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後,頭依舊毒辣,田裏的活計還堆得像小山一樣。
裴煜的二姐、四妹和弟弟縱然有萬般不舍,也不得不收拾東西準備返回各自的家了。
臨出門前,三人仿佛約定好了一般,尋了個由頭,悄悄把裴煜拉到一邊。
二姐裴紅英先從貼身的口袋裏掏出一個用手帕包着的小包,不由分說地塞進裴煜手裏。
她壓低聲音道:“三弟,拿着!二姐沒多大本事,這點錢你收着,在外頭工作別太辛苦,該吃吃,該喝喝,瞧你這次回來,都瘦了,肯定沒少吃苦……”
她的手帕裏包着的,大多是皺巴巴的毛票,大多數是一毛五毛夾雜着幾張一元兩元的紙幣。
四妹裴紅霞也湊了過來,把卷得緊緊的一疊錢幣塞進裴煜的手裏,眼圈微紅:“三哥,我的錢不多,你別嫌少。城裏開銷大,你一個人在外,別虧待了自己。” 她給的錢也多是零票。
弟弟裴海也攥着一把票子往裴煜手裏按,臉上滿是關切:“三哥,給我侄女買點好吃的!你自個兒也好好補補!別擔心我們,我們在家咋樣都能過!”
裴煜看着手裏這突然多出來的三疊錢,心裏沉甸甸的。
這些錢,面額最大的也不過兩元,更多的是一毛、五毛之類的零散票子,有些邊緣甚至已經磨損,但每一張都被疊的整整齊齊。
他能想象到二姐和四妹是如何一個雞蛋一個雞蛋地攢,如何熬夜編草席換錢,弟弟是如何出死力給人幫工……
他們村裏除了土裏刨食,幾乎沒有其他收入來源。
田裏的產出,交完公糧,留下自家口糧,剩餘的糧食即便全部賣掉,等買完種子化肥,也剩不下幾個錢。
其他的人情往來、油鹽醬醋、孩子學費……全靠這些雞蛋和草席換來點微薄收入。
這裏面的每一分錢都凝聚着汗水與艱辛。
他的喉嚨有些發緊,眼神復雜地看着面前這三張帶着憨厚笑容和關切眼神的臉龐。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裏的錢推了回去,聲音溫和卻不容拒絕:“二姐你們的心意我領了,但這錢,我不能要。我手裏有錢,真的。你們在鄉下,掙錢不容易,處處都要花錢。現在又是農忙,最耗身體,這些錢你們留着,給自己和孩子們多買點肉蛋,補補身體。”
二姐一聽就急了,把他的手又推了回來:“你有是你有!這是姐給你的!你從小就身子弱,不比我們壯實!聽話,把錢拿着!”
四妹也幫腔:“就是,三哥,我們身體好着呢,堅實得像頭牛,吃再好也是浪費!你在外面工作耗心血,更需要營養!”
裴海更是直接,梗着脖子道:“三哥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我雖然沒你有本事,但給哥哥點錢花還是有的!”
見裴煜還要推拒,三人互相使了個眼色,二姐一把抱起腳邊的孩子,高聲對屋裏喊:“爹,娘,大哥大嫂,我們走了啊!地裏還有活兒!”
其他兩人也趕緊招呼自家那口子,幾乎是腳不沾地,匆匆忙忙就往外走,那速度,活像後面有老虎在追。
裴煜捏着那三疊沒能還回去,還帶着體溫的零錢,看着他們迅速消失在村道盡頭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心中卻涌起一股暖流。
在家住了幾,裴煜真切地感受到了父母兄嫂勞作的艱辛。
每天天不亮他們就下地,頂着烈忙到天黑才回來。
晚上吃飯時,聽到他們的盤算。
“今年稻子收成還行,估摸着能打二千公斤。” 父親裴大山扒拉着飯說道。
“嗯,交完公糧和統購,還能剩下一千五百公斤左右。” 大哥接話。
“留下口糧,剩下的糧食賣給糧站,加上賣餘糧的錢,刨去農業稅、三提五統……唉,能落到手裏的,怕是沒幾個子了。” 裴母嘆了口氣,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愁緒。
“還得留點錢買化肥、種子,明年開春用……” 大嫂何蘭也低聲補充。
聽着這些瑣碎又沉重的賬目,看着家人愁容滿面的臉龐,裴煜的目光落在了炕上那張熟悉的,用本地特有的水草編織的草席上。
這種草席不僅吸溼透氣,而且柔韌耐用,夏季睡在上面十分涼爽舒適,他們這裏家家戶戶都會編織。
忽然,一段屬於原主的記憶閃過腦海,那是在鵬城的酒吧裏,他曾聽一位客人提起過,說現在國外特別流行來自國內的草編制品,尤其是這種純天然、環保的草席,在國外很受歡迎,簡直是供不應求,老外就認這個!
他腦海中逐漸涌現出一個想法——他們可以把草席賣到國外去。
他立刻把自己的想法和父母兄嫂說了:“爹,娘,大哥,大嫂,我有個想法。咱們這的草席是個好東西,但在供銷社賣不上價。我聽說現在外國人都很喜歡咱們這種純天然的草席,願意出高價買。”
他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我打算先去海城,找找專門做出口的外貿公司,拿着咱們的樣品去談談看。如果能拿到他們的訂單,我們再回來,在村裏甚至周邊村子收購草席。外貿公司的收購價,肯定比供銷社高出一大截!”
裴父裴母聽得眼睛一亮,雖然不太懂什麼“外貿”、“出口”,但聽說能賣高價,自然是支持的。
裴江有些不太相信:“三弟,這能行嗎?外國人真喜歡咱這土玩意兒?”
“大哥,你放心,我有把握。何況試試又不吃虧,如果這事成了,咱們家,咱們村,以後都能多一條來錢的路子!”
裴江覺得弟弟說得有理,便也同意了。
得到了家人的支持,裴煜第二天便帶着裴曉,拿了幾張品相最好的草席樣品,返回了縣城的家。
他把自己的打算和妻子徐瑩詳細說了一遍。
徐瑩聽了,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既能有錢賺,還能幫襯鄉裏。
“我覺得行!總比你去外地打工強。”
徐瑩要上班,而裴曉現在沒了幼兒園上,整天在家也沒人照顧。
裴煜便決定帶裴曉一起去:“這次去海城,我把曉曉也帶上。上次答應帶她去吃肯德基,一直沒機會,這次正好兌現承諾。”
“真的嗎?爸爸!我們要去海城?去吃肯德基?” 裴曉聽到這個消息,高興得一蹦三尺高,小臉興奮得通紅。
當天下午,她就迫不及待地跑下樓,告訴平裏一起玩的小夥伴,尤其是那個曾經嘲笑過她沒有爸爸的石頭。
她昂着小腦袋,神氣活現地宣布:“哼!石頭,我告訴你,我爸爸要帶我去海城了!比省城還遠還大的地方!還要帶我去吃最正宗的肯德基!比你吃得那個省城的肯德基還要正宗!”
看着她那得意洋洋的小模樣,站在窗邊的裴煜和徐瑩都忍不住笑了。
事不宜遲,裴煜很快買好了去海城的火車票。
他收拾好簡單的行囊,帶上草席樣品,牽着興奮不已的女兒,踏上了南下的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