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宋臨凰忽然轉頭看向人群角落裏的王氏,聲音清亮:
“還有王氏,雖然說咱們分了家,但公爹還是咱們的公爹,公爹受傷,你不過來幫忙也就算了,還在那看熱鬧,如今公爹治病需要銀子,你是不是也該表示表示?”
院門口的人本還圍着張氏竊竊私語,有說她不孝的,有罵她不要臉的,連院牆上都扒着兩個半大的小子,伸長脖子往院裏瞅。
宋臨凰這聲清亮的話一出口,像往沸水裏潑了瓢冷水,喧鬧瞬間靜了大半,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轉向人群角落。
王氏正縮在賣豆腐的劉嬸身後,手裏還攥着塊剛買的豆腐,聽到自己的名字,身子猛地一僵,豆腐差點掉在地上。
“蘇、蘇氏你胡說什麼!”王氏慌忙把豆腐塞進圍裙兜裏,雙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臉上擠出幾分笑,“我就是路過看看,哪能不幫忙?只是家裏忙,剛過來就聽見你說話……”
她邊說邊往後退,想借着人群躲一躲,可宋臨凰哪能給她機會。
宋臨凰往前跨了幾步,身影正好擋在王氏退路上,晨光落在她肩上,把她單薄的身影襯得格外挺直。
她目光像淬了冰,直直盯着王氏:“路過?方才張氏撒潑罵街,你在旁邊笑的聲音,院外的人都聽見了。幫忙?公爹腿傷躺了半月,你二房分家後,送過一勺米,遞過一塊布嗎?”
這話戳中了王氏的痛處,她臉色“唰”地白了,聲音也尖了些:“你別血口噴人!分家是大夥定的,我們可沒少給!”
“沒少給?”宋臨凰冷笑一聲,抬手往院裏指了指,“那你說說,分家時給的一鬥糙米,夠公爹和兩個孩子吃幾天?”
“倒是你們,用老三留下的一百兩銀子,把屋子翻修成青磚瓦房,還買了村東頭六畝水田,子過得滋潤,轉頭就讓親爹幼子喝西北風,這就是你說的‘沒少給’?”
“一百兩”三個字一出口,人群瞬間炸了鍋。
張婆子扯着王氏的袖子,小聲問:“他二嬸,真有這事?孫老三真留了銀子?你以前不是跟我們說是你家男人賺的嗎?”
旁邊的鄉親也跟着附和,指指點點的目光落在王氏身上,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張着嘴,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那銀子是……是老三自願給的……”
“自願?”宋臨凰步步緊,轉頭看向站在人群前的村長,聲音提高了幾分。
“村長,您是看着兩個孩子長大的。他們兄弟倆,三歲就跟着爺爺挖野菜,五歲就去山上拾柴火,寒冬臘月穿着單衣,臉凍得青紫,也沒見大房二房給件舊棉襖。”
“我聽公爹提過,去年小景發高熱,燒得說胡話,大房二房拿着老三留下的銀子,卻連一文錢的藥都不肯給,還是楊大夫看不下去,賒了半副藥!”
村長捋着花白的胡須,臉色沉了下來。他早就知道孫家大房二房刻薄,只是礙於族親面子,沒好過分追究,如今被蘇氏當衆點破,再看兩個孩子縮在牆角,小臉蠟黃,眼睛哭得紅腫,心裏的火氣頓時上來了。
他看向王氏,語氣嚴肅:“王氏,蘇氏說的可是真的?”
王氏被村長的眼神看得發怵,手心裏全是汗,嘴裏還硬撐着:“村長,她胡說!小景那次……是我忘了……”
“忘了?”宋臨凰打斷她,目光銳利如刀,“如今公爹腿傷加重,大夫說再不治,就熬不下去了。二房用着老三的銀子,住着青磚瓦房,卻連公爹的藥錢都不肯出。”
“這要是傳出去,人人都得說孫家二房不孝!若是你們今天不肯出這藥錢,我就帶着公爹,抱着小辰小景,去鎮上衙門擊鼓鳴冤,讓鎮長評評理,看看這‘不孝’的罪名,你們二房擔不擔得起!”
“別去衙門!”王氏臉色徹底慘白,癱軟在地,連聲音都帶了哭腔,“我出!我出還不行嗎!”她最清楚,不孝的罪名若是坐實了,不僅她在村裏抬不起頭,她的兩個兒子以後說親、考功名,都會受影響,這可比割她的肉還疼。
村長見王氏鬆口,沉吟片刻,拐杖往青石板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王氏,這藥錢你也得出一兩。今天天黑之前,把銀子送到蘇氏這兒來。若是敢少一文,或是耍賴不來,就別怪我按族規辦事,把你們從孫家族譜上除名!”
“除名”兩個字,像重錘砸在張氏和王氏心上。在村裏,族譜除名就是斷了,死後連祖墳都進不去。
張氏剛想爭辯,被王氏拉了拉袖子,兩人對視一眼,只能咬着牙,低着頭應了:“是……我們今晚就送過來……”
人群漸漸散去,鄉親們路過宋臨凰身邊時,都忍不住多看她兩眼,眼神裏少了之前的輕視,多了幾分敬佩。
這蘇氏剛來時一副病怏怏、膽小怯懦的樣子,沒想到分家後突然就轉了性子,居然能從張氏、王氏手裏討得好。
張氏和王氏走在最後,路過院牆角時,猛地轉頭看向宋臨凰,嘴裏低聲嘟囔着“掃把星”“多管閒事”,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針。
宋臨凰看在眼裏,心裏冷笑一聲,毫不在意。末世裏,比這更惡毒的眼神她見得多了,這點怨毒,對她來說不過是毛毛雨。
她轉身走向牆角,兩個孩子還縮在那兒,孫辰把孫景護在身後,小臉上滿是警惕,見她過來,卻又悄悄鬆了口氣。
宋臨凰蹲下身,伸手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裏。孫景還在抽噎,小腦袋靠在她肩上,眼淚浸溼了她的粗布衣裳。
孫辰抿着嘴,沒說話,卻悄悄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宋臨凰抬頭看了看天,頭已經西斜,金色的餘光落在三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輕輕拍着兩個孩子的背,聲音溫柔卻堅定:“別怕,以後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們。”
屋內,孫老漢靠在床上,聽着院中的動靜,渾濁的眼睛裏泛起了淚光,嘴角卻悄悄勾起了一抹笑意。
蘇氏今這番舉動,是認下了兩個孩子,若他真熬不住,兩個孩子也算有人照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