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凜冽,卷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蕭燼並沒有一直抱着蘇錦繡。
出了獸苑的甬道,他便將人放了下來。
剛才那股幾乎要將人吞吃入腹的瘋狂熱度,似乎隨着獸苑鐵門的關閉而冷卻了幾分。
他又變回了那個喜怒無常的帝王。
蕭燼走在前面,步伐極大,寬大的玄色衣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蘇錦繡跟在後側半步的位置,每一步都踩在他被月光拉長的影子裏。
“那畜生,既然愛妃喜歡,就賞你了。”
蕭燼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黑暗中若隱若現的獸苑圍牆,語氣隨意得像是在丟棄一件玩膩了的物件。
“不過,白虎這名字太俗氣。”
蕭燼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給它取個名,就叫‘大蟲’吧。”
蘇錦繡腳步微頓。
大蟲。
這是鄉野村夫對老虎的蔑稱,帶着極度的貶低和侮辱。
把一只百獸之王喚作“大蟲”,無異於把它的尊嚴踩在泥裏。
“怎麼?不喜歡?”
蕭燼挑眉,眼神銳利地掃向蘇錦繡。
“陛下賜名,是它的福氣。”
蘇錦繡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冷意,聲音溫順,“大蟲……很貼切。”
“貼切就好。”
蕭燼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聲音在空曠的宮道上顯得格外清晰,“這世上的東西,不管是人還是畜生,都得認清自己的身份。”
他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地整理着袖口的護腕。
“在山林裏,它是百獸之王,誰見了都得跪着。可進了朕的籠子,吃了朕的肉,它就是個供人取樂的玩意兒。”
蕭燼側過頭,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蘇錦繡纖細的脖頸上。
那裏有一道淺淺的紅痕,是他昨晚用劍鋒劃破的,此刻已經結了痂,像是一道天然的項圈。
“猛獸再凶,牙齒再利,只要套上了項圈,拴上了鏈子……”
蕭燼停下腳步,近蘇錦繡,伸手在那道紅痕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那就是條狗。”
“愛妃,你說是嗎?”
蘇錦繡沒有躲避他的觸碰。
感受着蕭燼指腹粗糙的觸感,感受着那股毫不掩飾的壓迫力。
她緩緩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
“陛下說是,那便是。”
蘇錦繡低着頭,聲音平靜無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妾……省得。”
“哈哈哈哈!”
蕭燼爆發出一陣大笑。
那笑聲驚起了樹梢的寒鴉,撲棱棱地飛向夜空。
他似乎很滿意蘇錦繡的識趣,大手一揮,攬住她的肩膀,帶着她大步走向前方燈火通明的宮殿。
“走!回宮!朕餓了,那盤龍井蝦仁,你親自給朕剝!”
……
承乾宮。
殿內的地龍燒得很旺,驅散了一路的寒氣。
霍青守在殿外,揮退了所有試圖靠近的宮人,只留下一盞孤燈。
蕭燼一進殿,便扯開了領口的盤扣,露出了精壯的鎖骨。
他似乎真的很餓,大步走向那張擺滿御膳的圓桌。
蘇錦繡跟在他身後,正準備去淨手剝蝦。
就在這時。
“哐當!”
一聲脆響。
蕭燼剛剛拿起的玉箸,毫無預兆地脫手掉落,砸在白玉盤上,摔成了兩截。
蘇錦繡動作一頓,下意識地抬頭。
只見蕭燼站在桌邊,身形猛地一晃。
他原本健康的古銅色面龐,此刻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股詭異的青灰。
那雙赤紅的眸子驟然瞪大,瞳孔劇烈收縮,仿佛在承受着某種極大的痛苦。
“陛下?”
蘇錦繡心中一驚,快步上前想要扶住他。
還沒等她的手碰到蕭燼的衣袖。
“噗——!!!”
蕭燼猛地張開嘴,一口黑血如同噴泉般狂噴而出!
那血量極大,直接噴灑在面前那盤晶瑩剔透的龍井蝦仁上。
原本潔白的蝦仁瞬間被染成了令人作嘔的黑紫色,還在冒着詭異的白煙。
“呃……”
蕭燼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雙手死死抓着桌沿。
“咔嚓。”
堅硬的紫檀木桌角竟被他生生掰斷!
緊接着,他高大的身軀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重重地向後倒去。
“砰!”
沉悶的倒地聲,連帶着桌上的碗碟噼裏啪啦摔了一地。
“陛下!”
殿門外的霍青聽到動靜,瞬間破門而入。
當他看到倒在地上、渾身抽搐的蕭燼時,那張常年面癱的臉瞬間崩裂,露出極度的驚恐。
“主子!!”
霍青飛撲過來,想要扶起蕭燼。
“別動他!”
蘇錦繡厲喝一聲。
她的反應比霍青更快。
在蕭燼倒地的瞬間,她已經跪在了蕭燼身側。
此時的蕭燼,情況慘烈至極。
他雙目緊閉,牙關死死咬合,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黑紫色的血不斷從他嘴角溢出,順着脖頸流進衣領。
更可怕的是他的皮膚。
那一層青灰色的死氣正在迅速蔓延,脖頸、臉頰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條條猙獰的蚯蚓在皮下瘋狂蠕動。
這是…… 蘇錦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一把抓起蕭燼的手腕,手指搭上脈搏。
指尖下的脈象,亂如擂鼓,快得驚人,仿佛有一萬只螞蟻在他的血管裏撕咬、沖撞。
這是毒發!
而且不是一般的毒!
霍青跪在一旁,手足無措,急得眼眶通紅:
“宸妃娘娘!這是怎麼回事?主子雖然有頭疾,但從未這樣過啊!是不是……是不是舊傷復發?”
“不是舊傷。”
蘇錦繡鬆開蕭燼的手腕,伸手沾了一點蕭燼嘴角的黑血。
她將沾血的手指湊到鼻端,用力嗅了嗅。
一股濃烈的血腥氣。
但在血腥氣掩蓋之下,還有一股極淡、極淡的異香。
那味道甜膩,像是腐爛的曼陀羅花,又像是某種西域特有的香料。
蘇錦繡的瞳孔驟然一縮。
“千機引。”
她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臉色變得比地上的蕭燼還要難看。
“什麼?”
霍青沒聽清。
“我說這是千機引!”
蘇錦繡猛地轉頭,眼神鋒利如刀,死死盯着霍青,“這是天下十大奇毒之首!無色無味,入水即溶,中毒者半個時辰內五髒俱焚,七竅流血而亡!”
“有人給他下毒!就在剛才!就在這承乾宮裏!”
霍青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怎麼可能……這裏的膳食都是屬下親自驗過的……”
“現在不是廢話的時候!”
蘇錦繡一把推開霍青,雙手按住蕭燼不斷抽搐的口,試圖壓制那股亂竄的毒氣。
但本壓不住。
蕭燼的身體燙得嚇人,像是一個即將爆炸的火爐。
他喉嚨裏發出野獸瀕死般的荷荷聲,嘴角溢出的血越來越多,顏色也越來越深,甚至開始凝固成黑色的血塊。
“快傳太醫!傳太醫啊!”
霍青終於反應過來,跳起來就要往外沖。
“站住!”
蘇錦繡再次大喝一聲。
她抬起頭,散亂的發絲貼在臉上,那雙眼睛裏閃爍着瘋狂的光芒。
“這毒太醫解不了!等太醫來了,他早就涼透了!”
蘇錦繡低頭看着懷裏的蕭燼。
這個剛剛還在獸苑裏不可一世、把她比作狗的暴君,此刻卻像條死狗一樣躺在她懷裏,命懸一線。
如果他死了…… 蘇錦繡腦中飛快閃過後果。
趙元會大笑,太後會復辟,北秦會大亂。
而她這個無依無靠的西蜀質子,會被憤怒的霍青、被太後、被亂軍撕成碎片。
他不能死。
至少現在,絕對不能死!
“霍青!”
蘇錦繡的聲音冷靜得可怕,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關門!封鎖承乾宮!除了你,誰也不許進來!”
霍青愣了一下,看着蘇錦繡那雙染血的手,咬了咬牙:
“是!”
“把我的藥箱拿來!”
蘇錦繡撕開蕭燼的衣領,看着那已經蔓延到心口的黑氣,“還有……去準備匕首、火盆、烈酒!”
霍青動作極快,轉身去拿東西。
蘇錦繡低下頭,看着蕭燼那張已經開始發黑的臉。
她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蕭燼的臉頰,力道大得發出了響聲。
“蕭燼!醒醒!”
蘇錦繡貼着他的耳朵大喊,“你不是想把我也變成狗嗎?你不是想吞了大梁嗎?這點毒就想弄死你?你給我撐住了!”
蕭燼沒有任何反應。
只有那一雙緊閉的眼縫中,滲出了兩行觸目驚心的血淚。
那是毒氣攻心的征兆。
千機引,引千機,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
蘇錦繡看着那兩行血淚,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目光落在旁邊桌上那把用來切肉的銀質小刀上。
常規解毒已經來不及了。
要想從閻王爺手裏搶人,只能用更狠、更絕、更不要命的法子。
“你想讓我做聽話的狗……”
蘇錦繡抓過那把銀刀,在燭火上燎了一下,眼神決絕而瘋狂。
“可惜,我是狼。”
“想死?沒那麼容易。”
她猛地舉起刀,對着蕭燼心口的一處大,毫不猶豫地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