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櫃台”前的長隊
四月三的上海,清晨霧氣未散。
陳默站在申銀萬國營業部門口時,卷簾門還沒完全拉起。門縫裏透出燈光和隱約的人聲,像一頭巨獸在黎明前蘇醒時的低吼。他來得比平時早——今天方老板去批發市場進貨,包子鋪上午不開門,給了他半天難得的空閒。
他本可以去圖書館看書,或者回亭子間補覺,但昨晚做出的那個決定——今天如果飛樂音響繼續跌就止損賣出——讓他心神不寧,決定提前來營業部看看。
卷簾門譁啦一聲完全拉起,保安探出頭:“還沒開盤,九點才……”
“我等人。”陳默說。
保安打量了他一下,認出是常來的那個少年,擺擺手讓他進去了。
大廳裏比外面看到的更早熱鬧。雖然離開盤還有一個半小時,但已經聚集了五六十人。這些人不像平時那樣散落在各個角落看報紙、聊天,而是排成三列長隊,從櫃台一直蜿蜒到門口。
陳默愣住了。他見過營業部人多的時候,但沒見過這麼早就排隊的。
隊伍移動得很慢,幾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每個人手裏都拿着幾張紙,有的在反復檢查,有的在和前後的人低聲交談。空氣裏有種特殊的焦躁感,混合着香煙味、汗味和紙張的油墨味。
他走近櫃台。三個窗口都開着,每個窗口後面坐着兩個工作人員,一個收單子,一個蓋章。收單的那個快速瀏覽遞進來的紙張,偶爾問一兩句,然後在上面用紅筆做標記。蓋章的那個更機械,接過標記好的單子,“啪”地蓋上章,遞回去,然後喊:“下一個!”
“這是什麼隊伍?”陳默問旁邊一個坐在椅子上看報的老人。
老人從報紙上方瞥了他一眼:“買認購證的隊。”
認購證!陳默想起來了,這幾天營業部裏確實在傳認購證要開始發售的消息。但他沒想到會是這種場面——這才早上七點半,離開售還有好幾天,就已經排成這樣了?
“不是還沒開始賣嗎?”他問。
“沒開始賣才要排啊。”老人合上報紙,“等開始賣了,你排得上?去年認購證什麼情況,你沒見過?”
陳默確實沒見過。他去年還在老家準備中考,對上海股市的瘋狂一無所知。
“那現在排……排什麼?”
“排號。”老人指了指櫃台,“看見沒,領預約號。有了預約號,發售那天才能來買。沒有號,門都不讓你進。”
陳默順着手指看去。櫃台前,工作人員確實在發一種小卡片,硬紙板做的,上面印着號碼和期。領到卡片的人如獲至寶,小心地放進錢包或貼身口袋,然後擠出人群,臉上帶着如釋重負的表情。
隊伍還在緩慢移動。陳默找了個靠牆的位置站着,開始觀察。
排在最前面的是個中年男人,穿着深藍色中山裝,戴着眼鏡,知識分子模樣。他遞上身份證和一張表格,工作人員看了幾秒,問:“買多少?”
“三十張。”中年男人聲音很穩。
“三十張,九百塊。”工作人員在表格上寫了個數字,然後從櫃台下拿出一沓預約卡,數了三張遞出來,“4月6上午,憑卡和身份證來買。過期作廢。”
中年男人接過卡,仔細看了看號碼,點點頭,轉身離開。腳步從容,像完成了一件重要工作。
第二個是個老太太,頭發花白,背微駝。她遞上證件時手在抖。
“阿婆,你買幾張?”
“五……五張。”老太太的聲音很小。
“五張,一百五十塊。想好了?認購證不保證中籤的。”
“想好了,想好了。”老太太連連點頭,“我兒子說買的,他說能賺錢。”
工作人員搖搖頭,還是發了卡。老太太把卡緊緊攥在手裏,像攥着救命符,顫巍巍地走了。
第三個是個年輕人,穿着時髦的夾克,頭發抹了發膠。他遞上厚厚一沓現金:“我要一百張!”
隊伍裏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一百張,三千塊!在1992年,普通工人兩年的工資。
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一個人最多買五十張。新規定。”
“那就五十張!”年輕人毫不猶豫。
“身份證。”
年輕人遞上身份證。工作人員登記,發卡。年輕人接過卡,吹了聲口哨,大搖大擺地走了,留下一陣劣質香水的味道。
陳默默默地看着這一切,心裏在算賬。一張認購證三十塊,五十張就是一千五百塊。這筆錢如果存銀行,一年利息差不多一百塊。如果買認購證,可能中籤賺錢,也可能一張不中,一千五百塊變成廢紙。
風險這麼大,爲什麼這麼多人買?
他繼續觀察。隊伍裏有工人模樣的,有部模樣的,有家庭主婦,有退休老人。每個人都帶着某種期待,某種孤注一擲的決心。他們的臉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清晰——眼角的皺紋,下巴的胡茬,嘴唇緊抿的弧度。
第八個人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抱着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哭了,她一邊哄一邊往前挪。
“買幾張?”
“十張。”女人把孩子換到另一側抱着,“同志,這個認購證……真能中籤嗎?”
“這我可不能說。”工作人員公事公辦,“看運氣。”
“那要是中不了……”
“那就當爲國家做貢獻了。”後面有人話,語氣裏帶着嘲弄。
女人不說話了,默默接過卡,抱着孩子擠出人群。孩子還在哭,哭聲在嘈雜的大廳裏顯得微弱而執着。
陳默看着她的背影,心裏忽然有點堵。三百塊,對這樣的家庭來說不是小數目。如果全虧了……
他搖搖頭,把這些想法趕出腦子。老陸說過,不要替別人心,每個人都要爲自己的選擇負責。
隊伍還在繼續。每個走到櫃台前的人,都要做出一個數字決定:買幾張?三十?二十?十?五?這個數字背後,是他們對自己運氣的評估,對未來的預期,對風險的承受能力。
陳默忽然想起老陸教他的一句話:“市場裏,每個數字背後都是具體的人,具體的生活。”
當時他不完全理解,現在好像懂了。眼前這長長的隊伍,每個人手裏的預約卡上的數字,連接的不僅是可能的財富,更是真實的生活——孩子的學費,房子的首付,老人的醫藥費,或者僅僅是一個改變命運的希望。
九點鍾,開盤的鈴聲響起。但櫃台前的隊伍並沒有散去,反而更長了——新來的人加入進來,隊伍從三列變成四列,一直排到門外的人行道上。
行情板開始刷新數字。飛樂音響開盤31.15元,又跌了五分。陳默心裏一緊,但今天他看着那個數字,感覺不一樣了。不再是單純的虧損焦慮,而是多了一層理解——這個價格背後,是無數個像他一樣的人,在做出買賣決定。有人在這個價格買入,有人在這個價格賣出。每一筆成交,都是兩個人對未來的不同判斷。
他走到大廳角落,找了個能看到櫃台也能看到行情板的位置,坐下,拿出筆記本。
4月3,晨,營業部。
觀察:認購證預約排長隊,數百人。
人群構成:各階層,各年齡。
行爲模式:用具體金額(30元×張數)換取不確定性(中籤概率)。
思考:爲什麼明知有風險,仍願意投入?
寫到這裏,他停下筆。爲什麼?
因爲他親眼見過豫園商城從一百塊漲到一萬塊的傳說?因爲聽到過誰誰誰靠認購證發財的故事?因爲對現狀不滿,渴望改變?還是僅僅因爲“別人都買,所以我也買”?
可能都有。人性復雜,決策往往不是純理性的。
十點鍾,趙建國擠過人群找到他。趙建國今天看起來精神不錯,手裏拿着幾張預約卡。
“小陳!你領了嗎?”他揮舞着卡片。
“我沒打算買。”陳默說。
“不買?”趙建國瞪大眼睛,“這種機會,幾年一次!你看這隊伍,大家都不是傻子!”
“我知道。”陳默平靜地說,“但我不懂認購證,不懂中籤概率,不懂新股的估值。老陸說,不懂的東西不要碰。”
趙建國愣了一下,然後拍拍他的肩:“你呀,太聽老陸的了。老陸是穩重,但有時候太穩重會錯過機會。我告訴你——”他壓低聲音,“我得到內幕消息,今年新股發行規模很大,中籤率會比去年高很多。現在買認購證,穩賺!”
又是“內幕消息”。陳默想起飛樂音響合資傳聞的教訓,搖搖頭:“趙叔,我還是再看看吧。”
“隨你吧。”趙建國有點失望,“不過你要是改變主意,盡快。我聽說預約卡快發完了,今天可能就截止。”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對了,你飛樂音響賣了嗎?”
“還沒。”
“趕緊賣吧,合資消息是假的,今天報紙都登了。”趙建國指着櫃台那邊,“我剛才看見有人拿報紙,頭版澄清公告。”
陳默心裏一沉。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確認,還是有點難受。他走到報架前,果然,《上海證券報》頭版頭條:《飛樂音響澄清合資傳聞》。文章不長,但措辭明確:與本三洋公司無實質性談判,提醒者勿信謠言。
他看着那篇文章,又看了看行情板上飛樂音響的價格:31.10元,還在跌。
止損的時候到了。不能再猶豫。
他走向委托櫃台。這裏也有隊伍,但比認購證那邊短些。排了十分鍾,輪到他。
“賣出,飛樂音響,10股,市價。”他遞上股東代碼卡和委托單。
工作人員接過,掃了一眼:“確定?現在價格可不好。”
“確定。”
單子被收進去,蓋章,錄入。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鍾。陳默拿着回執,走到大廳角落,等着。
等待的時間很漫長。大廳裏依然嘈雜,認購證的隊伍還在移動,行情板上的數字還在跳動。但這一切都像隔着一層毛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筆交易上——賣出去了嗎?什麼價格成交的?
二十分鍾後,他被叫到櫃台。
“成交了,十股飛樂音響,成交價31.05元。”工作人員遞出來單子和找零,“傭金九毛三,印花稅九毛三,淨得308.14元。成本318.5元,淨虧10.36元。”
十塊三毛六。比昨天算的六塊多虧了四塊三毛六。
陳默接過錢和單子,手很穩,但心裏某個地方像被挖走了一塊。三百一十八塊五進去,三百零八塊一毛四出來。虧了十塊三毛六。
這筆錢,在包子鋪要洗兩千零七十二個碗才能賺回來。或者包一千零三十六只包子。或者上二十天班。
但他沒有感到想象中的那種痛苦。反而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就像拔掉了一顆壞牙,雖然疼,但知道疼過就會好。
他把錢小心地放進口袋,走出營業部。外面陽光很好,春天的上海街頭,梧桐樹的新葉在陽光下泛着嫩綠的光。行人匆匆,自行車流如織,小販在叫賣,孩子在路上奔跑。
這個真實的世界,和營業部裏那個充滿數字和欲望的世界,同時存在,相互交織。
他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決定不回包子鋪——反正上午不開門。他沿着威海路慢慢走,沒有目的地,只是走。
路過一家儲蓄所時,他走進去。櫃台裏坐着個年輕的女職員,正在織毛衣。
“存錢。”陳默掏出那三百零八塊一毛四。
“定期還是活期?”
“活期。”
“填單子。”
陳默填好單子,遞進去。女職員數錢,入賬,蓋章,遞回存折。整個過程五分鍾,沒有起伏,沒有驚喜,也沒有驚嚇。錢存進去,每年有百分之幾的利息,穩穩當當。
這就是最傳統的方式。安全,但收益低。
走出儲蓄所,他繼續走。路過一家書店,櫥窗裏擺着新書:《作學》《K線實戰技巧》《戰勝莊家》……每本都要十幾二十塊,他買不起。
路過一家證券公司——不是申銀萬國,是另一家,門口也在排隊,也是買認購證的隊伍。上海好像一夜之間變成了認購證的海洋,每個角落都在談論這個東西。
他忽然想起老陸說過的一句話:“當一件事成爲全民運動時,要麼在巔峰,要麼在去巔峰的路上。”
認購證,現在就是全民運動。
回到寶安裏時,已經中午了。弄堂裏飄着飯菜香,各家各戶都在做飯。他走到自己亭子間樓下,聽見三樓傳來摔東西的聲音,還有老寧波嘶啞的吼叫:“滾!都給我滾!”
接着是摔門聲,沉重的腳步聲下樓。陳默趕緊躲到一旁,看見兩個男人罵罵咧咧地下樓走了,臉色難看。
等他們走遠,他才上樓。經過三樓時,老寧波的門開着一條縫,裏面傳來壓抑的哭聲。
陳默猶豫了一下,敲了敲門。
哭聲停了。過了很久,門開了。老寧波站在門後,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淚痕。屋子裏一片狼藉,椅子倒了,杯子碎了,報紙散落一地。
“寧波叔……”
“他們來要債的。”老寧波聲音沙啞,“我借了錢補倉,現在還不上了。”
陳默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問虧了多少,但知道問了也沒用。
“飛樂音響,我賣了。”他最後說。
老寧波看着他,眼神空洞:“虧了多少?”
“十塊三毛六。”
“十塊……”老寧波苦笑,“十塊,多好啊。我要是只虧十塊,做夢都能笑醒。”
他搖搖晃晃地走回屋裏,在唯一完好的椅子上坐下:“小阿弟,你做得對。虧十塊就割,好過虧一萬扛着。我要是早懂這個道理……”
他沒說下去,只是搖頭。
陳默幫他收拾了一下屋子,把倒了的椅子扶起來,碎片掃到角落。老寧波就坐在那裏看着,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收拾完,陳默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寧波叔,您吃飯了嗎?”
“吃不下。”
“總得吃一點。”
老寧波搖搖頭,從口袋裏摸出煙,點了一支。煙霧升起來,在昏暗的房間裏繚繞。
“小阿弟,”他忽然說,“你知道我最後悔什麼嗎?”
陳默搖頭。
“我最後悔的,不是虧了錢。”老寧波吐出一口煙,“是虧了時間,虧了健康,虧了和家人在一起的子。我老婆帶孩子回娘家了,說跟我過不下去了。我女兒今年高考,我連問都沒問過她復習得怎麼樣。我老母親住院,我都沒去看幾次。”
他掐滅煙,雙手捂住臉:“錢沒了可以再賺,這些沒了……就真的沒了。”
陳默站在那兒,聽着這些話,心裏沉甸甸的。老寧波的教訓,比老陸教的任何理論都深刻。這不是技術問題,是人生問題。
離開老寧波家,回到自己的亭子間,陳默坐在桌前,很久沒有動。窗外傳來弄堂裏的生活聲音:母親叫孩子吃飯,夫妻吵架又和好,收音機裏播放午間新聞……
這些聲音,比營業部裏的報價聲真實得多。
他翻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寫下:
4月3上午,賣出飛樂音響,淨虧10.36元。
觀察:認購證排隊盛況,數百人投入巨額資金博取不確定收益。
寧波叔的教訓:虧損的不只是金錢,還有時間、健康、家庭。
感悟:
1. 止損執行雖痛苦,但必要。小虧好過大虧。
2. 市場狂熱時(如認購證熱),更需保持清醒。
3. 的終極目的應是改善生活,而非摧毀生活。
4. 價格背後是具體的人,交易背後是具體的人生。
寫完後,他合上筆記本,躺到床上。疲憊感如水般涌來,但他沒有立刻睡着。
他在想那三百零八塊一毛四。這筆錢現在安全地躺在銀行裏,雖然不多,但還在。而如果他繼續持有飛樂音響,現在可能只剩三百塊,甚至更少。
他在想櫃台前那些排隊的人。每個人手裏緊握的,不只是預約卡,更是對未來的某種想象。有些人會如願以償,有些人會失望而歸。這就是市場,有人賺就有人虧。
他在想老寧波。那個曾經眼睛發亮講的老人,現在只剩下空洞和絕望。股市吞噬的不只是他的錢,還有他生活的全部。
所有這些思緒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清晰的認知:股市是工具,不是目的。 你可以用它來實現財務目標,但不能讓它成爲生活的全部。你要掌控它,而不是被它掌控。
這個認知,比他學會看K線圖,學會分析成交量,學會止損,都更重要。
窗外的上海,午後的陽光正好。弄堂裏有人在曬被子,五顏六色的被面在春風裏輕輕擺動。孩子在空地上跳皮筋,笑聲清脆。老太太坐在門口摘菜,慢悠悠的,一下午就過去了。
這是最普通的生活,最真實的上海。
而在寶安裏17號的亭子間裏,一個少年閉上眼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股市和生活的界限在哪裏。
那條線很細,但很重要。跨過去,可能得到很多,也可能失去更多。
而他,剛剛學會了看見這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