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鐵砧堡的第一錘
舊鍋爐房的夜，與廢墟中任何一個藏身之處的夜並無本質不同——冰冷，死寂，黑暗如墨，只有寒風在破損的窗櫺縫隙間鑽過，發出鬼哭般的尖嘯。但這裏的黑暗，似乎少了幾分漂泊無定的惶然，多了幾分“屬於自己”的、沉重的踏實感。盡管這踏實感，建立在四面漏風、滿室塵埃的破敗之上。
三個人擠在維修車間角落裏用破木板和舊帆布勉強搭成的“窩”裏，身上蓋着能找到的所有布料，依然凍得瑟瑟發抖。但誰也沒有抱怨。老周抱着短棍，背靠冰冷的磚牆，耳朵捕捉着外面每一絲異響。陳默手臂的傷還在隱痛，但精神亢奮，腦子裏反復推演着明天如何開始清理、如何利用找到的工具。王小魚則平躺着，睜着眼睛，望着頭頂被灰塵覆蓋、在黑暗中一片模糊的天花板，大腦飛速運轉。
水有了，但只是解決了最基礎的生存。食物最多支撐三天。防御幾乎爲零，只有那扇被撬壞、後來勉強用鐵絲和木條固定的窗戶，以及同樣不牢靠的門。發電機是死的，沒有燃料。他們只有三個人，一把槍，幾件冷兵器，和一堆需要時間和精力去實現的計劃。
但至少，他們有了一個“中心”。一個可以稱之爲“據點”的地方。父親筆記本裏關於“穩固基地重要性”的論述，此刻他體會尤深。有了這個點，才能輻射出去，才能積蓄力量，才能談得上未來。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王小魚就第一個起身。他走到水井邊，用鐵桶打了水，用簡易過濾裝置（多層布夾着木炭碎屑）再次過濾，然後升起一小堆極其謹慎的火（在維修車間最裏面，用破鐵皮桶罩着，煙通過牆上一個原有的、不起眼的排氣口散出去，盡量稀釋），燒開了一小鍋水。
熱水就着冰冷的煮土豆塊，就是早餐。飯後，立刻開始工作。
首要任務：清理和初步加固。
王小魚負責警戒和總體安排，老周負責體力活和外圍防御，陳默負責技術指導和工具整理。他們先合力，將維修車間和鍋爐房內部大致清理出一片相對淨、能活動的區域，將垃圾和雜物堆到角落或直接扔到外面院子裏。在清理鍋爐房時，他們在巨大的舊鍋爐後面，又發現了一個小隔間，裏面竟然堆着幾十塊保存相對完好的耐火磚，以及幾把鏽蝕但結構尚存的鐵鍬、鎬頭。
“好東西！”陳默眼睛發亮，“耐火磚結實，可以用來砌灶台，甚至加固門口。鐵鍬鎬頭收拾一下，是開挖和建設的好工具！”
初步清理後，開始加固入口。維修車間那個被撬過的窗戶是最大弱點。他們用找到的、相對粗直的鐵管和鋼筋，配合老周帶來的鐵絲和陳默找到的螺絲，在窗戶內側焊（用找到的小焊槍和一點殘存的焊條，陳默會簡單作）了一個簡易但結實的十字柵欄。柵欄外，又用找到的幾塊厚木板釘死。雖然醜陋，但安全性大增。
正門和側門也做了類似處理，內側加裝了粗大的門栓，並用找到的角鐵加固了門軸。陳默甚至嚐試用找到的舊自行車鏈條和齒輪，配合鐵絲，在門內側做了一個簡單的、從內部扣死的“防盜鎖”，雖然簡陋，但比之前只有銷強得多。
圍牆的缺口是另一個重點。老周和王小魚利用白天，在附近廠區搜集磚石、斷裂的混凝土塊、廢棄的金屬框架，一車車（用找到的一個破手推車）運回來，在陳默的指導下，用找到的一點水泥殘粉（從一個廢棄的工棚角落掃出來的，受結塊，但敲碎後勉強能用）混合雪水，將圍牆幾處最大的缺口勉強堵上。高度不夠，只有一米多，但至少能阻擋視線和減緩沖擊。
整整兩天，三人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勞作。手上磨出血泡，肩膀被重物壓得紅腫，臉上身上沾滿灰塵和油污。食物在迅速消耗，體力接近透支。但看着這個破敗的據點一點點變得“像樣”，那種親手建立、親手守護的成就感，抵消了部分疲憊。
第三天，食物危機迫在眉睫。王小魚決定，必須外出搜尋了。
“我和老周去，陳叔留下，繼續保養工具，琢磨發電機和水井的進一步利用，還有，”王小魚從貼身口袋裏拿出那卷廠區藍圖，指着上面幾個標注爲“原料庫”、“廢品堆積場”的區域，“研究一下，如果我們能搞到一點燃料，哪些廢料最容易加工成我們最急需的東西——武器，防護，還有容器。”
陳默點頭應下，他手臂的傷好了些，但體力活依然吃力，留下來做技術準備正合適。
王小魚和老周仔細規劃了搜尋路線。不敢走遠，以鍋爐房爲中心，半徑一公裏範圍內，重點搜尋可能存有食物、藥品、燃料、以及有用生活物資的地點：小賣部、居民樓、廢棄車輛、工廠的辦公區或宿舍。
他們帶上了MK23（王小魚）、短棍和一把磨尖的鋼筋矛（老周），以及兩個空背包、繩索、撬棍。臨走前，王小魚再次叮囑陳默注意安全，無論誰敲門，只要不是約定暗號，絕對不開，並教會了他如何使用那個簡易的自行車鏈條“防盜鎖”從內部卡死。
搜尋是枯燥而危險的。大部分地方早已被洗劫一空，只剩下狼藉和塵埃。活屍零星出現，都被他們小心避開或悄悄解決（用鋼筋矛）。他們找到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收獲：半袋生蟲的綠豆（在居民樓廚房櫃子深處），幾包過期的方便面調料（沒面餅），一盒受的火柴，幾件厚實的舊工作服，幾個塑料盆和桶。
真正的收獲，是在一個看似普通的居民樓地下室。那棟樓的一樓被燒毀，但地下室入口被坍塌的雜物半掩，不易發現。老周眼尖，看到縫隙後有反光。兩人費力地清理開雜物，鑽了進去。
地下室不大，堆着舊家具和紙箱，灰塵積了厚厚一層。但在一個靠牆的、用防水布蓋着的木架後面，他們發現了一個用磚塊簡單壘砌的、類似地窖的小空間。掀開蓋板，一股陳腐但不算太難聞的氣味涌出。
裏面東西不多，但足以讓他們心跳加速：兩箱未開封的、印着外文的肉類罐頭（雖然標籤褪色，但罐頭完好）；幾大袋真空包裝的、有些發黃的米；幾瓶未開封的、標籤模糊的果醬；甚至還有一個小醫藥箱，裏面有一些常用的感冒藥、止痛片、紗布、消毒酒精（已揮發大半）和幾支未拆封的抗生素針劑（過期，但在末世是救命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在角落一個鐵皮工具箱裏，他們找到了兩小桶（5升裝）密封完好的柴油！雖然桶身鏽蝕，但搖晃時能聽到液體的聲音，密封圈似乎還沒完全失效。
“發了！”饒是以老周的沉穩，也忍不住低呼一聲，眼睛放光。
王小魚強壓激動，仔細檢查。罐頭和米的包裝完好，沒有脹氣漏液。柴油桶雖然鏽，但無漏痕。他當機立斷：“全部帶走！一次拿不完，先拿最急需的：柴油、一部分罐頭、醫藥箱。米和剩下的，藏好，標記位置，下次來拿。”
他們將兩小桶柴油、半箱罐頭、醫藥箱，以及找到的幾件厚衣服塞滿背包。東西很沉，但兩人心中充滿了力量。離開前，王小魚仔細地將地窖復原，做好隱蔽標記。
回程的路上，他們更加警惕，生怕這難得的收獲引來災禍。好在有驚無險，平安返回了鍋爐房。
當陳默看到他們帶回來的東西，尤其是那兩小桶柴油和醫藥箱時，激動得差點跳起來。柴油！這意味着發電機有可能啓動！電力！哪怕只有一點點，也意味着光明，意味着可能使用電動工具，意味着質的飛躍！
當晚，他們奢侈地開了一個肉罐頭，混合着找到的綠豆和一點點米，煮了一大鍋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糊糊。這是災難以來，他們吃過的最豐盛、最溫暖的一頓飯。久違的肉味在舌尖化開，混合着澱粉的滿足感，讓三個在生死線上掙扎了太久的人，幾乎有落淚的沖動。
飯後，陳默迫不及待地開始研究柴油發電機。他清理掉機器表面的厚重灰塵和油污，檢查油路、電路、空氣濾清器。幸運的是，這台老機器結構簡單，保養狀態比預想的好，除了髒，沒有明顯損壞。他小心翼翼地用找到的漏鬥和濾布，將一桶柴油灌入油箱。然後，按照作手冊的指示，進行啓動前的準備：加注冷卻水（雪水），檢查機油，盤動飛輪……
王小魚和老周舉着用罐頭盒做的、裏面放着浸了豬油的破布條點燃的簡易油燈，緊張地看着。
陳默深吸一口氣，將啓動鑰匙擰到啓動位置，然後用力按下手搖啓動杆。
“突突突……咔……突突……”
機器發出一陣沉悶的、斷斷續續的咳嗽聲，排氣管冒出黑煙，但沒有持續運轉。
陳默不氣餒，再次搖動。幾次之後，機器咳嗽聲變得連貫，黑煙漸淡，最終，“轟”的一聲低沉轟鳴，發電機平穩地運轉起來！控制面板上，一個昏暗的指示燈，顫巍巍地亮起了微弱的黃光！
“成了！！”陳默滿臉油污，卻笑得像個孩子。
幾乎與此同時，維修車間屋頂垂下的、他們之前找到並簡單接好的一個老舊燈泡，猛地閃爍了幾下，然後，釋放出一片昏黃但無比溫暖、無比珍貴的光芒！
光明！
久違的人造光明，驅散了角落的黑暗，照亮了三張寫滿疲憊、卻在此刻綻放出希望光彩的臉龐。燈光下，破舊的車間、堆放的雜物、甚至空氣中的灰塵，都仿佛被賦予了不同的意義。
“有電了……我們……有電了……”老周喃喃道，粗糙的手掌撫摸着粗糙的牆壁，眼中似有淚光。
王小魚靜靜地看着那盞燈，感受着光線照在皮膚上的、微弱的暖意。這不僅僅是光，這是文明的火種，是秩序的希望，是“東衛”從純粹生存向“重建”邁出的第一步。
“這只是開始。”他低聲說，但聲音在發電機的轟鳴和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有力，“我們有水，有電，有了一點物資。但這個據點，還太脆弱。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物資，更堅固的防御，更明確的規矩。”
他看向陳默：“陳叔，接下來，你要想辦法，利用這點電，和廠裏的廢料，先做幾樣最緊要的東西：更可靠的武器，至少一張弩。一套更有效率的取水和過濾裝置。還有，看看能不能弄點簡單的照明，比如用電池和燈泡，做幾個手提燈，方便夜裏行動。”
他又看向老周：“老周，圍牆還要繼續加固，高度至少要到兩米。要在關鍵位置設立觀察哨。另外，我們要開始有計劃地訓練。我，你，還有以後加入的人，要熟悉武器，熟悉配合，熟悉在黑暗中行動和戰鬥。”
“至於我，”王小魚的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要繼續搜尋，尋找更多的人，更多的資源，還有……父親和這個世界的真相。黑鼠幫的威脅還在，北方的‘蜂巢’謎團未解，我們不能停下。”
發電機轟鳴，燈光昏黃，映照着三個決心已定的人。這個被他們稱爲“鐵砧堡”（陳默起的名字，意爲“錘煉之地”）的舊鍋爐房，在這個寒冷的冬夜，終於敲響了它作爲“東衛”基石的第一記重錘。
錘聲或許微弱，但已在這片死寂的廢墟中蕩開漣漪。未來依舊艱難險阻，但至少此刻，他們手中握住了光，心中燃起了火。
鐵砧堡的故事，就此真正開始。而“東衛”的命運，也將在這錘煉之中，一步步走向未知，卻也充滿可能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