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騎車到小區門口時,晨光已經染亮了東邊的雲層。張悅昨晚那條沒頭沒尾的消息還在腦子裏打着轉,但我沒琢磨出什麼深意。把共享單車停在十二棟附近的停車區,鎖好,轉身朝七棟走。
經過中心花園那片月季花壇時,我看見一個老人正彎着腰,手裏拿着把舊剪刀,修剪那些過於茂盛的枝條。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藏藍色工裝外套,腳上是雙半舊的黑色布鞋,褲腳沾着幾點泥漬。旁邊放着個紅色塑料桶,裏面已經裝了半桶剪下來的枝葉。他額頭滲着汗,動作卻不停,很熟練。
看樣子是物業請來打理花木的園藝師傅。我看他嘴唇有些,順手從背包側袋掏出那瓶沒開封的礦泉水,走過去遞給他。
“師傅,喝點水歇歇吧。”
他聞聲抬起頭,看到我,明顯愣了一下。接過水瓶,沒馬上喝,而是先擰開蓋子放在旁邊的石凳上,把手在褲腿上仔細擦了擦,才重新拿起來。
“姑娘,你找哪家?”他聲音挺和藹。
“我找七棟的江皓軒,”我說,“您知道他在家嗎?”
老人盯着我看了兩秒,突然“哈哈哈”地笑出聲,聲音洪亮,驚飛了旁邊樹上兩只麻雀。
“哎喲!原來是你啊小林!我是他爸!不是什麼園藝師傅!”
我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腦子裏“轟”的一聲,第一個念頭是:認錯人了。第二個念頭是:完了,太丟人了。臉頰立刻燒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背包帶子。我想解釋,嘴唇動了動,卻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江、江伯伯……對不起,我不知道是您……”
他擺擺手,笑得更開了,眼角的皺紋都堆起來。“沒事沒事!我高興還來不及呢!現在的小年輕,有幾個能主動給活的人遞瓶水的?別說認錯了,就是知道我是誰,也不一定樂意遞這水。”
我窘得不知道該看哪裏,只好盯着地上自己的鞋尖。
“你是林思琪,對吧?”江伯伯喝了口水,擰上蓋子。
我點點頭。
“皓軒跟我提過你。”他說,“做事認真,講原則,連八塊三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臉更熱了。“江伯伯,那次的事……我不是故意要計較那點錢……”
“我知道。”他打斷我,語氣很平和,“他是做管理的,圖紙上差一毫米,工地上就能差出一堵牆。你提醒得對,該較真的時候就得較真。”
我怔住了。預想中的長輩式說教或委婉的不滿都沒有出現。他的態度自然得像在討論天氣。
“你們這代人,壓力比我們那時候大多了。”江伯伯繼續說,把剪刀放在桶邊,在石凳上坐下,“能在小事上守住自己的道理,不容易。”
我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有點手足無措。
“別傻站着了,”他拍拍旁邊的石凳,“來,坐這兒,太陽曬不着。”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坐下。石凳涼涼的,樹蔭罩下來,確實比站着舒服。
“第一次來這邊?”他問。
“嗯。”
“怎麼沒上來坐坐?”
“我……還沒正式拜訪過您和阿姨,覺得貿然上門不太禮貌。”
“她媽走得早。”江伯伯語氣很淡,聽不出太多傷感,“好些年前的事了。現在就我一個老頭子,平時帶帶孫子孫女,侍弄這些花花草草,子清靜,沒那麼多講究。”
我心裏一緊,連忙道歉。
“不用道什麼歉,”他擺擺手,“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現在孩子們周末常回來,家裏也熱鬧。”
我聽出他話裏“孫子孫女”的意味,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但沒敢深想。
“你剛才是要去七棟找皓軒?”
“嗯,想看看他……在不在家。”
“他一早去公司了,說今天有個要緊的會。”
“哦。”
“專程來找他的?”
“也……不算專程,正好路過。”我下意識找了個借口。
江伯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帶着點過來人的了然,嘴角噙着笑。“‘路過’也能正好‘路’到我這個‘老園丁’跟前,這緣分可不淺。”
我剛退下去一點的熱度又涌了上來。
“別不好意思,”他笑着說,“我看得出來,你是真心實意覺得活的人該喝口水。心思正,比什麼都強。不像有些孩子,走路都繞着保潔、綠化工人走,嫌髒嫌累似的。”
我沒接話,但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皓軒這孩子,”江伯伯話鋒一轉,語氣裏多了些感慨,“從小我就管得嚴。什麼事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到位,不能差不多就行。這性子帶到工作上,就成了別人嘴裏‘較真’、‘難搞’。有時候他點出別人的錯,人家面子掛不住,他自己心裏也別扭。”
“但問題總得有人指出,不然隱患會越來越大。”我輕聲說。
“對嘍!”江伯伯一拍大腿,聲音響亮,“我就欣賞你這點!不繞彎子,不糊弄事,該怎麼樣就怎麼樣。自己不吃虧,也不故意爲難別人。”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直白地肯定我,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以後啊,你要是想來家裏坐坐,”江伯伯很自然地說,“不用提前打招呼。我跟物業說一聲,把你人臉錄進門禁系統,直接刷臉就能進單元門。”
我嚇了一跳。“這……不太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他笑呵呵的,“又不是外人。”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血液沖上耳。
“您別誤會,”我急忙說,“我和江總監就是同事,還有……”
“我沒誤會什麼。”江伯伯笑容不減,眼神卻很溫和,“我就是覺得,一個能隨手給‘活人’遞水的姑娘,心眼錯不了。別的,時間長了,自然就清楚了。”
我坐在那兒,清晨的風吹過,帶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息,吹散了些許尷尬。遠處有個小男孩跑過,脆生生地喊:“爺爺!看我撿的石頭!”
江伯伯揚聲應了句:“哎!放桶邊上,別弄丟了!”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得接着把這點活兒完。你也快去上班吧,別耽誤正事。”
我也趕緊站起來。“那我先走了,江伯伯。”
“行,路上慢點。”
我轉身走出幾步,他又在身後叫我。
“思琪啊。”
我回頭。
“下次來,真不用帶什麼東西。帶瓶水就行,就像今天這樣。”他笑着說,“也別緊張,我這兒沒那麼多規矩。”
我點點頭,也沖他笑了笑。
走出一段距離,我忍不住回頭。江伯伯又彎下了腰,正把最後幾修剪下來的枝條歸攏進桶裏。晨光勾勒着他微微佝僂的背影,舊外套洗得很淨。他拎起那個紅色的塑料桶,穩穩地走向不遠處的垃圾分類點。
我收回視線,繼續往小區外走。手機在包裏震動了一下,是工作群的例行晨會通知。我看了一眼,放回去。
腳步,似乎比來時輕快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