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點。
像一滴凝固的血,精準地印在沈清歌背後的心髒位置。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拉長了。她能聽見江風吹過生鏽鐵皮的聲音,聽見遠處貨輪的汽笛,聽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還有——陸沉舟瞳孔驟縮的細微聲響。
他動了。
不是後退,不是躲避,而是向前撲來。
槍聲在同時響起。不是一聲,是三聲連發,從三個不同方向。倉庫屋頂、對面廢棄吊車、江面一艘小船上——三個狙擊點。
陸沉舟用整個身體擋住沈清歌,右手已經拔出腰間,看也不看就朝着吊車方向連開三槍。擊中金屬的刺耳聲響中,他悶哼一聲。
沈清歌被他撲倒在地,翻滾到集裝箱後面。溫熱的液體滴在她臉上——是血。
“你中槍了?”她急問。
“擦傷。”陸沉舟喘着氣,撕下襯衫下擺快速包扎左臂,那裏一道深可見骨的槍傷正在汩汩冒血,“不是擦傷……是貫穿。沒事。”
他從腰間取出一個小型遙控器按下。
碼頭周圍的燈光瞬間全部熄滅,陷入黑暗。只有遠處城市的霓虹提供微弱的光源。
“我提前布了電磁擾,他們現在看不見我們。”陸沉舟壓低聲音,“但擾只能維持三分鍾。跟着我,別出聲。”
他拉着沈清歌,貼着集裝箱的陰影移動。黑暗中,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不止三個人,至少有一個小隊正在包圍碼頭。
“是誰的人?”沈清歌小聲問。
“蘇映雪派來的清潔隊。”陸沉舟冷笑,“她從不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我。今晚無論我們談得如何,她都會滅口——或者抓你回去。”
他們拐進兩個集裝箱之間的縫隙。陸沉舟推開一個僞裝成垃圾箱的蓋子,露出向下的樓梯。
“下去。”
沈清歌先下,陸沉舟緊隨其後,關上蓋子。下面是狹窄的通道,有微弱的應急燈光。空氣中有黴味和江水的氣息。
“這是……”沈清歌問。
“我準備的逃生通道之一。”陸沉舟靠在牆上,臉色在燈光下蒼白得可怕,“通往江底的一條廢棄排水管,出口在對岸的舊船廠。”
他撕開已經浸透血的臨時包扎,從通道壁的暗格裏取出醫療包,熟練地消毒、縫合、包扎。整個過程他咬着牙,額頭上全是冷汗,但手很穩。
沈清歌看着他手臂上那個猙獰的傷口,突然想起Ω的話:“他是被編程來獲取你信任的‘情感鑰匙’。”
“爲什麼?”她輕聲問,“爲什麼替我擋槍?如果我只是工具,如果我死了你可以找下一個實驗體——”
“因爲你不是工具。”陸沉舟打斷她,紗布在他牙齒間撕開,“你是沈清歌。是會在拍賣會上挺直脊背籤下賣身契的女人,是會爲了母親忍受一切的女人,是……”他頓了頓,“是即使知道我是怪物,也沒有把刀刺下去的女人。”
他包扎完畢,靠在牆上喘息。失血讓他虛弱,但眼神依然銳利。
“聽着,我們沒有多少時間。蘇映雪的計劃比我們想的更瘋狂。”他從暗格裏又取出一個平板電腦,解鎖後遞給沈清歌,“這是‘深淵’昨晚截獲的完整計劃書。”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件。標題:“涅槃計劃——人類進化新紀元”。
沈清歌快速瀏覽,越看心越涼。
計劃分爲三個階段:
1. 意識永生:將首批十二位權貴的意識移植到年輕實驗體身上(72小時後啓動)
2. 基因優化:利用沈清歌和陸沉舟的胎兒基因——那是第一個自然受孕且融合了01號和02號基因的胚胎——培育“完美新人類”原型
3. 種群替換:在接下來三十年內,逐步用基因優化後代替換現有精英階層子女,最終實現“可控的人類進化”
“他們不是要控制世界。”沈清歌喃喃,“他們是要創造新世界……然後把舊人類淘汰掉。”
“蘇映雪相信,人類已經走到進化盡頭,需要外力預。”陸沉舟說,“她得到了一個古老組織的支持——‘銜尾蛇’只是那個組織的現代名稱,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紀的優生學運動。”
他調出一張老照片。黑白影像上,一群穿着維多利亞時期服裝的學者站在一棟建築前,建築門楣上刻着一個銜尾蛇圖騰。照片下方標注:1887年,倫敦,優生學會第一次秘密會議。
“這個組織貫穿了整個二十世紀,參與了各種優生實驗,包括那些臭名昭著的。”陸沉舟的聲音很冷,“二戰後他們轉入地下,通過資本滲透控制生物科技領域。青鳥就是他們在亞洲最大的一次嚐試。”
通道深處傳來隱約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他們找到入口了。”陸沉舟站起身,從暗格裏拿出兩件潛水服,“我們要走水路。”
“你的傷不能碰水——”
“必須碰。”他已經開始脫衣服,“感染總比死在這裏好。”
沈清歌咬了咬牙,也迅速換上潛水服。緊身的橡膠材質貼合身體,她感覺到小腹微微隆起——那是六周生命的存在感。
陸沉舟注意到了她的動作,眼神復雜了一瞬,但什麼也沒說。
他打開通道盡頭的密封門。外面是直徑約一米的混凝土管道,管壁上結着滑膩的水藻,渾濁的江水在管道口涌動。
“跟着我,抓緊這引導繩。”陸沉舟把一熒光繩系在兩人腰間,“管道長三百米,出口在船廠下面的舊排水口。中間有三處岔路,千萬別走錯,右邊是死路,曾經淹死過三個試圖探索的人。”
他先下水,沈清歌緊隨其後。
江水冰冷刺骨,即使有潛水服也擋不住那股寒意。管道內一片漆黑,只有陸沉舟頭盔上的頭燈照亮前方一小片水域。渾濁的水中漂浮着垃圾和不明物體,沈清歌強迫自己不去想那是什麼。
他們遊了大約一百米,經過第一個岔路口。陸沉舟毫不猶豫地左轉。
又遊了五十米,沈清歌的氧氣面罩突然報警——氧氣含量快速下降。她拍了拍陸沉舟,打手勢表示有問題。
陸沉舟檢查了自己的儀表,臉色一沉。他示意沈清歌靠近,兩人共用一個備用氣瓶,但這樣氧氣消耗會加倍。
必須加快速度。
就在他們加速前進時,後方水波劇烈擾動——有人追進來了。
陸沉舟回頭看了一眼,頭燈照亮了幾個穿着潛水服的身影,正快速接近。他果斷解下腰間的一顆防水手雷,拔掉保險,讓它在水中懸浮延遲了三秒,然後向前猛遊。
手雷在身後爆炸。沉悶的沖擊波在水中傳來,管道劇烈震動,碎屑紛飛。暫時阻擋了追兵。
兩人拼命遊向出口。沈清歌感覺肺部辣地疼,氧氣越來越少。就在她幾乎要窒息時,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亮——出口。
陸沉舟先鑽出去,然後轉身把沈清歌拉出水面。
這裏是一個半淹沒的船塢,廢棄的鋼架結構在月光下像巨獸的骨架。兩人爬上生鏽的鐵架,癱坐在地,大口喘氣。
沈清歌摘下氧氣面罩,劇烈咳嗽。陸沉舟的左臂傷口被江水浸泡得發白,邊緣已經開始紅腫——感染了。
“必須處理傷口……”沈清歌說着,就要起身去找醫療包。
陸沉舟拉住她:“沒時間了。”
他指向船塢入口方向。幾輛黑色SUV正急速駛來,車燈刺破黑暗。
“他們怎麼知道——”
“我身上有追蹤器。”陸沉舟苦笑,“皮下植入,蘇映雪三年前就埋了。我一直知道,但不敢取,取了就等於叛變。”
他撕開潛水服,露出左靠近心髒的位置。那裏有一個微小的凸起,正在發出紅色的閃光。
“幫我取出來。”他把匕首遞給沈清歌。
“在這裏?沒有麻藥——”
“快!”陸沉舟已經用打火機燒紅匕首尖端,“他們還有兩分鍾就到。”
沈清歌的手在顫抖。但她知道沒有選擇。
她接過匕首,刀尖對準那個凸起。陸沉舟咬着布條,閉上眼睛。
刀尖刺入皮膚。血涌出來。沈清歌強迫自己冷靜,用刀尖挑開皮下組織,找到那個米粒大小的金屬芯片。她捏住,用力拔出。
陸沉舟悶哼一聲,渾身肌肉繃緊,但沒有動。
沈清歌迅速用消毒紗布按壓傷口,然後從醫療包裏拿出止血凝膠和縫合針。她的手抖得厲害,第一針扎歪了。
“清歌。”陸沉舟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冷,但很穩,“你可以的。就像縫合布料一樣。”
沈清歌看着他蒼白的臉,深吸一口氣,重新下針。這一次,手穩了。五針,快速縫合,塗藥,包扎。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鍾。
車燈已經照進船塢大門。
陸沉舟站起身,雖然踉蹌了一下,但站穩了。他從鐵架後面拖出兩個背包:“計劃B。”
每個背包裏有一套便服、假身份證、現金、一把和三個彈夾,還有一部加密手機。
“我們分開走。”陸沉舟說,“你往南,穿過那片棚戶區,到地鐵二號線中山公園站,坐四站到靜安寺,出口有家24小時書店,老板是我們的人。在那裏等我消息。”
“那你呢?”
“我引開他們。”陸沉舟看着越來越近的車燈,“蘇映雪的主要目標是我,她知道我背叛了。你只要不被抓住,她就不敢動你母親——你是唯一能提取記憶密鑰的人。”
沈清歌抓住他的手:“一起走。”
“那樣我們都會死。”陸沉舟輕輕推開她,“聽着,如果我天亮前沒有聯系你,就說明我出事了。那時候,你打開這個。”
他從脖子上扯下一個項鏈,吊墜是一個小小的金屬膠囊。
“這裏面有‘深淵’最高權限的密鑰,還有我在瑞士銀行的賬戶密碼。足夠你帶着母親和孩子,去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重新開始。”
“陸沉舟——”
“走!”他幾乎是在吼,“現在!”
沈清歌最後看他一眼,轉身跳下鐵架,鑽進船塢另一側的破洞。她聽到身後傳來槍聲、陸沉舟還擊的槍聲、汽車急刹的聲音。
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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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戶區像迷宮,低矮的房屋緊密相連,晾衣繩橫七豎八,地面污水橫流。沈清歌按照陸沉舟說的方向快速穿行,盡量避開燈光。
轉過一個拐角時,她差點撞上一個人。
是個老太太,提着夜壺,看見她滿身是水、狼狽不堪的樣子,愣了一下。
“姑娘,你這是……”
“我掉江裏了。”沈清歌編了個借口,“大娘,二號線地鐵站怎麼走?”
老太太指了指方向:“前面左拐,看到賣煎餅的攤子再右拐,走兩百米就到了。不過這個點地鐵已經停了,要等早班車。”
“謝謝。”
沈清歌正要離開,老太太突然說:“姑娘,有人在追你吧?”
沈清歌身體一僵。
“別怕,這片區我住了五十年,什麼沒見過。”老太太從懷裏掏出一把鑰匙,“我家有個地下室,以前防空洞改的,入口在床底下。你要不嫌棄,先去躲躲?追你的人剛過去一波,肯定還會回來搜。”
沈清歌猶豫。該相信這個陌生人嗎?
老太太似乎看出她的疑慮,嘆了口氣:“我兒子以前也在江上跑船,有次出事,也是個陌生人救了他。人啊,能幫一把是一把。”
也許是老太太眼裏的真誠,也許是沈清歌實在太累了,她點了點頭。
老太太的家很小,但淨。她移開床板,露出向下的樓梯。地下室很小,只有一張行軍床和一個櫃子,但有電燈,還有個小通風口。
“你休息,我在上面守着。”老太太說,“天亮前我叫你。”
沈清歌躺在行軍床上,渾身像散架一樣。手臂上的擦傷、腿上的淤青、肺部辣的疼,還有小腹隱隱的抽痛——也許是太緊張了。
她閉上眼睛,腦中閃過今晚的一切:陸沉舟擋槍的背影、匕首刺入他膛的觸感、冰冷江水中的逃生、最後他讓她快走時的眼神……
那個眼神裏有太多東西:決絕、不舍、歉意,還有……愛。
真的是愛嗎?
沈清歌摸出那個金屬膠囊吊墜。月光從小通風口照進來,膠囊表面反射着微光。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打開。
陸沉舟說,如果他出事才打開。她不想打開。不想驗證那個可能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面偶爾傳來狗叫聲、腳步聲,但老太太沒有下來,說明安全。
就在沈清歌迷迷糊糊要睡着時,手機震動了——是那部加密手機。
她立刻接起。
“清歌?”是陸沉舟的聲音,很虛弱,但還活着。
“你在哪?你怎麼樣?”
“暫時安全。傷口感染了,發燒,但死不了。”他咳嗽了幾聲,“聽着,情況有變。蘇映雪抓到了Ω的記憶芯片——不是Ω給你的那個,是Ω腦子裏原裝的備份。她讀取了部分數據,知道秦雨眠還活着,而且……”
他停頓。
“而且什麼?”
“而且她知道秦雨眠在哪。”陸沉舟的聲音帶着疲憊的絕望,“十分鍾前,她的人突襲了‘青鳥反抗軍’的指揮中心。周伯鈞被捕,陳晚犧牲,秦雨眠被轉移走了。”
沈清歌的心沉到谷底。
“我們在哪見面?”她問。
“見不了面了。”陸沉舟說,“蘇映雪現在全城通緝我,也通緝你。我們倆在一起目標太大。你必須離開上海。”
“那你呢?”
“我要去救秦雨眠。”陸沉舟說,“她是我母親,不管是不是親生的。而且……她腦子裏有完整破解矩陣的代碼。如果蘇映雪得到了那個代碼,就再也沒人能阻止她了。”
“你一個人去是送死。”
“所以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陸沉舟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去長風資本的舊址,地下室保險櫃,密碼是林薇的生——19890723。裏面有林長風死前留下的東西,那是能扳倒蘇映雪的最終證據。”
“林薇的父親?”
“對。林長風不是自,他是被蘇映雪滅口的,因爲他發現了‘銜尾蛇’和幾家跨國藥廠的非法交易。”陸沉舟又咳嗽起來,聲音更虛弱了,“拿到證據後,聯系這個號碼:139*****。對方是中央紀委特別調查組的人,已經在上海暗查三個月了。”
“陸沉舟,你的傷——”
“我撐得住。”他打斷她,“清歌,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如果失敗了……”
他沒有說完,但沈清歌懂。
如果失敗了,他們會死。秦雨眠會死。那個未出生的孩子,會成爲蘇映雪培育“完美新人類”的第一個實驗體。
“天亮後,老太太會給你一套衣服和假發。混在早市人群裏離開,去長風資本。”陸沉舟最後說,“清歌……對不起。把你卷進來。”
“是我自己選的。”沈清歌輕聲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陸沉舟說:“等我救出秦雨眠,我們就走。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把孩子生下來,過平凡的生活。”
“你會是個好父親嗎?”
“我會學習。”他的聲音裏有了一絲笑意,“雖然我是被制造出來的怪物……但我會學習怎麼愛一個人,愛一個孩子。”
電話斷了。
沈清歌握着手機,靠在牆上。地下室裏很安靜,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那裏微小的生命。
“寶寶,”她輕聲說,“媽媽要去做一件很危險的事。但媽媽答應你,一定會活着回來。我們要等爸爸,然後一起走。”
窗外,天色開始泛白。
新的一天,也是最後倒計時的開始。
而沈清歌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某間地下密室裏,秦雨眠緩緩睜開了眼睛。
七年來第一次。
她的目光落在床邊那束新鮮的百合花上,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聲音:
“青鳥……危險……”
然後她看見了坐在床邊的女人——蘇映雪。
蘇映雪微笑,俯下身:
“雨眠,好久不見。現在,讓我們來聊聊……你藏在記憶最深處的那個秘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