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剛跳成17:30,手機就貼着桌面嗡嗡震動起來。是張悅的消息,連着兩條,沒給喘氣的機會:
“悅己咖啡情侶主題活動最後一天,差兩對達標,江湖救急。”
“你和江皓軒,六點,不來我就去業主群發你們上次在樓道量尺寸的照片。”
照片是上次物業檢查消防通道時拍的,我拿着卷尺,江皓軒舉着手機電筒,兩個人都皺着眉盯刻度,中間隔着至少一米五,但角度刁鑽,乍看像在親密協作。
我回了個句號。
拎包起身時,鄰座李姐正往保溫杯裏放枸杞,隨口問:“約會去啊?”
“加班。”我把工牌塞進包裏。
走到電梯口,指紋打卡機“嘀”一聲報出我的名字。門開,裏面站着江皓軒。他正低頭看手機,屏幕上是張悅發來的同款威脅信息,配了張更離譜的借位圖——我們並排站在超市貨架前,中間那瓶洗衣液被完美虛化,像某種詭異的見證物。
電梯下行,密閉空間裏只有機械運轉的嗡鳴。他先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報編號:“張悅說,不去會影響商戶評級,社區年底評優扣分。”
“她去年就用過這招。”我盯着跳動的樓層數字。
“今年升級了。”他把手機屏幕轉向我,是物業最新通知截圖,“支持社區商業”被列入了“文明樓棟”加分項。
電梯“叮”一聲到達一樓。門開,晚高峰的人流涌進來。我們被擠到角落,他側身擋了一下,袖口的金屬紐扣擦過我手背,冰涼。
“就當加班。”他說。
“加班有加班費。”
“她說了,贏了有獎品。”
“什麼獎品?”
“沒說。”
我們一前一後走出大樓。初秋的晚風卷着街邊炒栗子的焦香撲過來,我拉高外套拉鏈。他在前面半步,背影在暮色裏被拉得很長。
悅己咖啡的門臉很小,玻璃上貼滿愛心貼紙。推門進去,風鈴亂響。張悅從櫃台後探出頭,眼睛一亮。
“可算來了!坐情侶專座!”
所謂專座,就是角落一張雙人沙發,扶手上系着個褪色的粉色氣球。沙發很軟,我一坐下就陷進去半截。江皓軒在另一邊坐下,兩人中間隔着的距離能再塞下一個我。
“別那麼生分!”張悅把菜單拍在桌上,壓低了聲音,“看見那邊兩對學生沒?人家是來真的。你倆就假裝一下,配合遊戲,贏了就行。我保證,就今天。”
“怎麼配合?”江皓軒問。
“你畫我猜,默契大考驗。”她掏出手機計時,“三分鍾,猜對最多進決賽。不能說話,不能比劃,只能畫。”
白板遞過來,油性筆的塑料帽被咬出好幾個牙印。
“開始!”
江皓軒拿過筆。他沒猶豫,第一筆就畫了個規整的長方形,裏面畫了幾條平行線,在線端標了“↑↓”。
“數據流。”我說。
他點頭,在下一格畫了個圓圈,裏面打了個叉。
“系統異常。”
他繼續。畫了個雲朵,下面連着三個箭頭指向一個方塊。
“雲端同步至本地服務器。”
他筆尖頓了頓,抬眼看了我一下,低頭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手裏舉着個牌子,牌子上寫“8.3”。
“……樓道整改通知書。”我差點笑出聲。
倒計時十秒。最後一題,我寫下“邊際效益遞減”。
他盯着那六個字,筆尖懸在白板上方。三秒後,他畫了條開口向上的拋物線,在最高點標了個箭頭,指向我寫的“遞減”。
“正確。”張悅宣布時間到,“六題全對!目前最高!”
隔壁桌的小情侶瞪大眼睛。女孩戳戳男朋友:“他們是不是背過答案?”
決賽對手就是那對學生。男孩畫得天花亂墜,女孩猜得滿頭大汗。我們這邊,江皓軒畫了個鎖頭,鎖眼是個二維碼。
“權限驗證失敗。”我說。
我寫“沉沒成本”。
他畫了個小船,正在往下沉,船上標着“$”。
“對。”
最後一輪決勝題。張悅清了清嗓子,拿出張新卡片:“終極挑戰——請畫出你對搭檔的第一印象。”
那對情侶傻眼了。男孩抓耳撓腮,畫了個愛心,女孩臉紅着猜“喜歡?”
張悅搖頭,看向我們。
江皓軒接過筆。他沒看白板,看了我一眼。然後低頭,畫了把尺子,尺子旁邊工整地標注了刻度,在某個刻度旁畫了個圈,圈裏寫:8.3。
我拿起筆,在他畫的尺子旁邊,加了個小小的、翻開的手冊圖標,手冊邊角寫着“第五條第3款”。
張悅愣了兩秒,猛地拍桌:“我服了!這都能對上!冠軍!”
獎品是一對定制馬克杯。一個印着“CODE NEVER LIES”(代碼從不說謊),一個印着“BUDGET TELLS TRUTH”(預算吐露真言)。張悅把後者塞給我,前者遞給江皓軒。
“正好,一個寫代碼,一個管錢。”她擠擠眼。
我沒接那個杯子,轉向江皓軒。“樓道衛生的長期監督工具。”
他接過,指腹摩挲過杯身上的凸印,抬眼時,眼底有很淡的笑意。“那我的杯子,算監督員的配套裝備。”
我們沒再多待。走出咖啡店時,路燈已經全亮了。風比來時大,卷着落葉打旋。
“我送你到樓下。”他說。
“不用,兩步路。”
他沒堅持,但步子放慢,保持和我並肩。手裏拿着那個杯子,沒放包裏。
到單元門口,我刷開門禁。玻璃門映出他的影子,還站在原處。
“江皓軒。”我沒回頭。
“嗯?”
“下次她再拿業績要挾,”我推開門,“你就說,我們已經完成本年度社區共建指標了。”
玻璃門上,他的影子似乎笑了一下。
“好。”
我走進樓道。感應燈一層層亮上去。直到聽見身後腳步聲遠去,我才從口袋裏摸出手機。
張悅的消息躺在最上面:“杯子我洗淨了,下次來直接用。”
下面跟着一張照片,是剛才比賽時被抓拍的——江皓軒畫完那個“8.3”的小人,抬頭看我的瞬間。我盯着屏幕,手指懸在刪除鍵上,停了很久,最終只是按熄了屏幕。
鑰匙進鎖孔時,摸到口袋裏還有個硬物。是那個“算成本”的鑰匙扣,不知什麼時候被我攥在了手裏,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