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7，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數字跳動了一下，從23:46變成23:47。我關掉最後一份報表，表格的網格線在屏幕上消失的瞬間，眼睛有種解脫的刺痛感。我抬手揉了揉發酸的後頸，指尖能摸到頸椎骨節微微凸起的位置。
通訊軟件圖標有個紅點。點開，最新一條是三小時前發的技術文檔，壓縮包名字帶着“最終版”的字樣。這已經是他這周發的第七個“最終版”了。
我點開壓縮包，文檔最後附了三頁修訂記錄，最新一條寫着按我昨天的意見調整了某個參數。
鼠標滾輪向上滑動，頁面停在第五頁的流程圖。昨天我圈出的那個菱形判斷框還在，但仔細看，圓角弧度比標準樣式多了大約0.3毫米。這種細節連設計師都未必能發現，但在這份標注着“最終版”的文檔裏，這個微小的偏差像白紙上的墨點一樣刺眼。
我把截圖拖進畫圖工具，用紅色圓圈把那處圓角圈出來，另存。打開聊天窗口，拖拽圖片，在輸入框打字：“圖形規範3.2條：同一文檔內圖形樣式須保持一致。此處圓角弧度偏差0.3mm。”
點擊發送。時間顯示23:51。
手機立刻震動，聊天框頂部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那個提示跳動了十幾秒，消失，又重新出現。最後發來的不是文字，而是個戴眼鏡小貓點頭的表情包。
這已經是他本周第五次用這個表情應付我的修改意見了。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繼續看剩下的文檔。凌晨1:20，我核驗到第三組數據時，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住了。
下午三點提交的用戶增長預測值，與歷史數據存在0.3%的偏差。這個數字很小，小到大多數人會以爲是四舍五入的誤差。但我順着數據鏈往回溯源，發現是個低級但嚴重的錯誤——本該調用A模板，實際調用了B。
這是個低級錯誤，但致命。我調出模擬推演表，把錯誤值代入公式。第一周，偏差0.3%；第二周，0.9%；第三周，2.1%......到第六周，紅色預警線刺眼地橫在圖表上方。
這個誤差足以讓整個成本預測模型偏離方向。修正成本會翻三倍。
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屏幕光在黑暗裏顯得格外亮。新建郵件，收件人輸入那個熟悉的郵箱，抄送欄空着。主題標上【緊急】。
正文分三條，用符號列明問題字段、錯誤類型和影響範圍。附件加上三張截圖。檢查兩遍，點擊發送。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我覺得自己可能有點過分較真。畢竟已經凌晨了，明天早上看到也來得及處理。但這個錯誤不屬於“可以等”的類型。
我把電腦電源模式調到“節能”，風扇嗡嗡聲低了下去。端起桌上的玻璃杯，裏面是泡了三遍的茉莉花茶，已經涼透了，茶水顏色變成淺褐色。茶葉沉在杯底，葉片舒展得很開。
手機放在左側充電，數據線是白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熒光。沒有新消息，社區群最後一條是晚上八點發的停水通知。我退出登錄，不想讓任何提示音打斷這份安靜。
可郵箱的提示音還是響了，在寂靜的深夜裏格外突兀。
我看了眼時間。凌晨2:03。
點開回復郵件。
正文很簡短，確認錯誤，說明已緊急修復並部署校驗機制。附件有兩個，一個是修正後的數據文件，另一個是詳細的事故分析報告，整整十二頁，時間戳精確到秒。
這種程度的復盤報告，通常只用在重大生產事故上。
我把郵件存進專門的文件夾。這個文件夾裏已經存了七封郵件，全部來自同一個發件人，時間跨度兩周。
正要關掉郵箱，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社區群的新消息提示。
最後一條消息是五分鍾前發的。沒有艾特任何人，沒有配圖，就一行字：
“12棟有位鄰居做事極其認真，值得學習。”
我盯着這行字，看了十秒。群裏一片寂靜，沒人點贊，沒人回復，沒人問“是誰”。那行字孤零零地懸在聊天記錄最下方。
我把手機放回桌面，上充電線。起身用冷水拍了拍臉。鏡子裏的人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瞳孔很亮。
擦臉走回房間，把杯子收到廚房水槽。坐回書桌前，屏幕還亮着，郵箱頁面停留在那封回復郵件上。
我點開“已發送”，找到一小時前發的那封緊急郵件，在草稿箱裏找到那封寫了一半的回復。本來想說“不必客氣，這是我的工作”，但覺得太生硬。也想過回個表情包，最後覺得多餘。
有些事，做到就行。
不用回應。
我關掉所有程序，合上電腦。屏幕暗下去的瞬間，房間陷入完全的黑暗。
床頭鬧鍾顯示2:28。明天周六，不用早起。但我習慣六點半醒，現在睡也睡不了幾小時。
我走到客廳，打開冰箱。冷氣涌出來，裏面的燈照亮了儲物格。牛還剩瓶底一層，雞蛋盒裏孤零零躺着三個，蔬菜區那把西藍花已經開始發黃。
我拿出便籤紙，用黑色水筆寫下要買的東西，字跡有點飄，是困的。紙條折成小方塊，用冰箱貼固定在門上。那個冰箱貼是個咧嘴笑的胡蘿卜，現在笑容已經有些模糊了。
回到臥室，換上棉質睡衣，布料洗得發軟。躺下後拿起手機，再次打開社區群。
那條消息還在。
沒人接話。
也沒人追問“是誰”。
但在這一刻，我知道某個原本只存在於工作對接、郵件往來裏的名字，開始有了另一種存在方式。
我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隔壁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椅子挪動的聲音，很輕，但在深夜的寂靜裏格外清晰。
我睜開眼，沒動，只是聽着。
那聲音之後，再沒有別的動靜。只有遠處偶爾駛過的車聲，像水一樣涌來，又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