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在身後燃燒。
龍獄站在三樓樓梯間的窗口,看着閻羅的車沖出地下停車場,駛入凌晨的街道。蘇晚晴抱着糯糯坐在後排,隔着車窗,女兒的小臉貼在玻璃上,一直看着他,直到車消失在拐角。
他收回目光,轉身朝樓上走。
右腿的疼痛已經蔓延到腰部,每一次邁步都像有鋼針在骨頭裏攪動。金針封門的反噬正在加劇——孫瞎子說過,這術法消耗的是血緣親人的生命力。他和糯糯血脈相連,她的痛苦,便是他的痛苦。
但他不能停。
清理者既然找到了醫院,就說明他們的行蹤已經暴露。他必須留下來拖住這些人,給蘇晚晴和糯糯爭取逃離的時間。
走到五樓,樓梯間的門突然被撞開。
不是從外面撞開,而是從裏面——仿佛有什麼東西用巨大的力量從走廊那邊把門撞飛了。厚重的防火門在空中旋轉,重重砸在對面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煙塵彌漫。
龍獄眯起眼睛。
煙塵中,走出一個人。
不,那已經不能算人了。
身高超過兩米,渾身肌肉虯結,皮膚呈暗灰色,像是覆蓋着一層岩石。五官還保持着人形,但眼睛裏沒有瞳孔,只有兩團幽綠色的光。他穿着黑色戰術服,前印着一個徽章——三只交疊的眼睛。
昆侖監,清理者。
“零號實驗體,龍獄。”那“人”開口,聲音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奉監長令,回收失控種子及衍生體。交出種子,可留全屍。”
龍獄笑了。
他靠着牆,慢慢直起身,右腿微微顫抖,但他站得很穩。
“你們昆侖監的人,都這麼喜歡說廢話嗎?”他問。
清理者沒有表情——那張臉上也做不出表情。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張開。
下一秒,龍獄感覺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粘稠。像是陷入了膠水,每一個動作都變得無比艱難。這是……重力控?
“一級壓制。”清理者說,“放棄抵抗,可減少痛苦。”
龍獄沒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三年前,他是冥王,是地下世界的王者。但他從未真正動用過體內那股力量——母親臨死前警告過他,不要輕易打開那扇“門”,哪怕只是一條縫。
但現在,他別無選擇。
意識沉入體內。
在那裏,他“看見”了那扇門。
不是實體,而是一種感覺,一種存在於他基因深處的烙印。那是一扇巨大的、古老的石門,門上刻滿了眼睛的圖案——昆侖天眼印。門虛掩着,露出一條縫隙,縫隙裏有光透出。
他伸手,推門。
門開了。
不是完全打開,只是開了一條更大的縫隙。
光涌了出來。
現實世界中,龍獄睜開眼睛。
他的瞳孔變成了金色。
周圍的粘稠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他抬了抬手,手指間有細密的電光跳躍。
“你……”清理者第一次露出了類似驚訝的情緒,“你打開了‘門’?”
“只是一條縫。”龍獄說,聲音變得空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對付你,夠了。”
他動了。
不是跑,而是瞬間消失在原地。
再出現時,已經到了清理者身後。右手成爪,五指間纏繞着金色的電光,直對方後心。
清理者反應極快,轉身,一拳轟出。
拳爪相撞。
沒有聲音。
只有一圈肉眼可見的沖擊波擴散開來,走廊兩側的牆壁瞬間龜裂,天花板上的燈管全部爆碎。
龍獄倒退三步,右腿一軟,單膝跪地。
清理者站在原地,但口出現了一個焦黑的爪印,深可見骨。暗灰色的血液流出來,滴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有趣。”清理者低頭看着傷口,“零號實驗體,果然是最特殊的。但可惜……”
他抬起頭,幽綠的眼睛光芒大盛。
“你只有一個人。”
話音落,樓梯間下面的樓層,傳來了腳步聲。
不止一個。
十個,二十個,三十個……
整整十二個清理者,從樓下走了上來。他們形態各異——有的渾身覆蓋着鱗片,有的背後生着骨刺,有的雙手變成了利刃。但共同點是,前都有那個三眼徽章,眼睛裏都是幽綠的光。
十二對一。
龍獄撐着牆站起來,右腿的顫抖更明顯了。
門後的力量在涌出,但也在瘋狂消耗他的生命。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髒在劇烈跳動,每一次跳動都伴隨着刺痛。照這個速度,最多十分鍾,他就會心髒爆裂而死。
但他沒有退路。
“來吧。”他說,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兩盞燈,“讓我看看,昆侖監造出來的怪物,到底有多強。”
第一個沖上來的是個速度型清理者。
他四肢着地,像野獸一樣奔跑,速度快到拉出殘影。眨眼間就到了龍獄面前,利爪直取咽喉。
龍獄沒躲。
他伸手,抓住了那只爪子。
用力一擰。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脆響起。清理者發出一聲嘶吼,另一只爪子掃向龍獄的腹部。
龍獄側身,膝蓋頂出。
正中口。
那一擊的力量,把清理者整個人頂飛出去,撞穿了牆壁,摔進隔壁病房。
第二個清理者從側面襲來,雙手化作的骨刃劃向龍獄的脖子。
龍獄低頭,骨刃擦着頭發掠過。他順勢抓住對方的手臂,一個過肩摔,狠狠砸在地上。然後抬腳,踩下。
頭顱像西瓜一樣爆開。
暗灰色的腦漿濺了一地。
但更多的清理者圍了上來。
戰鬥變成了一場血腥的屠。
龍獄在十二個怪物的圍攻中,像一葉孤舟,隨時可能被淹沒。他的動作已經不復最初的敏捷,右腿的傷嚴重拖慢了他的速度。身上開始出現傷口——左肩被骨刺貫穿,腹部被利爪撕開一道口子,後背挨了一記重拳,肋骨斷了三。
血染紅了他的衣服。
但他還在戰鬥。
一拳,轟碎一個清理者的頭顱。
一腳,踢斷另一個的脊椎。
手刀,劈開第三個的膛。
每一個,他身上的金光就暗淡一分。門後的力量在消退,生命的流逝在加速。
當最後一個清理者倒下時,龍獄也跪在了地上。
他大口喘着氣,血從嘴角流下來,滴在地上,和那些暗灰色的血液混在一起。金色的瞳孔已經恢復成黑色,門重新關上了,只留下一條比之前更寬的縫隙。
走廊裏一片狼藉。
十二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着,牆壁上到處都是血和碎肉。空氣中彌漫着血腥味和一種奇怪的腐臭味。
龍獄撐着牆,想要站起來,但右腿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了掌聲。
一個人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穿着白大褂,戴着金絲眼鏡,文質彬彬的樣子。他看起來四十多歲,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像是個大學教授。
但龍獄認得他。
昆侖監首席研究員,也是當年昆侖計劃的負責人之一。
蕭天絕的老師——林博士。
“精彩。”林博士一邊鼓掌一邊走過來,鞋底踩在血泊裏,發出“啪嗒”的聲音,“零號,你總是能給我驚喜。十二個二代清理者,居然被你一個人全了。看來當年給你植入的‘門之碎片’,效果比我們預期的還要好。”
龍獄抬頭看着他,眼神冰冷:“林博士,好久不見。”
“是啊,三年了。”林博士在他面前停下,俯視着他,“三年前你從實驗室逃走,我們找了你很久。沒想到你會躲在這種地方,還當了父親——雖然那個孩子,嚴格來說不算你的女兒。”
“你們想對糯糯做什麼?”
“做什麼?”林博士笑了,“當然是完成實驗啊。你母親當年偷走了‘門之核心’,把它植入你體內,又用你的基因培育出了‘鑰匙’。現在我們只需要把鑰匙進門裏,就能打開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那可是……神的領域。”
他蹲下身,和龍獄平視:“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永生,力量,知識……人類數千年來追求的一切,都在門後面。而你,零號,你是這一切的關鍵。”
“所以你們要了我,取出‘門之核心’?”
“不不不。”林博士搖頭,“我們不需要你。你體內的門之核心,已經和你的生命綁定了。你死了,核心也會消散。我們要的是……讓你自願打開門。”
“自願?”龍獄冷笑,“你覺得可能嗎?”
“可能。”林博士從口袋裏掏出一部手機,打開一段視頻,“看看這個。”
視頻裏,是蘇晚晴和糯糯。
她們在一輛車裏,車子正在高速行駛。但車頂上,趴着一個清理者——和剛才那些不一樣,這個清理者的體型更大,背後生着四對骨翼。
“四翼清理者,代號‘獵者’。”林博士說,“它已經鎖定了那輛車。只要我一聲令下,它就會動手。你覺得,那個小女孩能活下來嗎?”
龍獄的拳頭握緊了。
指甲嵌進掌心,血流出來。
“你想要什麼?”他問,聲音嘶啞。
“很簡單。”林博士收起手機,“三天後,昆侖山,天眼峰。你帶上‘鑰匙’,我們打開門。事成之後,我保證放你和你的家人離開。你們可以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過普通人的生活。”
“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沒得選。”林博士站起來,“要麼,要麼看着你女兒死在眼前。你選哪個?”
走廊裏安靜下來。
只有血滴落的聲音。
良久,龍獄開口:“好,我答應。”
“明智的選擇。”林博士笑了,“那麼,三天後,天眼峰見。記住,不要耍花樣。獵者會一直跟着那輛車,只要你敢違約,它就會動手。”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滿地屍體。
“對了,這些垃圾,麻煩你自己收拾一下。醫院這邊,我會處理淨。對外,這會是一場煤氣管道爆炸事故。你有一個小時離開這裏。”
說完,他消失在樓梯間。
龍獄坐在地上,背靠着牆,閉上了眼睛。
累。
從骨頭裏滲出來的累。
但他不能休息。
他必須站起來,必須追上蘇晚晴和糯糯,必須……想辦法在三天內,找到一個既能救女兒,又能破壞昆侖監計劃的方法。
他掙扎着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樓梯。
每走一步,身上都在滴血。
但他沒有停。
走到一樓時,他看見醫院大廳已經亂成一團。剛才戰鬥的動靜太大,驚動了所有人。病人們在往外跑,醫護人員在維持秩序。沒有人注意到他,一個渾身是血的外賣員,在人群中逆行。
他走出醫院,外面天已經蒙蒙亮了。
街道上,警車和消防車的警報聲響成一片。人們圍在醫院外面,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龍獄穿過人群,走進一條小巷。
巷子深處,停着一輛破舊的摩托車——那是他提前讓閻羅準備的備用交通工具。他跨上車,發動引擎。
摩托車駛出小巷,匯入清晨的車流。
龍獄不知道蘇晚晴她們去了哪裏,但他知道一個地方——昆侖山的方向,只有一條主道。她們如果要進山,必須經過那個叫“黑水鎮”的地方。
那是進山前的最後一個補給點。
也是……他當年和母親最後一次見面的地方。
摩托車在公路上飛馳。
風刮在臉上,帶着血腥味。
龍獄看着前方逐漸亮起的天際線,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三天。
他只有三天時間。
這三天裏,他必須找到守門人,必須弄清楚母親當年到底做了什麼,必須找到既能關上那扇門,又能保住糯糯性命的方法。
如果找不到……
那就只能走最後一步了。
用自己的命,換女兒的命。
摩托車轉過一個彎,晨光灑在臉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距離昆侖山的約定,還有七十二小時。
黑水鎮,下午三點。
龍獄把摩托車停在一家小旅館門口。他已經換了身衣服,傷口也簡單處理過,但走起路來還是一瘸一拐的。
旅館老板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一眼:“住宿?”
“找人。”龍獄說,“一個女人,帶着一個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昨天或者今天入住的。”
老板想了想,搖頭:“沒看見。”
龍獄從口袋裏掏出一疊現金,放在櫃台上。
老板眼睛亮了,但嘴上還是說:“我真沒看見……”
龍獄又掏出一疊。
老板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三樓,307。昨天半夜入住的,那女人臉上有疤,小孩挺可愛的。她們說要住三天。”
“謝了。”龍獄收起錢,轉身上樓。
走到307門口,他敲了敲門。
裏面傳來蘇晚晴警惕的聲音:“誰?”
“我。”
門開了。
蘇晚晴站在門後,手裏握着一把匕首。看見是龍獄,她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起來:“你受傷了?”
“小傷。”龍獄走進房間。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個桌子。糯糯躺在床上睡着了,小臉蒼白,呼吸微弱。
龍獄走過去,摸了摸女兒的額頭。
很涼。
“她怎麼了?”他問。
“從昨晚開始,體溫就一直很低。”蘇晚晴坐在床邊,眼眶紅了,“孫瞎子的金針,效果在減退。她體內的‘門’又開始鬆動了。”
龍獄沉默。
他從懷裏掏出母親那封信的灰燼——其實沒有完全燒掉,他留了一角。上面只有兩個字:守門。
“我們必須找到守門人。”他說,“只有他知道怎麼安全地關上那扇門。”
“可是守門人在哪裏?”蘇晚晴問,“昆侖山那麼大,我們怎麼找?”
“我知道他在哪兒。”龍獄說,“當年母親帶我去過。在天眼峰的背面,有一個山洞,守門人就住在那裏。”
蘇晚晴愣住了:“你去過?那爲什麼……”
“爲什麼之前不去?”龍獄苦笑,“因爲母親警告過我,除非萬不得已,否則永遠不要去找守門人。她說,守門人會提出一個我無法接受的代價。”
“什麼代價?”
“不知道。”龍獄搖頭,“但母親說,那個代價,比死還難受。”
房間裏安靜下來。
只有糯糯微弱的呼吸聲。
良久,蘇晚晴開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明天一早,進山。”龍獄說,“去天眼峰,找守門人。在那之前……”
他看向窗外。
小鎮的街道上,有幾個穿着黑色外套的人在走動。他們看起來很普通,但走路姿勢很僵硬,眼神也很呆滯。
清理者。
已經追到這裏了。
“我們需要準備一些東西。”龍獄說,“今晚,可能會有一場硬仗。”
蘇晚晴順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見了那些人。
她握緊了匕首:“他們有多少人?”
“不知道。”龍獄從背包裏掏出一把軍刀,那是閻羅留給他的,“但不管有多少,我們都不能讓他們靠近糯糯。”
夜幕降臨。
黑水鎮的夜晚很安靜,只有風聲和偶爾的狗吠。
307房間裏,龍獄坐在窗邊,看着街道。蘇晚晴守在床邊,握着糯糯的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午夜十二點,街道上的路燈突然全部熄滅。
整個小鎮陷入黑暗。
然後,腳步聲響起。
很多腳步聲。
從四面八方傳來,包圍了這家小旅館。
龍獄站起來,拔出軍刀。
“來了。”他說。
蘇晚晴也站起來,把匕首橫在前。
門被撞開了。
不是從外面,而是從裏面——天花板突然破開一個大洞,一個清理者從上面跳了下來,直撲床上的糯糯。
龍獄動了。
他像一道影子,瞬間擋在床前,軍刀揮出。
刀光閃過。
清理者的頭顱飛起,暗灰色的血液噴濺在天花板上。
但更多的清理者從窗戶、從門、從各個缺口涌了進來。
小小的房間,瞬間變成了戰場。
龍獄護在床前,蘇晚晴守在他身邊。
兩人背靠背,迎戰源源不斷的怪物。
血在飛濺。
傷口在增加。
但沒有人後退。
因爲身後,是他們共同要保護的人。
那個小小的,脆弱的,卻承載着整個世界秘密的孩子。
戰鬥持續了整整十分鍾。
當最後一個清理者倒下時,房間已經變成了廢墟。
龍獄單膝跪地,軍刀在地上,撐住身體。他渾身是傷,最嚴重的一道在腹部,腸子都露出來了。
蘇晚晴也好不到哪去,左臂骨折,臉上又添了新傷。
但他們都還活着。
糯糯也還活着,雖然還在昏迷,但呼吸平穩。
“他們……還會再來嗎?”蘇晚晴喘着氣問。
“會。”龍獄掙扎着站起來,“這只是第一波。林博士在試探我們的實力。下一波,會更厲害。”
他走到窗邊,看向外面。
黑暗的小鎮街道上,更多的黑影在聚集。
遠遠的,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蕭天絕。
他曾經的兄弟,現在的敵人。
穿着白色西裝,站在街燈下,正朝這邊微笑。
然後,他抬起手,做了一個手勢。
那些黑影,開始朝旅館涌來。
第二波攻擊,開始了。
龍獄握緊軍刀,回頭看了蘇晚晴一眼。
“帶糯糯從後窗走。”他說,“我攔住他們。”
“你一個人攔不住!”蘇晚晴喊道。
“攔不住也要攔。”龍獄笑了,笑容裏帶着決絕,“這是我欠你們的。”
他轉身,沖向門外。
沖向那無盡的黑暗。
和黑暗中,等待着他的——
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