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秦的深秋,風裏帶着刀子。
承乾宮偏殿的窗戶紙破了幾個大洞,一夜狂風呼嘯,將殿內的溫度吹得比冰窖還低。
蘇錦繡是被凍醒的。
蘇錦繡蜷縮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榻上,身上蓋着的還是那床發黑板結的薄被。
即便是在睡夢中,這具孱弱的身體也因爲寒冷而本能地顫抖,骨頭縫裏透着酸痛。
蘇錦繡睜開眼,入目是一片蕭瑟的灰白。
沒有地龍,沒有炭盆,甚至連一杯熱茶都沒有。
蘇錦繡撐着床板坐起來,動作緩慢地穿好那件被扯破了袖口的嫁衣。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袖袋,那是空的。
前世習慣隨身攜帶的匕首和銀針,如今一樣也沒有。
“公主……”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股冷風夾雜着寒意灌了進來。
春桃紅着眼眶走了進來,手裏提着一個烏漆木食盒。
蘇錦繡看了一眼那食盒,眼神微動:
“要到了?”
春桃沒說話,只是低着頭走到桌邊,手顫抖着揭開了蓋子。
空空如也。
只有食盒底部殘留着幾粒硬的米飯渣子,顯然是別人吃剩倒掉後沒刷淨留下的。
“哇”的一聲,春桃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跪在地上直磕頭:
“公主,奴婢沒用……奴婢去了御膳房,可那裏的管事太監說……說……”
“說什麼?”
蘇錦繡走到桌邊,拿起昨夜那個茶壺。
壺裏的茶水已經凍出了冰碴。
“他們說,西蜀送來的質子就是個死人,死人不用吃飯,別浪費了北秦的糧食……”春桃哭得氣都喘不勻,“奴婢求他們給碗熱粥,他們放狗攆奴婢,還把餿水潑在奴婢身上……”
蘇錦繡這才注意到,春桃的裙擺上沾着大片的污漬,散發着一股酸臭味。
“行了,別哭了。”
蘇錦繡的聲音很淡,聽不出絲毫怒氣。
蘇錦繡提起那壺冰碴子水,倒了一杯。
茶水渾濁,入口刺骨,順着喉嚨滑進胃裏,激得本就空蕩蕩的胃部一陣痙攣。
蘇錦繡微微皺眉,強忍着想要嘔吐的沖動,含着那口冰水漱了漱口,然後“呸”的一聲,吐在地上。
她放下杯子,甚至還有閒心對着缺了一角的銅鏡,用手指一點點梳理凌亂的長發。
鏡子裏那張臉慘白如鬼,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把眼淚擦。”
蘇錦繡轉過身,看着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春桃,“在這深宮裏,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只會讓想踩你的人踩得更歡。”
春桃抽噎着抬起頭,看到自家公主正看着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枯樹。
蘇錦繡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記着他們剛才說的話,也記着他們潑你的餿水。”
蘇錦繡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今這頓餓,你就當是爲了騰肚子。晚膳之前,我會讓那個御膳房總管跪着把熱飯送過來,求着我吃。”
春桃愣住了,掛着淚珠的睫毛顫了顫。
跪着送來?
這怎麼可能?
這裏可是吃人的北秦皇宮啊!
蘇錦繡沒有解釋。
她很清楚,蕭燼留她一命的消息還沒傳開,或者說,即便傳開了,太後那邊的人也想試探一下蕭燼的底線。
這不,試探的人來了。
“砰!”
一聲巨響,仿佛平地驚雷。
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偏殿大門,被人從外面狠狠一腳踹開。
兩扇門板重重地撞在牆上,震落下無數陳年的積灰,在清晨的陽光中揚起一片嗆人的塵霧。
春桃嚇得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躲到了蘇錦繡身後。
蘇錦繡站在原地,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微微眯起眼,透過飛揚的塵土看向門口。
逆光中,走進來五個人。
爲首的是個穿着深紫色宮裝的老嬤嬤。
這嬤嬤生得顴骨極高,三角眼,嘴角下垂,一臉刻薄相。
她身材瘦,但腳步極重,每一步踩在金磚上都發出沉悶的聲響。
在她身後,跟着四個膀大腰圓的粗使婆子,個個挽着袖子,橫肉滿臉,一看就是平裏專門負責行刑罰跪的打手。
桂嬤嬤。
北秦太後身邊的一條老狗。
前世大梁的情報網裏,蘇錦繡記得這老虔婆沒少折磨大梁送來的美人,手段陰毒得很。
桂嬤嬤大步跨過門檻,並沒有行禮,甚至連腰都沒彎一下。
她站在大殿中央,抬着下巴,那雙陰鷙的三角眼像看垃圾一樣,上上下下地將蘇錦繡打量了一遍。
視線在蘇錦繡破損的嫁衣和慘白的臉色上停留片刻,桂嬤嬤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
“喲,這就是西蜀送來的那個九公主?”
桂嬤嬤從鼻孔裏哼出一口氣,也不看人,側着身子對着空氣說道,“瞧這寒酸樣,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哪來的叫花子討飯討到宮裏來了。”
春桃氣得渾身發抖,想說話卻不敢。
蘇錦繡依舊靜靜地站着,嘴角甚至噙着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只猴子耍戲。
見蘇錦繡不說話,桂嬤嬤以爲是被嚇傻了,眼底的鄙夷更甚。
“怎麼?啞巴了?”
桂嬤嬤往前走了一步,近蘇錦繡,“太後娘娘聽說宮裏來了個不懂規矩的野丫頭,昨晚還差點沖撞了陛下。太後仁慈,特命老奴來教教你,什麼是北秦的禮數!”
說完,她手一揮。
身後的四個粗使婆子立刻上前,呈半包圍狀將蘇錦繡和春桃圍在中間,摩拳擦掌,氣勢洶洶。
“你想什麼?”
春桃鼓起勇氣擋在蘇錦繡面前,“這裏是皇上安排的住所,你們敢亂來?”
“皇上?”
桂嬤嬤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尖聲笑了起來,“小蹄子,別拿陛下壓人。陛下理萬機,哪有空管後宮這些瑣事?在這後宮裏,太後娘娘就是天!”
她一把推開春桃,春桃驚呼一聲摔倒在地。
桂嬤嬤走到蘇錦繡面前,那張塗滿脂粉的老臉幾乎貼到蘇錦繡臉上,噴出一股令人作嘔的口臭。
“九公主是吧?”
桂嬤嬤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既然進了北秦的門,就是北秦的奴。要想學規矩,得先學做人。”
說着,她伸出枯樹枝般的手指,指了指腳下。
偏殿年久失修,深黑色的金磚地面上積滿了厚厚的一層灰垢,角落裏還有蜘蛛網。
“看見了嗎?”
桂嬤嬤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刻薄,“太後娘娘最見不得髒東西。你,去打桶水來,把這偏殿裏的每一塊地磚都給老身擦淨!”
“記住,是用抹布,一塊一塊地摳淨!要是留下一粒灰塵……”
桂嬤嬤冷笑一聲,三角眼裏閃爍着惡毒的光芒,“今誰也別想吃飯!不僅沒飯吃,還得去慎刑司領二十板子,長長記性!”
空氣仿佛凝固了。
春桃嚇得臉色慘白,看着那偌大的宮殿地面。
這麼多地磚,別說是身體虛弱的公主,就是常做粗活的下人,擦上一天也擦不完啊!
這分明就是故意刁難,就是想把人往死裏整!
“嬤嬤,公主她身體不好……”春桃爬起來想求情。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桂嬤嬤反手一巴掌抽在春桃臉上,將她打得嘴角出血,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
“主子說話,哪有你這賤婢嘴的份!”
桂嬤嬤罵完,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蘇錦繡,挑釁地揚起眉毛:
“怎麼?公主不想擦?還是覺得老身使喚不動你?”
蘇錦繡看着倒在地上捂着臉哭泣的春桃,眼底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芒。
好。
很好。
蘇錦繡原本還想着找個什麼理由去太後面前露露臉,沒想到這老東西自己送上門來了。
這哪是刁奴啊,這分明是送上門的“刀”。
蘇錦繡緩緩抬起頭,迎上桂嬤嬤那囂張的目光。
蘇錦繡沒有發怒,反而輕輕嘆了口氣,身子晃了晃,露出一副弱不禁風、畏懼強權的模樣。
“嬤嬤說的是。”
蘇錦繡垂下眼簾,聲音細若遊絲,帶着幾分顫抖,“既然是太後娘娘的旨意,姜離……莫敢不從。”
她慢慢蹲下身,伸出那雙白皙如玉、毫無瑕疵的手,按在了滿是灰塵的地磚上。
“這就擦。”
蘇錦繡低着頭,沒人看見她嘴角的那抹冷笑。
擦地?
行啊。
這地上的灰,一會兒就拿你的老臉來擦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