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嫵背後的傷勢瞧着駭人,實則並未傷及筋骨,只損了皮肉。
加之裴玄寂請來的那位神醫手段高明,不過三,猙獰的傷口便已收斂結痂。
到第五上,傷處已無大礙,只待那層薄痂自然脫落,便可痊愈如初。
眼下最要緊的,是莫沾水、防潰爛,否則定會留下消不去的痕印。
秦夫人遣來的賬房先生姓胡,是個精瘦如竹竿的中年人,生着一雙精明小眼,看人時總帶着三分審度七分算計。
他第二便杵在了疏影軒,賬冊堆了半張梨花木桌,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
可沈清嫵堅持,心中連連冷笑。
今是傷口抽痛、精神不濟,明便是頭暈目眩、需得靜養。
被問得急了,便垂下眼簾,眼圈說紅就紅,拿着絹帕按着眼角,抽抽噎噎,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樣,叫人半句重話也說不出口。
如此三下來,胡先生連一間鋪子的皮毛都未能厘清。
照這速度,莫說幾個月,只怕一年半載也難見真章。
他每去向秦夫人回話,已能覺出主母那慈和笑容下的不耐。
今若再無進展,夫人即便去尋少夫人的不是,也定然會覺得他這賬房無能無用。
這午後,胡先生憋着一肚子悶氣,剛走近疏影軒院牆,便聽得裏頭傳來一陣清脆如銀鈴的笑語;
隔着雕花窗櫺,還能瞥見一抹茜色裙裾隨着秋千高高蕩起,在樹蔭下劃過鮮亮的弧線。
他心頭一凜,加快腳步。
守院的小丫鬟眼尖,遠遠瞅見他影子,竟像受驚的雀兒般,扭頭便往裏頭跑。
待他推開虛掩的院門,滿院的嬉笑早已戛然而止。
只來得及捕捉到廊下轉角處,一抹被丫鬟急匆匆攙扶着的、略顯慌亂的纖細背影,迅速消失在門簾之後。
胡先生那雙本就不大的眼睛,幾乎眯成了一條細縫。
心底那點懷疑豁然變成了確信;
果然!
這位少夫人哪裏是傷痛難忍,分明是借着傷病作筏子,拖延推諉,壓不願交出鋪子!
不過一刻鍾工夫,裏間便傳出話來,少夫人傷口不適,需得換藥靜養,今對賬只得作罷。
語氣虛弱,理由充分,將他妥妥當當地打發了出去。
胡先生沉着臉告退,心中卻有了計較。
他並未走遠,只在附近假山後隱了身形。
果然,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便見那本應“靜養”的少夫人,獨自一人,做賊似的溜出了疏影軒的角門。
胡先生心頭冷笑,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他倒要瞧瞧,這嬌怯的少夫人對賬時身子不適……
此刻卻忍着“不是”,究竟是要去什麼“要緊”去處。
一路穿花拂柳,越走越是僻靜。
眼見那抹身影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極少人行的夾道,胡先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這方向,分明是通往竹心苑後院的路徑!
竹心苑!
那可是裴三爺裴玄寂的居所!
府中誰人不知,沒有那位清冷權臣的準許,擅自靠近都是忌諱,遑論私入後門?
聯想到前幾府中沸沸揚揚的傳言……
丞相大人雨中親自抱回侄媳……
胡先生只覺得一道雪亮的電光在腦中劈開,一切豁然開朗。
他不敢再跟,慌忙止步,轉身疾走,一顆心在腔子裏怦怦亂跳,混合着發現秘密的激動。
手中那點對賬不清的疑慮,此刻已被一個更大、更聳動、也更“合理”的猜測全然取代。
他得趕緊去稟報夫人。
這回,他可不是空手而歸了。
胡先生那竹竿似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盡頭,沈清嫵才從一旁的翠竹掩映中緩步走出。
她立在原地,並未立即離開,只靜靜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清淺的、卻毫無溫度的弧度。
算計的目光在那雙慣常含怯的杏眼中一閃而過,隨即恢復成一片沉靜的幽深。
她理了理微亂的衣袖,然後步履從容地朝着竹心苑那扇尋常人避之不及的正門而去。
守在門外的莫霄遠遠瞧見她的身影,萬年寒冰般的臉上,竟極爲罕見勾了勾唇角。
這位少夫人看着軟弱又嬌氣,一直以來在這國公府不得夫君寵愛,也不受婆婆待見,一直以來活的像個小透明……
可是,暴雨中不顧自身安危組織村民撤離的是她;
山石滾落時毫不猶豫推開主子的也是她。
那份無畏和發自內心的善良,早已贏得了莫霄心底的認可與敬意。
而更重要的,是他知曉,眼前這看似纖細柔弱的女子,或許握着解除主子多年痼疾的關鍵。
那禪房內她與主子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他雖不知全情,但是那主子的隱疾明顯比任何一次都要恢復的更快;
以及主子其後微妙的態度變化,已足夠讓他將沈清嫵視作一縷破開沉痾黑暗的微光。
這些年來,他親眼目睹主子毒發時的苦楚,那份無能爲力的焦灼,盡數化作了對沈清嫵到來真切的期盼。
前奉命送去“清心凝神香”時,這位少夫人倚在榻上,臉色蒼白,卻仍撐着精神仔細詢問主子近狀況,言語間那份急於履行“三月之約”的認真,更讓莫霄心下觸動。
此刻見她果然依約前來,莫霄心中那點感激與期待,便不由從眼底泄露了幾分。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聲音雖依舊沉穩,卻比平多了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少夫人安好。主子正在院中,請少夫人稍候,容屬下進去通稟一聲。”
莫霄進去通傳,片刻後折返,側身讓開路徑:“少夫人,主子請您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