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搖搖晃晃近兩個時辰,終於瞥見青陽鎮的城門。
三米高的城牆規整厚實,臨近城門處鋪了平整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城內,看着頗有幾分氣派。
鎮門口排着長長的隊伍,士兵挨個檢查放行,看得出來這鎮子頗爲繁華,治安也頗爲嚴謹。
李添丁攙扶着沈玉枝下車,他常來鎮上送貨,士兵眼熟,只多看了沈玉枝兩眼,便放了進去。
“這鎮子挺不錯的。”沈玉枝左右打量着,街上熙熙攘攘,叫賣聲、討價聲不絕於耳。
“那是!咱們青陽鎮比起一般城邦要富庶些!”李添丁頗爲自豪,轉頭道,“您先跟我去藥鋪卸了貨,我再陪您去當鋪。”
“好。”沈玉枝應着,剛想抬腳,就被身邊一個挑着貨擔的小販撞了個趔趄,等她站穩,李添丁已經往前沖了兩步。
少年常年送貨趕時間,腳步又快又穩,只想着趕緊卸完貨陪嬸子去當鋪,壓沒回頭看,更未意識到,對方是個腿腳不怎麼利索的老太太。
他熟門熟路往左側巷子鑽,身後的沈玉枝費力撥開涌來的人,踩着小碎步攆了幾步。
可街上人實在太多,轉眼就被密密麻麻的人影隔開。
她抬眼再望,只能看見李添丁的粗布背影一閃,便消失在巷口拐角。
另一邊,李添丁大步流星沖到藥鋪門口,抬手剛要掀門簾,才想起該等沈姨,回頭一瞧——巷口空蕩蕩的,哪有半個人影?
“壞了!沈姨沒跟上來!”他心裏“咯噔”一下,額角瞬間冒了汗,急得直跺腳,“完了完了!這鎮上人這麼多,她一個外鄉人,連路都不認得!”
藥鋪掌櫃聽見動靜探出頭:“李小哥,這是慌啥呢?”
“我帶了位嬸子來鎮上,剛轉眼就給弄丟了!”李添丁一邊擦汗,一邊踮着腳往人流裏望。
“莫急莫急,”掌櫃擺手勸道,“先把藥材清點了,背簍放我這兒,你再回頭去找也不遲,這鎮子治安好,不會出岔子。”
“那可太勞煩您了!”李添丁匆匆卸了背簍,與掌櫃核對藥材。
他這兒急得團團轉,被“弄丟”的沈玉枝反倒悠哉起來。
離家前,她是金尊玉貴的相府嫡女,出門前呼後擁,從無獨自閒逛的機會。
拜師後又急着提升修爲,哪有時間逛集市?
說來這還是她第一次一個人逛街。
路過一個賣木制品的攤位,拿起一枚木簪,仔細瞧着。
攤販以爲她喜歡,連忙介紹,可惜她眼下身無分文,只能笑着搖搖頭,問道:“請問小哥,當鋪在哪兒?”
“你順着這條路走到底,左拐再右拐,看見掛着‘青陽當鋪’牌匾的就是了。”
“多謝。”
沈玉枝按着指引找到當鋪,清了清嗓子,將手背在身後,學着祖母的派頭,慢吞吞跨過門檻。
小二眼尖,見她穿的衣裳料子(陳硯昭侍女的衣服),比尋常百姓考究得多,立馬滿臉堆笑,態度格外恭敬:“這位嬸子,您是贖物件,還是當物件?”
“我先隨便看看,不急。”她擺了擺手,將人打發走。
“您慢慢瞧,看好了叫小的就行!”小二連忙應着,不敢有絲毫怠慢。
沈玉枝在鋪內轉了一圈,沒問價,反倒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小二十分有眼力見,立馬奉上一杯熱茶:“嬸子您喝口茶歇着。”
沈玉枝端起來抿了一口,眉頭微蹙,隨手將茶杯放回原位。
小二見狀,知道這主兒不是自己能應付的,趕緊轉身進後屋請掌櫃。
掌櫃是個圓胖的中年人,剛坐下,沈玉枝就先開了口,語氣淡淡的:“你們青陽鎮,就這一家當鋪?”
“還有兩家,但論誠信,都不如小店。”掌櫃拱手笑道,“那兩家啥都敢收,掙得多,可尋常百姓去了準被壓價;我們‘青陽當’向來給價公道,左鄰右舍都樂意來這兒當東西。”
沈玉枝微微挑眉,不置可否,指尖輕輕敲着桌面,慢悠悠道:“我這兒是有件好東西,就是怕你給不上價。”
掌櫃眼睛一亮:“嬸子這話可就見外了!可否先拿出來讓在下瞧瞧?也好給您估個實在價。”
“可。”沈玉枝應得脆,從袖口取出那支碧玉簪,遞過去時特意叮囑,“您可得好生瞧瞧,別磕着碰着。”
掌櫃點點頭,將碧玉簪托在掌心,只看一眼便屏住了呼吸。
這簪子入手溫潤,觸手生暖,便是京城貢品裏的羊脂白玉,也不及它萬分之一。
頂端鑲嵌的兩顆寶石更是炫彩奪目,在屋內昏暗的光線下,竟能折射出七彩光暈,一看就不是凡物。
“這...這確實是件寶貝!”掌櫃捧着簪子的手格外小心,“嬸子您開個價,只要小店能承受,絕不含糊!”
“若是賣到京城,能價值幾何?”沈玉枝沒直接報價,反倒反問。
掌櫃連忙道:“無價之寶!這絕對是無價之寶!嬸子您要是真心想當,五千兩銀子,這已是我能出的頂價了!”
“少了。”沈玉枝只吐出兩個字,眼神都沒動一下。
“這可不少了!”掌櫃急着辯解,硬撐着挺直腰,“此物雖稀罕,我先前也見過類似的玉飾,五千兩已是市面上的公道價!”
“你見過?”沈玉枝眉峰微挑,語氣裏多了點冷意。
這簪子原是金丹期修士用的防御法寶,如今雖沒了靈力,可這般品級的物件,質地非凡,豈是凡人能隨便“見過”的?
她的目光驟然沉了沉,周身溫度驟降。
掌櫃被這眼神看得心頭發毛,後背瞬間冒了汗,趕緊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下意識弱了半截:“最多...最多八千兩!這真是小店所有的流動資金了,再添一分都拿不出來了!”
沈玉枝也懶得再耗,指尖一敲桌面,脆利落地起身:“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一刻鍾後,沈玉枝揣着厚厚一疊銀票,以及一袋沉甸甸的銀子,腳步輕快地走出當鋪。
這些錢,別說上京的路費,便是在京城買座宅院也綽綽有餘。
...
等李添丁找到她時,已經過了午時,街上人少了很多,只剩幾個挑着空擔的貨郎慢悠悠晃着。
頭偏西,曬得青石板發蔫。
沈玉枝手裏提着大包小包,正往一間掛着“醉仙樓”匾額的飯館走去。
“沈姨,可算找到你了!”
少年人滿頭大汗,粗布短衫都塌在了背上,滿臉焦急地撲過來。
“怎麼跑成這樣?快跟我進酒樓歇歇。”沈玉枝側身讓他,門裏立刻傳來堂倌清亮的吆喝聲。
“客官您裏邊請!”
李添丁抬頭一瞅,瞥見門側木牌上寫的“海參席八兩、山珍宴十二兩”,嚇得趕緊伸手捏住沈玉枝的衣角:“這裏很貴的,咱們在小攤上對付一口就行。”
沈玉枝用力將衣角拽出來:“嬸子請你,別磨蹭。”
好說歹說,李添丁終究拗不過沈玉枝,被她連拖帶拽,拉着進了酒樓。
挑了個臨窗的方桌坐下,小二麻利地沏上碧螺春。
沈玉枝往不覺得饞,可架不住最近連着吃了幾的白粥,嘴裏淡的出鳥來,得好好補補。
等二人吃完出來,早已落西山,餘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他們坐上牛車,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