他摸了摸口袋。那個U盤還在,每天都帶在身上,像某種無法卸下的負重。

手機震動。不是每周例行來電的時間。沈淵看了一眼號碼——陌生,但歸屬地是本市。他猶豫了一下,走到圖書館走廊盡頭,接聽。

“沈先生。”對方的聲音經過處理,但能聽出是年輕男性,“您在看新聞嗎?”

“你是誰?”

“一個希望歷史不被完全改寫的人。”對方說,“我們在您公寓樓下的便利店。如果願意談,請在三十分鍾內過來。一個人。”

電話掛斷。

沈淵盯着手機屏幕。這是個陷阱嗎?陸建國的人?還是青瓷資本?或者是……阿傑的同夥?

他思考了五秒鍾,然後走出圖書館。

便利店在公寓樓拐角,二十四小時營業,這個時間點只有收銀員在打瞌睡。沈淵推門進去,風鈴叮當作響。收銀員抬起頭,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貨架間沒有人。沈淵走到冷飲櫃前,假裝挑選飲料。透過玻璃的反光,他觀察着店內和窗外的動靜。

“後面倉庫。”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

沈淵轉身。是個穿着便利店工作服的年輕人,二十出頭,戴着眼鏡,看起來像大學生。他指了指收銀台旁邊的小門。

倉庫不大,堆着紙箱和貨品,空氣中彌漫着方便面和清潔劑混合的氣味。除了年輕人,還有一個人——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

李墨生。

沈淵的心髒猛跳了一下。老人比在醫院時更瘦了,右半邊臉有輕微的下垂,那是中風的後遺症。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此刻正直直地盯着沈淵。

“李師傅……”沈淵走近,“您怎麼……”

“老王把我弄出來的。”李墨生的聲音含糊,但能聽懂,“康復醫院,晚上,他從消防通道推我出來的。”

那個門衛老王。沈淵想起視頻裏他在蘇影病床前的樣子。

“爲什麼?太危險了,他們肯定在找您——”

“有些話,必須說。”李墨生打斷他,右手——還能動的左手——顫抖着從輪椅側的袋子裏掏出一個東西。是個老式的牛皮紙檔案袋,邊緣已經磨損。

他遞給沈淵。很輕。

沈淵打開。裏面只有一頁紙,泛黃,脆得仿佛一碰就會碎。紙上是用毛筆寫的小楷,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

**民國三十六年十月初三,收江西鎢砂三噸整,付德制窯爐一座。運輸隊十二人,按約處置。此事絕密,閱後即焚。**

落款不是籤名,而是一個印章。印章的圖案讓沈淵屏住了呼吸——不是“資源委員會特勤處”,而是一只站在地球上的鷹,下面是花體德文:Geheime Staatspolizei

蓋世太保。納粹德國的秘密警察。

“這是……”沈淵抬頭看向李墨生。

老人緩慢地點頭,每個動作都顯得艱難:“真的交易……不是國民黨,也不是共產黨……是德國人。戰後,他們在找……鎢砂,重建軍工業。周懷遠……是中間人。”

沈淵重新看那張紙。民國三十六年——1947年。德國戰敗兩年後,蓋世太保應該已經解散。但有些網絡可能存活下來了,轉入地下,繼續運作。

“那地下黨的事……”他問。

“假的。”李墨生說,“周懷遠……後來編的。1958年,他知道……新中國要清算歷史,所以準備了……兩個版本。一個壞,一個好。哪個有用……用哪個。”

所以周梅在溫哥華講的兩個版本,都是她父親預先準備好的敘事。甚至可能連她自己都被蒙蔽了一部分——她相信父親是地下黨,相信那十二個人是烈士,因爲那是周懷遠臨終前告訴她的“真相”。

而真正的真相,更肮髒,更簡單:一場純粹的走私交易,用戰略物資換技術設備,爲了錢,或者爲了別的利益。十二個人被滅口,因爲他們是證人。

沈淵感到一陣惡心。他想起周梅的眼神,那種混合着痛苦和驕傲的眼神。她以爲自己守護着光榮的秘密,實際上守護的只是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

“您怎麼知道這些?”他問李墨生。

老人閉上眼睛,仿佛在積蓄力氣。再睜開時,眼裏有淚光。

“1950年……我十九歲,剛進廠。周懷遠……讓我去地下室,清理窯爐。我在夾層裏……找到了這個。”他指了指那張紙,“還有別的……照片,賬單。我看不懂德文,但數字……我認得。三噸鎢砂,換一座窯爐。”

他停頓了很久,呼吸變得急促。年輕店員遞過水,他喝了一口,繼續:

“周懷遠發現我知道了……他沒我,也沒趕我走。他說……‘年輕人,有些事,知道了就要負責。’他讓我……守護這個秘密,直到有一天……值得信任的人出現。”

“所以您守護了六十年。”沈淵說。

“不是守護秘密……是守護責任。”李墨生糾正,“我知道那是罪……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贖罪。周懷遠說,等合適的時候……真相會自己找到出路。”

老人抓住沈淵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頭,但力氣驚人。

“現在……就是時候。”他盯着沈淵,“你手裏……有U盤。周梅給你的?”

沈淵點頭。

“那是周懷遠準備的……第二個版本。地下黨,烈士……都是假的。但比第一個版本……好一點。”李墨生苦笑,“至少……那些人死了,有個好聽的理由。”

“那第一個版本呢?周梅給我的第一個U盤,說周懷遠有罪的那個——”

“也是半真半假。”李墨生說,“周懷遠確實有罪,但不是因爲出賣……是因爲貪婪。他想兩邊討好……既賺德國人的錢,又想在新中國留下好名聲。所以他準備了……兩個故事,看風向……講哪個。”

所以周懷遠從來不是被迫的中間人,也不是理想主義的地下黨。他是個精明的機會主義者,在歷史轉折點上試圖腳踏兩條船,結果背負了十二條人命,然後用餘生編織謊言來掩蓋。

而所有這些謊言,現在將被官方認證爲“紅色歷史”。

“您希望我怎麼做?”沈淵問。

李墨生鬆開手,靠回輪椅。他看起來更疲憊了,像一盞即將熄滅的油燈。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我六十年……只想等一個答案。現在答案有了……卻更糊塗了。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或者……都是假的?”

倉庫裏安靜下來。只有外面便利店隱約傳來的流行音樂聲。

年輕店員開口了,這是沈淵第一次認真聽他說話:“沈先生,我叫小陳,是李師傅的遠房親戚。我們找您,不是想讓您做什麼決定……只是覺得,您應該知道還有這個。”

他指了指那張蓋世太保的文件:“這是原件。李師傅藏了六十年。現在,交給您。”

“爲什麼給我?”

“因爲您看起來……像是會爲真相負責的人。”小陳說,“而且您已經卷進來了,比我們更知道該怎麼辦。”

沈淵看着那張脆弱的紙。1947年的墨跡,蓋世太保的印章,一個被掩埋了七十六年的交易憑證。這可能是整個事件中,最接近真相的證據。

但也可能是另一個謊言。

“我怎麼知道這是真的?”他問。

李墨生笑了,那笑容扭曲了中風的半邊臉,顯得有些怪異:“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周懷遠死後……所有的事,都成了謎。也許他真是地下黨……也許他真是漢奸……也許他誰都不是,只是個……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閉上眼睛:“我累了。六十年……太累了。”

小陳推起輪椅:“我們該走了。康復醫院那邊,老王只能拖到中午。”

“你們要去哪裏?”沈淵問。

“不知道。先躲起來。”小陳說,“沈先生,如果您決定做什麼……請小心。那些人,比您想的……更危險。”

他們從後門離開。沈淵站在倉庫裏,手裏握着那張泛黃的紙,和那個沉重的U盤。

兩個證據,指向三個版本的歷史。哪一個是真的?或者,真相本身已經在那七十六年裏消散了,剩下的只有層層包裹的敘事?

回到公寓,沈淵把那張蓋世太保的文件鋪在桌上。用手機拍下高清照片,多角度,多光線。然後他找出一個老式放大鏡——公寓裏準備的生存物資之一,陸建國考慮得很周全。

在放大鏡下,紙張的纖維、墨跡的滲透、印章的邊緣都清晰可見。紙質確實是民國時期的土紙,墨跡是傳統的鬆煙墨,印章的圖案精細復雜,不像是現代僞造的。

但他不是鑑定專家。這份文件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周懷遠爲了某個目的準備的第三個版本——也許是爲了威脅德國方面,也許是爲了自保,也許只是爲了在必要的時候多一個籌碼。

沈淵打開筆記本電腦。這是陸建國給的,有嚴格的上網限制,但可以訪問一些學術數據庫。他搜索“蓋世太保 1947 中國 鎢砂”。

結果很少。只有幾篇學術論文提到戰後德國技術人員在中國的活動,但都沒有提及蓋世太保。他換了德文關鍵詞,終於找到一篇德國學者的文章,發表在2015年的《二十世紀歷史研究》上。

文章提到,戰後確實有一些前蓋世太保成員利用原有的情報網絡,從事戰略物資走私。其中一條腳注引起了沈淵的注意:

據解密的美國戰略情報局(OSS)檔案顯示,1947-1948年間,有證據表明德國前情報人員通過上海和香港的渠道,從中國江西獲取鎢砂,用於交換工業設備。該網絡可能與克虜伯等工業集團有關。

沒有提到具體人名,但時間、地點、物品都對得上。

沈淵截屏保存。然後他搜索“克虜伯 1947 中國 窯爐出口”。這次結果更少,只有一些技術文獻提到K-047型隧道窯的參數,沒有交易記錄。

他關掉電腦,走到窗邊。下午的陽光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出長長的光斑。城市在窗外運轉,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這個“如常”是建立在無數個被選擇的敘事之上的。每一天,每一刻,歷史都在被講述、被修改、被遺忘。而大多數人,包括他自己,都只能看到被選擇展示的那一面。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每周例行來電。

“身體好嗎?”

“好。”

“有異常情況嗎?”

沈淵猶豫了一秒。他想到了李墨生,想到了那張蓋世太保的文件,想到了便利店倉庫裏的對話。

“沒有。”

“需要什麼嗎?”

“不需要。”

掛斷電話後,沈淵在窗前站了很久。他撒謊了。這是他第一次對陸建國的人撒謊。

爲什麼?他自己也不清楚。也許是因爲李墨生那雙眼睛,也許是因爲那張泛黃的文件,也許是因爲他厭倦了做一個被動的棋子。

他走到書架前——公寓裏唯一像樣的家具。上面擺着陸建國準備的書:歷史學專著、檔案管理指南、甚至有幾本小說。沈淵抽出一本《歷史的虛構與真實》,翻到扉頁。

上面有一行手寫的字:“給觀察者——真相永遠在鏡子的另一面。”

字跡是陸建國的。

沈淵合上書。鏡子。是啊,他現在面對的不就是一面多棱鏡嗎?每一個面都反射出不同的影像,每一個影像都聲稱自己是真實的。

他需要找到鏡子本身。

晚上七點,他決定出門。不是去圖書館,也不是去公園,而是去一個地方——弘藝廠區。

動工儀式今天舉行,現在工地應該還在忙碌。他想看看,在被改造成博物館之前,那個地方最後的樣子。

弘藝廠區所在的城南老工業區,夜晚比市中心安靜得多。路燈稀疏,許多廠房已經拆了一半,的鋼筋在月光下像巨獸的骨架。

沈淵把車停在兩個街區外,步行接近。工地周圍有圍擋,但有幾個缺口。他找到一個隱蔽的入口,鑽了進去。

裏面和他上次來時有天壤之別。大部分建築已經拆平,地面被壓路機碾過,平整得像等待書寫的白紙。只有那座主車間還保留着——將被改造爲博物館的建築。

車間大門開着,裏面有燈光。沈淵貼着牆靠近,從破損的窗戶往裏看。

工人們已經下班了,但還有幾個人在裏面:趙志恒,還有兩個穿西裝的男人,正站在窯爐入口前說話。窯爐周圍搭起了保護架,顯然是要作爲核心展品保留。

沈淵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能看到趙志恒的手勢——他在指示着什麼,語氣激動。另外兩人在點頭。

過了一會兒,那兩個男人離開了。趙志恒一個人留在車間裏,站在窯爐前,一動不動。

沈淵猶豫着要不要進去。這是個危險的選擇,但他想知道這個繼承周家秘密的男人,此刻在想什麼。

他繞到車間的另一個入口,輕輕推開門縫。車間裏很安靜,只有趙志恒的呼吸聲,還有遠處工地的機械聲。

趙志恒沒有發現他。這個男人背對着門口,仰頭看着巨大的窯爐。月光從屋頂的破洞灑下,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銀邊。

“出來吧。”趙志恒突然說,沒有回頭。

沈淵僵住了。

“我知道你在那裏。”趙志恒轉過身,臉上沒有驚訝,只有疲憊,“沈淵,或者該叫你張明?陸建國給你安排的新身份還不錯吧?”

沈淵從陰影裏走出來。兩人隔着二十米對視。

“你怎麼知道是我?”沈淵問。

“我姑姑周梅去世前,給我打了個電話。”趙志恒說,“她說,如果有一天你來找我,讓我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趙志恒走近幾步。月光下,他的臉看起來比新聞照片上老了許多,眼袋很深。

“她說,‘志恒,我們周家欠的債,該還了。’”他停頓了一下,“我問她什麼意思,她說‘把真相還給該知道的人’。”

“所以你知道真相?”沈淵問,“真正的真相?”

趙志恒苦笑:“我知道的,可能比你還少。我父親——周梅的哥哥——很早就去世了,什麼都沒告訴我。我是在整理家族文件時,發現了一些矛盾的地方,才開始調查的。”

他走到窯爐前,拍了拍冰冷的鋼鐵:“這座窯爐,我一直以爲只是祖父的工業遺產。直到三年前,我在一個老保險箱裏發現了那些文件——關於鎢砂交易,關於十二個人的死亡。我以爲那是祖父的污點,所以我想掩蓋它。”

“但你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沈淵說。

“對。”趙志恒點頭,“文件看起來是真的,但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故意留下的。所以我繼續查,發現了更多矛盾:有文件說祖父是地下黨,有文件說他是中間商,還有文件……”他看向沈淵,“還有文件提到了德國人。”

沈淵的心跳加快了:“蓋世太保?”

趙志恒的眼睛微微睜大:“你知道?”

沈淵沒有回答,但表情說明了一切。

“看來我姑姑告訴你的不少。”趙志恒嘆了口氣,“沒錯,蓋世太保。我在德國一家檔案館找到的記錄,1947年,確實有一批前蓋世太保成員在中國活動,通過香港的殼公司進行貿易。鎢砂是其中之一。”

“但你還是選擇了‘紅色歷史’這個版本。”沈淵說。

“因爲那是最好的選擇。”趙志恒的聲音變得激動,“你以爲我喜歡這樣嗎?用謊言掩蓋謊言?但現實是,如果我公開蓋世太保的版本,不僅周家完了,這個完了,連中德現在的關系都可能受影響。如果我公開‘罪人版本’,結果也一樣。只有‘紅色版本’,所有人都是贏家。”

“除了真相。”

“真相?”趙志恒笑了,那笑聲在空曠的車間裏回蕩,“沈先生,你是個聰明人,告訴我——這件事的‘真相’是什麼?是1947年的一樁走私交易?是十二個人的死亡?是一個老人的懺悔?還是一個國家在歷史轉折點的混亂選擇?”

他走到沈淵面前,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嚇人:“這些全是真相的一部分,但哪一個才是‘真相’?你選得出來嗎?”

沈淵無法回答。

“我選不出來。”趙志恒繼續說,“所以我選了最有用那個。紅色歷史能讓窯爐得到保護,能讓推進,能給周家一個體面的結局,能給那十二個人一個光榮的名分。也許它不完全真實,但它……有用。”

有用。這個詞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沈淵心中的某個鎖。

歷史從來不只是關於真實,更是關於有用。關於什麼樣的敘事能維系共同體的認同,能促進當下的目標,能讓人在混亂中找到意義。

“你來找我,是想知道什麼?”趙志恒問。

沈淵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調出那張蓋世太保文件的照片:“這個,是真的嗎?”

趙志恒看了一眼,表情凝固了。良久,他說:“你在哪裏找到的?”

“李墨生給我的。”

“李師傅……”趙志恒閉上眼睛,“他還活着?”

“活着,但情況不好。”

“他知道的,可能比我們誰都多。”趙志恒睜開眼睛,“那張文件,我在德國檔案館看到過副本。是真的。1947年10月3,蓋世太保駐上海的秘密情報站發給總部的密電,確認收到三噸鎢砂,支付方式是一座克虜伯窯爐。”

“那十二個人……”

“不是烈士,也不是被出賣。”趙志恒的聲音很輕,“他們是普通的運輸工人,不知道車上運的是什麼,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被滅口。蓋世太保的人的,爲了保密。”

最殘酷的版本。沒有崇高,沒有陰謀,只有偶然的死亡。十二個普通人,因爲一次秘密交易,死在了異鄉的山路上,然後被歷史遺忘。

“我姑姑知道這個嗎?”沈淵問。

“我不知道。”趙志恒說,“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也許她選擇相信更美好的版本——至少那樣,那些人的死有點意義。”

車間裏又陷入了沉默。遠處傳來卡車的轟鳴聲,工地的夜班開始了。

“你會公開這個嗎?”趙志恒問。

沈淵看着他:“你會讓我公開嗎?”

趙志恒苦笑:“我阻止不了你。但我要提醒你——公開這個,李師傅六十年的守護就白費了,我姑姑的信念就崩塌了,那十二個人的家屬最後的一點慰藉也沒了。你得到的,只是一個‘更真實’的真相,但代價是很多人的痛苦。”

“那隱瞞呢?代價是什麼?”

“隱瞞的代價……”趙志恒望向窯爐,“是永遠活在謊言裏。是知道有一天,也許會有人像你一樣,挖出這些碎片,然後問:爲什麼?”

他轉回頭,看着沈淵:“所以我不阻止你。但我想求你一件事——等一等。等博物館建起來,等那十二個人的名字刻在紀念牆上,等他們的家屬來祭拜過,等這個故事至少先成爲一個‘好的謊言’。然後……你再決定要不要揭開它。”

沈淵看着這個男人。他不是純粹的惡人,只是一個在復雜現實中艱難抉擇的人。他想保護家族,想完成,但內心深處也知道,自己建造的一切都建立在流沙之上。

“我不能保證。”沈淵最終說。

“我知道。”趙志恒點點頭,“但至少你聽了。”

他走向門口,在離開前回頭:“沈淵,無論你最後選擇什麼,記住——歷史不是用來評判的,是用來理解的。試着理解我祖父,理解我姑姑,理解李師傅,理解那些死者,也理解……做出選擇的你自己。”

他離開了。車間裏只剩下沈淵一個人,和那座沉默的窯爐。

沈淵走到窯爐前,把手放在冰冷的鋼鐵上。七十六年前,這座窯爐從德國運來,帶着血和秘密。七十六年間,它燒制過瓷器,封存過謊言,見證過守護與背叛。現在,它將成爲博物館的展品,成爲一個故事的載體。

而那個故事,將再次被講述。

他拿出手機,看着那張蓋世太保文件的照片。指尖懸在刪除鍵上方,停留了很久。

最終,他沒有刪除。

他也沒有決定公開。

他只是保存了它,像保存一個未解的謎題,一個可能永遠不會被講述的真相。

走出車間時,月光很亮。工地上的燈光在遠處閃爍,像荒野中的篝火。

沈淵回頭看了一眼。窯爐的輪廓在月光中沉默佇立,像一個巨大的墓碑,又像一個等待被打開的寶箱。

而在寶箱裏,是歷史的多重真相,是選擇的永恒重量,是那些永遠無法真正安息的靈魂。

他轉身,走進夜色。

身後,工地的機械聲繼續轟鳴,像歷史車輪滾動的聲音,碾過一切,向前,向前。

而前方,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海洋,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正在被講述或隱藏的故事。

沈淵走着,不知道要去哪裏,只知道要繼續走。

因爲觀察者的路,沒有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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