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世間事就是這般奇妙,往往提到誰,誰便能即刻出現。
劉攸跟着侍女露來到母親身邊,正巧撞見衛子夫候在殿中。
階下那道叩首的身影伏得極低,玄色深衣裹着身子,襯得本就纖細的身形愈發羸弱。
依着黃老孔儒講究的陰陽平衡、禮法清明,帝後同尊的規矩,至少在禮制上,帝後是受同等朝拜的。
後宮妃嬪見皇後需行面聖之禮,皇後見高階妃嬪要起身相迎,一如皇帝見丞相需起身示敬。
衛子夫如今只是無階無品的普通宮人,面對皇後,行的是最鄭重的稽首大禮。
陳阿嬌居高臨下地望着俯身叩拜的人,聲音慣有的矜貴:“你便是衛子夫?”
“妾見過皇後。”
衛子夫在這樣的目光下更覺緊張,跪伏下來。
從陳阿嬌的角度望去,更能看清她修長的脖頸繃着,纖長的睫毛垂在眼瞼下,雪白的臉和脖子微微反着光。
真是一個漂亮的美人。
定定看了會低垂的頭頂,阿嬌語氣裏透着幾分無趣:“起身罷。”
衛子夫應聲站起,被露抱在懷裏的劉攸這才看清她的模樣。
她的氣質與容貌足以被主流審美稱爲美人,眼若秋水橫波,這般美麗的人面對她們露出緊張畏懼之色,更惹人憐愛。
察覺到皇後審視目光,衛子夫黑眸微轉,竟迎着陳阿嬌的視線望了過來。身子明明因恐懼在輕輕顫抖,目光始終沒移開。
“模樣是標志。”心氣也夠高。
陳阿嬌淡淡開口:“倒是比之前幾個強多了。”
她只看了衛子夫幾眼,便隨手將桌上的琉璃酒盞推到一旁,視線落回賬冊上,用刀筆在某處劃去文字,顯然沒把這人放在心上。
“去罷,既得了陛下寵愛,就記牢宮廷的規矩。”
待衛子夫退下,留意到女兒一直盯着衛子夫,陳阿嬌笑了笑。
“和你父皇一個樣,都愛美人。”
劉攸盯着人家看了這許久,卻不是真在欣賞美人。她清楚記得,上次在晚宴上,陳阿嬌被這個歌女氣得不輕。她探頭,好奇地問:“母後不惱麼?”
“惱什麼。”
阿嬌擱下刀筆,尖銳的刀尖沒入筆筒,她嘴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
“受寵就能越過我去?再怎麼受寵,她見了我也得跪着說話,這皇後的位置,只有我能坐。”
哎……
劉攸暗自頭疼,一時不知該對這局面說些什麼。
權力這東西從來都是要爭的。
會有人因覺得對手可憐,就放棄唾手可得的利益嗎?
劉攸不會,衛子夫更不會。
因着利益對立,她沒指望衛子夫主動退讓,只能靠自己去爭權力。
她對衛子夫本無意見,卻注定要成政敵。至於話本子裏寫的害、誣陷對手之類的故事,她壓沒考慮過——只要衛子夫不無故針對她和母親,她絕不會主動害人。
況且,沒了衛子夫,也會有王子夫、李子夫。可若換了別人,衛青、霍去病豈不是就沒了?
——那可萬萬不行!
她還指望着這兩位將軍將來出征打匈奴呢!
劉攸咬了咬下唇,心裏莫名生出幾分急切。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必須在所有人期盼的皇子誕生前,先得到劉徹的信任與支持。
至於該怎麼做,她已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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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攸暗自謀劃的子沒過兩月,劉嫖怒容滿面地闖進了椒房殿。
她一入殿就見到美人倚着靠椅翻看詩經,案幾上擺着西域進貢的葡萄,一派悠哉的美好場景。
就是因爲她看上去過得太散漫,劉嫖氣不打一處來,上前奪過書卷,竹簡碰撞着散落在案幾上,發出清脆的噼啪聲。
“有時間看這些,怎麼就不去攔着陛下。”
“我攔他做什麼?”
陳阿嬌疑惑的起身,親手接過侍女遞來的茶盞,奉給母親:“這是怎麼了?阿母先消消氣,喝口茶。”
見劉嫖不肯接,她不徐不疾的猜測:“莫非是那歌女出了什麼事?”
“誰在乎那區區歌女!你身爲皇後,竟不知陛下最近在胡鬧什麼?”
“我沒關注,怎麼知道他的事。”
陳阿嬌理不直氣也壯。
她知道劉徹在宮裏待得苦悶,天子喜歡微服出去遊獵射玩,她哪管得了。
“陛下如今幾乎在外遊獵,北到池陽宮,西至黃山宮,南抵長楊宮,東遊宜春宮,就沒有他不去的地方!”
“少年心性罷了,當年舅舅不也常去代地山林射獵,有什麼好說的。”
要陳阿嬌說,劉徹這樣經常不在皇宮的也很好,劉徹算是錢多、事多、不回家的那種。
就自身體驗感來說,陳阿嬌非常滿意現在和女兒在椒房殿的高質量生活,只要自己皇後位置夠穩,劉徹別在外面出意外就夠了。
畢竟她也不是什麼卑賤的人,誰喜歡跟天天批評自己、要自己哄的人天天待在一起啊!
“此一時彼一時!”劉嫖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示意她不要說話,“這次胡鬧可不是說笑的。”
劉嫖說着打聽來的消息,語氣裏滿是恨鐵不成鋼:“剛開始還深夜出宮、次傍晚回,現在每次出去都要玩足五天,非要等到謁見太後時才肯回宮。”
她眉頭擰得更緊,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眼看又要到謁見太後和太皇太後的子了,他到現在還沒回來!老太太得知消息,氣得把玉如意都摔了!”
“這……”
陳阿嬌着實吃了一驚,這可是劉徹從未有過的舉動:“竟有這等事?”
望着女兒倔強的眉眼,劉嫖冷哼。
“我還能騙你?老太太本就說他這皇帝當得胡鬧,再過幾,怕是又要吵起來。”
劉徹一不放棄新政,就免不了和太皇太後爭執,可若因遊玩這種小事起沖突,那就太得不償失了。
陳阿嬌倒不覺得劉徹會荒唐太久,見母親蹙眉,忙走到她身邊,軟下語氣:“阿母,您千萬別生氣。”
她溫柔地幫母親按着太陽:“爲他氣壞了多不值當。”
“我是氣陛下嗎?我是氣你!”
“……與其催我,不如阿母多在祖母面前幫陛下說幾句好話嘛。”
“現在知道跟阿母說軟話了?”
“之前我也沒有對阿母說過硬話呀。”
陳阿嬌故意把請求的字眼拖得長長的,拉着母親的手輕輕搖晃,頗有幾分出嫁前的小女兒情態:“阿母——阿母,求求您了。”
她能養成現今無法無天的性格,全是劉嫖縱容出來的,女兒這副模樣,劉嫖即便心裏有氣,也軟了大半,沒好氣地說:“還用你提,我早就爲他說盡好話了。”
看來母親沒真生氣,事情也沒想象中嚴重,陳阿嬌放下了心。
“陛下皇位穩了,我的皇後位置才穩,我和攸同可全靠阿母您了。”
“你這做母後的,行事從不考慮後,現在央求起我來幫你了?”她不知悔改的語氣,劉嫖又好氣又好笑,“我管你還不夠,還要管攸同?”
陳阿嬌毫不在意母親的冷言冷語,順勢靠在母親身上訴苦。
“旁人都嫌攸同是公主,若是連您都不關心我的女兒,還有誰會關心我們母女呢?”
“莫要胡說。”
劉嫖沒什麼力道地拍了拍女兒的頭,用眼神示意她住口:“陛下心裏還是疼長公主的。”
“他——”陳阿嬌面色微變,嬌美的臉上神色幾番變幻,才勉強道,“勉強算吧。”
“罷了,明我再去替他說項。”
“阿母最好了!”
“你呀。”劉嫖戳着女兒的額頭,覺得女兒性格不可理喻,“但凡對陛下柔順些,何至於鬧成這樣。”
“對他柔順?”
陳阿嬌撇了撇嘴。
她出身高貴,養尊處優慣了,優越感和丈夫一樣多,只能和自己少年夫婿平等相處,本不可能產生其他美人對劉徹的崇拜和示弱。
“慣着他毛病!”
所幸這一次,還沒等陳阿嬌去催促,劉徹提前從外面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