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依舊在屋外咆哮,村長家裏成了暴風雨中難得的安寧之地。
夏岑然從剛剛順手帶過來的行李箱中取出兩條毛巾,遞給霍遲言,
“謝謝。”接過毛巾霍遲言走到牆角背對着她,沉默地擦拭着自己頭上的水。溼透的灰色衣服緊貼着他的脊背,肩胛骨的線條清晰可見。
氣氛有些凝滯的尷尬。
夏岑然環顧了一下這間客廳,家具簡陋,但收拾得還算整齊。她的目光落在行李箱上。
“那個——我換下溼衣服。”夏岑然指了指自己已經溼了大半的衣服,又指了指裏間用布簾隔開的小臥室,聲音有點不自在。
霍遲言擦拭的動作頓了頓,極輕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始終沒有回頭。
夏岑然如蒙大赦,趕緊拎起行李箱,掀開布簾躲了進去。她飛快地打開箱子,翻出爽的衣物,擦後穿上柔軟的棉質T恤和長褲,身體總算找回了一點屬於自己的溫度。
她換好衣服出來時,霍遲言也已經簡單擦拭過,雖然衣服還是溼的,他站在窗邊,看着外面混沌一片的世界,側臉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你也找件村長的衣服換一下吧,這樣會生病的。”
霍遲言回過頭,目光在她爽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從古刹搶救出來的防水包裏翻出一件洗的發白的灰色僧衣,沉默地走進房間。
夏岑然的餘光瞥到他的防水背包裏放滿了東西。
總不能是經書卷軸。
夜幕在狂風暴雨中徹底降臨。村長家老舊的燈泡忽明忽滅,電壓極其不穩。兩人簡單分了點夏岑然行李箱裏帶的餅和瓶裝水,算是解決了晚餐。
或許是白天神經高度緊張後的鬆弛,或許是溼冷衣服穿了太久,後半夜,夏岑然開始覺得不對勁。
先是覺得刺骨的冷,裹緊了從行李箱拿出的薄外套還是止不住地打寒顫。然後是頭痛,像有錐子在戳太陽。喉嚨也起來痛,附帶渾身肌肉酸軟無力。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一陣滾燙。
糟了,發燒了!
她強撐着坐起身,翻找手機。信號時斷時續,她嚐試着撥通了老村長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風聲雨聲更大,老村長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着滋滋的電流聲:“……小夏?咋……樣了?……我們……在鎮安置點……暫時回不去……”
“村長,我好像發燒了……您家裏有沒有感冒藥或者退燒藥?”夏岑然的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和虛弱。
“藥?我想想,好像……電視機櫃子下面,有個鐵盒子……你看看,我記不清了……”老村長那邊背景音嘈雜,聲音時斷時續
“信號不好,先掛了……注意安全!”對方很快斷了線。
夏岑然撐着發軟的身體,挪到堂屋那台老舊的電視機前,蹲下身,摸索着電視機櫃下面。果然有一個生鏽的小鐵盒。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趕緊打開。
裏面雜七雜八地放着些釘子、螺絲、舊電池、半卷電工膠布……就是沒有藥片的影子。
失望襲來,加上高燒的暈眩,讓她眼前一陣發黑。
她不死心,想着村長會不會把藥放在別的地方,比如廚房臥室之類的。
她扶着牆,深一腳淺一腳地挪進昏暗的廚房。
打開櫥櫃的門,裏面堆着些油鹽醬醋的瓶瓶罐罐和一口破鍋。她伸手進去摸索,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用油布包着的東西,藏在最裏面角落,被幾個空瓶子擋着。
不是藥瓶的形狀。
鬼使神差地,夏岑然把它拿了出來。油布包沉甸甸的,她解開捆着的麻繩,掀開油布——
即使在高燒導致的暈眩中,夏岑然也瞬間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涼氣。
油布包裏,本不是她想象中的藥品或普通雜物。
是黃澄澄、沉甸甸的小金條。
足足有七八,整齊地碼放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着冰冷而誘人的光澤。
一個偏遠海島村的村長家裏,怎麼會有這個?
巨大的震驚甚至暫時壓過了身體的不適。
夏岑然的心髒狂跳起來,一個巨大的問號雨後春筍,猛地鑽入她混亂的腦海。
村長那張黝黑樸實、總是帶着憨厚笑容的臉,和眼前這包價值不菲的金條,形成了強烈到令人窒息的對比,以往看過的反腐反貪電視劇也瞬間在她腦海裏劃過。
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將油布包按原樣裹好,飛快地塞回了原處,還用空瓶子重新擋好。
做完這一切,她背靠着冰冷的牆壁,大口喘着氣。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開始瘋狂汲取養分。但她現在沒力氣深想。高燒帶來的寒意和酸痛更加猛烈地襲來,她幾乎站不穩。
藥,她必須找到藥。
最後的希望,只剩下自己的行李箱。她記得每次出門,經紀人王莉都會像個老媽子一樣在她箱子裏塞個簡易藥包,雖然她以前從來不屑一顧。
她踉蹌着回到堂屋,撲到自己的行李箱前,顫抖着手打開,瘋狂翻找。
終於,在箱子最底層,摸到了一個熟悉的拉鏈小包。
拉開拉鏈——感冒沖劑、退燒藥、創可貼、甚至還有一小瓶碘伏。王莉!她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感謝那個囉嗦暴躁的前經紀人,決定以後少罵她兩句。
她也顧不上看保質期,哆嗦着撕開一包感冒沖劑,就着一瓶所剩不多的礦泉水,將藥粉倒進去,晃了晃,同兩片退燒藥一起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苦澀的味道彌漫開來,她卻像喝着甘露。
做完這一切,她幾乎虛脫,癱坐回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牆壁,大口喘着氣。
藥效沒那麼快,高燒和寒意依舊交替折磨着她,意識開始有些模糊。
堂屋裏靜悄悄的,只有窗外風暴不知疲倦的咆哮。
霍遲言不知何時換好了衣服,略帶疑惑地看着她一系列慌亂的動作和此刻虛弱不堪的樣子。
他掃過夏岑然紅滾燙的臉頰,和因爲寒冷而微微發抖的身體,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轉身走回裏間。
就在夏岑然覺得自己快要被燒糊塗的時候,感覺到自己被人抱起放在柔軟的沙發上,隨後一條燥的薄毯不怎麼溫柔地蓋在她身上,連頭都沒有放過。
她是發燒了,不是涼透了!
夏岑然迷迷糊糊地扯下毯子,茫然抬頭。
霍遲言已經背對着她,走回窗邊那個位置,仿佛什麼都沒做過。只有那條薄毯,帶來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夏岑然裹緊毯子,蜷縮在牆角,昏沉的腦子裏亂糟糟地閃過白天的驚險時刻,以及金條與老村長憨厚的笑容。
高燒最終吞噬了她的意識,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