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血腥事件後的行程,是在一種近乎麻木的沉默中進行的。
隊伍機械地跟在王軍身後,穿過一片片樹林,翻越一個個山包。沒有人再抱怨,沒有人再問“還有多久”。剛才那迅速而殘酷的一幕,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只留下最本能的求生欲——跟着走,別掉隊,別惹事。
林陌走在隊伍中段,目光下意識地落在前面那個沉默的6號背上。男人的背影瘦削,但走山路異常穩當,甚至比年輕的張浩更輕鬆。他始終抱着那個破舊背包,像抱着什麼寶貝。
下午,他們開始沿着一條涸的河床行走。河床裏布滿大小不一的卵石,踩上去容易崴腳。陳靜手臂的紗布又滲出了點點暗紅,她咬着牙沒吭聲。張浩臉色依舊蒼白,時不時嘔一下。
“王哥,”吳國棟終於打破了持續數小時的死寂,聲音沙啞,“我們……還要走多久?”
王軍沒回頭,只是抬手指了指遠處隱約可見的一線山脊。“翻過那道梁,今晚能到下一個點。”
那山脊看着不遠,但在山區,望山跑死馬。
天色又暗了下來。山裏的夜晚來得快,暮色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暈染開來。氣溫驟降,白天出汗溼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原地休息十分鍾。”王軍在一處背風的石壁下停住,從自己包裏掏出幾塊能量棒扔給大家。“吃了。最後一段路,不能停。”
能量棒甜得發膩,但能快速補充體力。林陌慢慢嚼着,目光掃過同伴。陳靜小口咬着,眼神發直。張浩吃得很急,差點噎住。吳國棟吃得仔細,像在完成一項必要任務。
而6號,他接過能量棒,沒吃,放進了口袋。然後從自己背包側袋摸出一個水壺,擰開,喝了一小口。水壺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綠色漆皮剝落了不少。
“你不吃?”林陌忍不住問了一句。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和6號說話。
6號轉過頭。暮色中,他的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蒼老,眼窩深陷,但眼神很靜,靜得像不起波瀾的深潭。他看着林陌,幾秒後,搖了搖頭,又把水壺遞過來。
林陌愣了一下,接過。水壺很輕,裏面水不多。他喝了一小口,是普通的涼白開,但在這時顯得格外珍貴。他把水壺遞回去:“謝謝。”
6號接過,擰好蓋子,又抱緊了背包。
“你……怎麼稱呼?”林陌又問。
男人沉默了片刻,嘴唇動了動,聲音很低,帶着濃重的口音:“……陸。”
“陸?”林陌確認。
男人點頭。
“就一個字?”
“嗯。”
簡單的交流後,陸又恢復了沉默。但林陌感覺,那層堅冰似的隔膜,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
休息結束,最後的攀爬開始。這道山梁比之前的更陡,幾乎需要手腳並用。王軍在最前面用砍刀砍掉一些擋路的藤蔓,開出一條勉強能過的路。每個人都拼盡了力氣,喘息聲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沉重。
爬到一半,林陌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悶響和短促的驚呼。他回頭,看見陳靜摔倒了,正努力想爬起來,但右腳踝明顯不自然地歪着。
“我……我腳好像扭了。”她聲音帶着哭腔,更多的是絕望。
王軍聞聲折返,皺着眉頭看了看她的腳踝,已經腫了起來。“能走嗎?”
陳靜嚐試站起來,剛用力就痛呼一聲,額頭上冒出冷汗。
“不能走也得走!”王軍語氣煩躁,“天要黑了,這地方晚上有野獸。要麼自己走,要麼留這兒。”
陳靜臉色慘白,眼淚涌了出來,但這次沒哭出聲,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林陌和吳國棟對視一眼。吳國棟嘆了口氣,蹲下身:“我背你一段。”
“吳叔,你年紀……”林陌開口。
“沒事,年輕時力氣活得多。”吳國棟示意陳靜趴上來。陳靜猶豫着,最終還是爬上了吳國棟的背。吳國棟站起來時,腿明顯晃了一下,但他穩住了,深吸一口氣,開始繼續向上爬。
林陌走在他側後方,隨時準備搭手。張浩也靠了過來,幫吳國棟托一下。但山路太陡,負重攀爬極其艱難。沒走多遠,吳國棟就開始大口喘氣,步伐越來越慢,汗水浸透了後背。
王軍在前面不耐煩地催促:“快點!”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默默走到了吳國棟身邊。是陸。
他沒說話,只是伸手,從吳國棟背上接過了陳靜。動作平穩,仿佛接過一件並不重的物品。陳靜驚呼一聲,陸已經將她背穩,腳步甚至沒有因此慢下多少。他背着人,依舊走得很穩,呼吸節奏都沒怎麼變。
吳國棟如釋重負,扶着膝蓋喘了幾口粗氣,感激地看了陸一眼。陸沒回應,只是沉默地向上走。
這段曲讓隊伍的氣氛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那層純粹基於恐懼的冰冷,似乎摻進了一點別的東西。
終於,在天色完全黑透前,他們登上了山梁頂部。夜風凜冽,吹得人幾乎站不穩。但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暫時忘記了疲憊和寒冷。
山下,不再是連綿的黑暗山林。
遠處,有燈光。
不是零星的、如他們昨夜所住山寨那樣的油燈光,而是成片的、密集的、帶着現代感的光點。甚至能看到隱約的建築輪廓,不高,但占地很廣。更遠處,似乎還有一條公路,有車輛移動的光束。
“到了?”張浩聲音裏帶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王軍望着那片燈光,臉上沒什麼表情。“那是邁扎央。”他說了一個地名,“今晚不下山,在山腰有個棚子過夜。明天一早,有人來接。”
希望似乎近在眼前,但王軍的話又將其推遠。今晚還要在野外露宿。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尤其在黑暗中。王軍打着手電,光線只能照亮腳下很小範圍。陸依然背着陳靜,林陌和吳國棟一左一右護着。張浩緊跟着王軍。
下到半山腰一處相對平坦的窪地,果然有一個簡陋的窩棚,像是獵人臨時搭建的,由樹枝和塑料布搭成,勉強能擋風。
窩棚很小,七個人擠進去幾乎沒有轉身空間。王軍從棚子角落一個隱蔽的坑裏掏出一些東西:幾瓶水,一包壓縮餅,還有一條薄毯。
“就這些。自己分。”他拿了一瓶水和幾塊餅,走到棚子口坐下,背對着裏面,似乎負責守夜。
棚內彌漫着汗味、土腥味和塑料布特有的氣味。大家默默分食了餅和水。陳靜的腳踝腫得更厲害了,吳國棟用剩下的水沾溼了衣服下擺,幫她冷敷。
“謝謝……謝謝你們。”陳靜小聲說,聲音哽咽。
“出門在外,不容易。”吳國棟搖搖頭。
張浩蜷縮在角落裏,抱着膝蓋,忽然低聲說:“我想回家。”
沒人接話。這句話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但此刻顯得如此無力。
林陌靠在冰冷的塑料布牆上,疲憊如水般涌來,但他睡不着。白天看到的血腥畫面,揮之不去。那把砍刀的光,那片洇開的暗紅……還有陸沉默背起陳靜的背影,王軍冷漠的警告,遠處那片名爲“邁扎央”的燈火。
這一切混雜在一起,在他腦海裏翻騰。
他側過頭,看見陸坐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依舊抱着他的背包,眼睛望着棚外濃重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麼。
“陸,”林陌輕聲問,“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陸緩緩轉過頭,棚外漏進的微光映着他半邊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陌以爲他不會回答。
“礦上。”他終於吐出兩個字。
“礦工?”
陸點了點頭。
“爲什麼來?”
陸的目光移開,重新投向黑暗。“掙錢。”他頓了頓,補充了兩個字,“快錢。”
很樸素的理由,和他們都一樣。爲了掙錢,爲了快錢,爲了改變某種令人窒息的現狀。
“家裏……”
“沒了。”陸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着某種終結的意味。
林陌不再問了。棚內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外面山風吹過樹梢的嗚咽,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分不清是什麼動物的嚎叫。
在這一片壓抑的寂靜中,遠處“邁扎央”的燈火,明明滅滅,像黑暗中一雙雙沉默的眼睛,注視着這群正在一步步靠近的、迷途的羔羊。
林陌閉上眼睛。
明天,就要到了。
那個所謂的“基地”,那個承諾中的“更大的舞台”。
他心裏那點殘存的、關於正規公司和海外機遇的微弱希望,在經歷了這兩天的路途後,早已搖搖欲墜。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壓在心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那是預感。
冰冷的、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