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驅散了鎮北侯府上空的最後一絲夜色。
沈清音並未休息多久,天剛亮便起身了。改良圖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驗在於能否將圖紙上的線條,化爲實實在在、可堪大用的利器。她心中記掛着弩機的試制,簡單梳洗後用過早膳,便帶着圖紙直奔侯府後院的演武場旁,那裏有一處陸北辰特意撥給她使用的小型工棚。
幾個被陸北辰親自挑選出來的、口風極緊的老工匠早已等候在此,他們接到的是侯爺的死命令,一切聽從夫人調遣,所見所聞,不得外傳半分。起初這些老師傅見主事者是一位年輕嬌美的夫人,心中不免存疑,但看到沈清音拿出那套詳盡得令人驚嘆的圖紙,並條理清晰地講解每一個部件的要點和工藝時,那點疑慮迅速被震驚和敬佩所取代。
這位夫人,是真懂行!而且,懂的比他們這些老家夥還要深!
工棚裏很快便熱火朝天地忙碌起來。爐火熊熊,映照着工匠們淌着汗水的專注面龐;叮叮當當的敲打聲、拉鋸聲、打磨聲不絕於耳。沈清音挽起了袖子,親自在一旁指導,時而拿起半成品仔細端詳,指出細微的偏差;時而在沙地上用樹枝演算着力學結構,與工匠們討論選材。
她的專注和投入,絲毫不遜於任何一位資深匠人,那清麗面容上沾染了些許炭黑灰跡,卻更添了幾分生動的魅力。
陸北辰處理完緊急軍務過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他的腳步在工棚外頓住,目光越過忙碌的人群,精準地落在那個素衣簡釵、卻仿佛在發光的女子身上。
她正俯身在一個老工匠旁邊,指着剛剛淬火完成的加強箍,低聲說着什麼,側臉線條柔和而認真。陽光透過工棚的縫隙,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暈。
一種奇異的感覺涌上陸北辰心頭。這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庇護的、存在於契約中的妻子,也不是那個需要他謹慎探究的、身懷秘密的女子。此刻的她,像一位與他並肩作戰的同袍,像一位值得他托付重任的……夥伴。
他斂起心神,邁步走了進去。
“侯爺。”工匠們見到他,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敬行禮。
沈清音也抬起頭,看到逆光走來的高大身影。晨曦在他身後鋪開,爲他鍍上了一層金邊,玄色衣袍更襯得他面容冷峻,氣勢迫人。
“進展如何?”陸北辰的目光掃過工棚內堆放的各類零件,最後落在沈清音臉上。
“回侯爺,核心部件,尤其是按夫人新法改制的機括和加強箍,已初步完成,正在做最後的精細打磨。”爲首的工匠連忙回稟,語氣中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夫人所繪之圖,精妙絕倫,小老兒打了一輩子鐵,從未見過如此巧思!”
陸北辰微微頷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個已經組裝了大半的弩機主體。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結構緊密,線條流暢,與他以往見過的任何弩機都不同,透着一股內斂而危險的力量感。
“能試了嗎?”他看向沈清音,眼中帶着詢問。
沈清音看了看工匠,工匠肯定地點點頭:“回侯爺,夫人,主要部件已裝配完畢,可進行初步試射,校驗機括聯動是否順暢,力道如何。”
“好。”陸北辰掂了掂手中的弩身,目光銳利,“何處試射?”
“侯爺,請隨小的來,演武場後有一處僻靜靶場。”工匠引路。
一行人來到靶場。這裏地勢開闊,遠處立着幾個草人箭靶。
工匠將一支特制的、比尋常弩箭更粗更重的箭矢填入弩槽,恭敬地遞給陸北辰:“侯爺,請。”
陸北辰接過弩機,入手沉甸甸的,重心分配極佳。他熟練地端起,瞄準百步之外的箭靶,手指扣上懸刀(扳機)。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尤其是那些參與制造的工匠,眼神既期待又緊張。
沈清音站在他側後方,靜靜地看着。她對自己的設計有信心,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咔嗒!”
一聲清脆的機括撞擊聲響起,弩弦猛地回彈!聲音短促而有力,沒有絲毫雜音。
只見那支弩箭如同黑色的閃電,撕裂空氣,帶着尖銳的破空聲,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瞬間跨越百步距離!
“嘭!”
一聲悶響!遠處的草人靶子猛地一震,口位置被直接洞穿!箭矢去勢不減,又深深扎進了靶子後面的厚實土牆之中,尾羽劇烈震顫,發出“嗡嗡”的餘音。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無論是工匠還是隨行的親衛,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那幾乎被射穿的靶子和沒入土牆小半的箭矢。這威力……遠超他們之前使用的任何制式弩機!
陸北辰放下弩機,眼中精光爆射!他是行家,自然清楚這一箭意味着什麼!射速、力道、穩定性,都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沉聲道:“再試!連續擊發!”
他親自充當了試箭人,一次又一次地裝填、瞄準、擊發。
“咻!”“咻!”“咻!”
弩箭接連不斷地呼嘯而出,精準地釘在靶心周圍。機括運作的聲音始終清脆穩定,沒有絲毫滯澀或異響。陸北辰甚至能感覺到,每一次擊發,那股力量都被完美地傳導出去,弩身傳來的後坐力也均勻而可控。
當第十支、第十五支、第二十支箭矢都毫無例外地穩定命中目標後,所有人都明白——成了!夫人改良的弩機,徹底解決了那致命的“炸膛”隱患!
陸北辰停下動作,握着猶帶餘溫的弩機,轉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清音。那目光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激賞、贊嘆,以及一種如釋重負的喜悅。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將弩機遞還給她,聲音因激動而比平更加低沉有力:“夫人,此弩,當名‘破風’!從今起,你便是我鎮北侯府,不,是我北境大軍的……首席匠師!”
他沒有用“本侯”,而是用了“我”。這一個字的改變,微妙而自然,卻將兩人的距離無形中拉近了許多。
沈清音接過“破風”弩,指尖感受着其上傳來的、他掌心的餘溫,再抬頭迎上他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將人灼傷的目光,心頭微微一跳。她垂下眼睫,輕撫着冰冷的弩身,唇角卻不由自主地,微微彎起了一個清淺的弧度。
“破風……好名字。”她輕聲道。
晨光正好,映照着靶場上傲然挺立的男子,和手持弩機、淺笑清麗的女子。空氣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