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音樂廳的地下室彌漫着灰塵和溼的氣味。唯一的光源來自高處一扇狹小的氣窗,投射下一道斜斜的光柱,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顆粒。星晚提前十分鍾到達,她選擇站在光柱邊緣的陰影裏,手緊緊握着琴盒的肩帶。
地下室裏堆滿了廢棄的樂譜架、破損的椅子和蒙塵的樂器箱。角落裏有一架老式立式鋼琴,琴鍵泛黃,好幾個鍵已經失去彈性。這個地方她並不陌生——大一剛入校時,她們曾在這裏找到這架舊鋼琴,偷偷練習到深夜,因爲正規的排練室需要預約,而她們等不及。
那時的灰塵也有這樣的氣味,但混合的是三個人的笑聲和實驗性的和弦。現在,只剩她一個人,以及未知的等待。
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不疾不徐。星晚繃緊身體,從琴盒側面抽出備用的琴弓——不算什麼武器,但至少是堅硬的棍子。
出現在樓梯口的卻是一個她完全沒想到的人:蘇雨,小提琴系大四的學姐,學院裏公認的才女,也是這次比賽中她們的主要競爭對手之一。
“是你?”星晚脫口而出。
蘇雨穿着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與舞台上那個光彩照人的形象判若兩人。她停下腳步,與星晚保持着一架鋼琴的距離。
“很意外嗎?”蘇雨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我以爲你大概猜到了一些。”
“那些照片和匿名信,都是你送的?”星晚的手指收緊。
“一部分是。”蘇雨沒有否認,“但不是我拍的。我只是…傳遞信息的人。”
“爲什麼?我們有什麼過節嗎?”
蘇雨搖頭,走到那架舊鋼琴前,用指尖拂過琴鍵,發出幾個走調的音符。“沒有過節。恰恰相反,我很欣賞你們三個人。尤其是葉瑾,她的音樂有種難得一見的靈魂。”
“那你爲什麼要做這些事?挑撥離間?”
“因爲有些事你們應該知道。”蘇雨轉過身,直視星晚,“關於這次比賽,關於你們未來可能面對的,關於…江辰的父親。”
星晚的心沉了一下:“江叔叔怎麼了?”
“最近了一家新興的音樂經紀公司‘天籟之聲’,你知道嗎?”蘇雨說,“那家公司是這次比賽的主要贊助商之一。”
星晚確實聽說過這個傳聞,但沒有深想。“那又怎樣?”
“比賽評委之一,張維,是天籟之聲的藝術顧問。”蘇雨繼續說,“而江辰的父親在兩周前與張維共進晚餐,據說是‘討論年輕音樂家的培養方向’。”
“你從哪裏知道這些的?”
蘇雨笑了笑,笑容裏有一絲苦澀:“我父親也在那家經紀公司工作,職位不高,但足夠聽到一些風聲。他告訴我,江董對女兒的音樂夢想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反對,他有一個更復雜的計劃。”
星晚的大腦飛速運轉。“你是說,江叔叔其實在暗中支持江辰?但這和那些匿名信有什麼關系?”
“因爲支持是有條件的。”蘇雨的聲音壓低,“我聽到的傳聞是,江董願意支持江辰走音樂道路,但前提是她的‘團隊’要有商業價值。他要的不僅是一個鋼琴家女兒,而是一個可以包裝推廣的‘樂團品牌’。”
星晚感到一陣寒意。“所以…”
“所以你們三人中,如果有人不符合這個‘品牌形象’,或者可能影響整個團隊的價值…”蘇雨停頓了一下,“我不確定江辰是否知道這些,也不確定她父親具體會怎麼做。但我知道的是,張維評委在賽前就得到了特別指示:重點關注你們團隊的協調性和‘市場潛力’。”
光柱中的塵埃旋轉得更快了。星晚想起昨天團體賽時自己的失誤,想起那個被巧妙化解的節奏差錯。如果評委真的在特別關注她們,那個失誤會不會已經被記下?會不會影響到團隊的評價?
“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星晚問,“我們是競爭對手,我們成績受影響對你不是有利嗎?”
蘇雨沉默了很久。她走到氣窗下,仰頭看着那道狹窄的光,側臉在光線中顯得異常清晰。
“三年前,我也有一個固定的合奏團隊。”她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空氣中的塵埃,“兩個最好的朋友,我們每天一起練習,夢想着畢業後成立自己的室內樂團。然後…我父親也找到了一家願意‘’我們的公司。”
她轉過身,眼神裏有星晚從未見過的脆弱。
“條件是要我們改變風格,演奏更‘受歡迎’的曲目,接商業演出,甚至要我們中的一個人退出,因爲公司覺得她的形象‘不夠吸引觀衆’。我們爭吵,互相懷疑,最終團隊解散。”蘇雨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舊鋼琴的邊緣,“三年過去了,我一個人站在舞台上,拿到了很多個人獎項,但再也找不到那種…合奏時的共鳴。”
她看向星晚:“我不希望你們重蹈覆轍。真正的音樂應該純粹,不應該成爲商業棋盤上的棋子。”
星晚消化着這些話。她想起江辰這些天的壓力,想起她父親突然提出要來看比賽,想起江辰偶爾流露出的矛盾情緒。如果蘇雨說的是真的,那麼江辰正處在一個艱難的位置:一邊是父親的期望和可能的支持,一邊是團隊的純粹和自由。
“那葉瑾呢?”星晚忽然想起另一個問題,“陳默評委找她,和你說的這些有關系嗎?”
蘇雨的表情變得有些困惑。“陳默?那個隱退的前首席鋼琴師?我不確定…但據我所知,他和現在的音樂商業圈幾乎沒有交集。他找葉瑾,可能真的是因爲她的才華,或者…”她猶豫了一下,“或者和她母親有關。”
“你知道葉瑾母親的事?”
“只知道一點。林雨薇,很有天賦的鋼琴家,但事業剛起步就突然退出樂壇,原因衆說紛紜。”蘇雨說,“有傳聞說她得罪了當時音樂界的大人物,也有說她生了重病。但這些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星晚還想再問,樓梯上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兩人同時轉頭,看到江辰氣喘籲籲地出現在地下室入口,臉色蒼白。
“星晚!我到處找你…”江辰的話戛然而止,她看到了蘇雨,表情瞬間凍結,“蘇學姐?你怎麼在這裏?”
氣氛陡然緊張。蘇雨迅速後退一步,向星晚使了個眼色——那眼神裏分明是“小心”的警告。
“我們剛碰見,聊了聊比賽的事。”星晚搶在蘇雨之前開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江辰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遊移,顯然不相信這個解釋。“葉瑾說她看到你往舊音樂廳方向走,我正好在附近…星晚,你昨天就不太對勁,今天又一個人來這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星晚看着江辰焦慮的臉,腦海中閃過那些照片——江辰與父親在咖啡廳的會面,江父可能設下的商業棋局,以及蘇雨的警告。但她同時也看到江辰眼下的烏青,那是長期壓力和失眠的痕跡;看到她握着手機的手微微發抖,那是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這個人是她認識了近一年的朋友,是在無數個排練的深夜裏分享零食和夢想的夥伴,是在她生病時翹課送藥、在她沮喪時說“我們都在”的江辰。
“江辰,”星晚輕聲說,向前走了一步,“你前天下午,是不是去見你爸爸了?”
江辰的身體明顯僵住了。她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沒有跟蹤你,是有人給了我照片。”星晚繼續說,“如果你有什麼事想告訴我們,現在是個好時機。”
地下室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灰塵在光柱中緩慢下沉,像一場無聲的雪。
江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當她再次睜開眼睛時,眼神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
“是的,我去見了他。”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他提出了一個方案。如果我能在這次比賽中進入前三,並且我們的團隊表現出‘商業潛力’,他會成立一個工作室,支持我們繼續發展。”
星晚感到心髒被什麼東西攥緊了。“條件是?”
“條件是我們必須籤約他指定的經紀公司,接受專業的‘形象打造’,演出曲目和風格需要符合市場調研的結果。”江辰的語速越來越快,“他說這是爲了我們好,說現在的音樂市場很殘酷,沒有商業運作本活不下去,說這已經是他能爭取到的最好的條件…”
“你答應了?”蘇雨突然話,聲音尖銳。
“我沒有!”江辰猛地抬頭,眼眶發紅,“我告訴他我需要時間考慮,需要和你們商量。但他給我下了最後通牒——比賽全部結束後的一周內,必須做出決定。”
她轉向星晚,聲音裏帶着懇求:“我沒有告訴你和葉瑾,是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一邊是我爸的壓力,一邊是你們的信任,我害怕…害怕無論怎麼選都會失去重要的東西。”
星晚看着眼前幾乎要哭出來的江辰,所有的懷疑和警惕在那一瞬間土崩瓦解。這不是一個精心算計的棋手,而是一個被夾在夢想與現實、家庭與友情之間的、和她一樣困惑的年輕人。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們。”星晚說,聲音柔和下來,“我們是團隊,不是嗎?問題應該一起面對。”
江辰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對不起…我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熱愛音樂,但我也不想和爸爸徹底鬧翻。他最近身體不太好,醫生說壓力太大…”
蘇雨在旁邊沉默地看着這一幕,表情復雜。她忽然開口:“江辰,你知道你父親和張維評委有聯系嗎?”
江辰愣住了。“張維?那個評委?我不知道…爸爸只說他會找人‘評估’我們的表現。”
“評估。”蘇雨重復這個詞,語氣諷刺,“商業評估。”
地下室再次陷入沉默。這次是星晚打破了寂靜:“蘇學姐,謝謝你的提醒。但這是我們團隊內部的事,我們需要自己處理。”
蘇雨點點頭,似乎早就料到這個回答。“我理解。但我給你們的建議是——在做出任何決定之前,弄清楚所有的信息。商業世界比你們想象的復雜得多。”
她走向樓梯,在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還有,小心那些‘偶然’出現的機會。有時候,最誘人的餌,釣的是最自由的魚。”
蘇雨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上方。地下室裏只剩下星晚和江辰,以及那道傾斜的光柱。
“現在怎麼辦?”江辰低聲問,擦去臉上的淚痕。
星晚思考片刻。“首先,我們要告訴葉瑾一切。然後,我們需要了解更多信息——關於陳默評委,關於你父親的公司,關於所有可能影響我們未來的因素。”
“你不生我的氣嗎?”
“生氣你瞞着我們?有一點。”星晚誠實地承認,“但更多的是難過,你一個人承受了這麼多壓力。記住,下次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要一起面對。這是團隊最基本的原則。”
江辰點點頭,眼淚再次涌出,但這次是釋然的淚水。
兩人離開地下室時,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星晚眯起眼睛,看到葉瑾正從遠處跑來,臉上寫滿擔憂。
“你們沒事吧?我收到一條奇怪的信息,說你們在舊音樂廳…”葉瑾的聲音在看到兩人的表情時弱了下去,“發生什麼了?”
星晚和江辰對視一眼。
“有個很長的故事要告訴你。”星晚說,“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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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城市另一端的高檔寫字樓裏,江辰的父親江啓明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下方的車流。他的辦公室寬敞明亮,牆上掛着現代藝術畫作和幾張女兒的照片——都是小時候的,沒有一張是近年的。
張維坐在沙發上,小口品着茶。“江董,您真的決定要這麼做嗎?現在的年輕人,尤其是搞藝術的,最反感商業預。”
“正因爲如此,才需要引導。”江振華沒有轉身,聲音沉穩,“小辰有天賦,但天賦在現實面前一文不值。我不想看她像那些落魄藝術家一樣,三十多歲還在爲房租發愁。”
“但用這種方式…如果她發現了,可能會適得其反。”
“所以她不能發現。”江振華終於轉身,眼神銳利,“所有的安排都要看起來像是‘機遇’,像是她們自己爭取來的結果。陳默那邊聯系得怎麼樣了?”
張維放下茶杯:“陳默很謹慎,但似乎對那個叫葉瑾的女孩確實有興趣。不過以他的性格,不會配合我們的商業計劃。”
“不需要他配合,只需要他提供一個‘機會’。剩下的事,經紀公司會處理。”振華走到辦公桌前,打開一個文件夾,裏面是葉瑾、星晚和江辰的詳細資料,甚至包括她們的家庭背景、成長經歷、性格分析。
他的手指停在葉瑾的資料上,特別是“母親:林雨薇(已故)”那一欄,目光停留了很久。
“林雨薇…”他低聲重復這個名字,表情復雜難辨。
“您認識她?”張維好奇地問。
江啓明沒有回答,只是合上文件夾。“繼續按計劃進行。比賽最終輪是關鍵,我要看到她們在壓力下的真實表現。”
“明白。另外,那個給星晚傳遞信息的女生…”
“蘇雨。”江振華準確地說出名字,“她父親是我們公司的財務副總監。適當的提醒一下,讓他管好自己的女兒,不要涉與她們無關的事。”
張維點頭記下,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猶豫了一下,回頭問:“江董,恕我直言,您爲江辰小姐規劃得這麼細致,但她真的會接受嗎?我看了昨天的比賽,那個團隊…她們之間的默契不是商業運作能制造出來的。”
江振華望向窗外,城市的燈火開始一盞盞亮起,像倒置的星空。
“正因爲珍貴,才需要保護。”他最終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年輕時犯過的錯,不想在她身上重演。”
張維離開後,辦公室陷入寂靜。江啓明走到牆邊,看着女兒八歲時的照片——她在第一次鋼琴比賽獲獎後,抱着獎杯笑得燦爛。那時的她,眼睛裏有光,純粹而熱烈。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相框玻璃。
“小辰,別恨爸爸。”他低聲說,“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有些保護,是以束縛的形式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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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附近的咖啡館裏,葉瑾聽完了星晚和江辰的講述,沉默了很久。面前的咖啡已經涼了,表面的沫塌陷下去,像一座微型島嶼的沉沒。
“所以陳默評委找我,可能和你爸爸的計劃無關?”她最後問,看向江辰。
“應該是兩件獨立的事。”星晚分析道,“但我們需要確認。葉瑾,你打算再聯系陳默嗎?”
葉瑾點頭:“他說比賽結束後可以詳談。我約了他明天下午見面。”
“我跟你一起去。”星晚立刻說。
“還有我。”江辰補充,“既然事情都和我爸有關,我應該在場。”
葉瑾看着兩位朋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無論前方有什麼迷霧,至少她們還在一起,還能並肩面對。
“那就一起去。”她說,“但在那之前,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準備——最終輪的比賽。”
比賽規則已經公布:最終輪是自由創作環節,選手需要在三天內完成一首原創或改編作品,並現場演奏。主題是“城市的聲音”。
這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但也是一個機會——展現她們真正音樂理念的機會。
“我們有什麼想法嗎?”星晚問。
江辰拿出筆記本,上面已經有一些凌亂的草圖:“我想從地鐵的節奏、人群的腳步聲、還有夜晚的霓虹燈光中尋找靈感。城市不只有喧囂,還有無數個並行的、孤獨的故事。”
“我可以采集一些城市的環境音,”葉瑾眼睛發亮,“施工的聲音、市場的叫賣、公園裏的鳥鳴…把這些元素融入音樂中,讓它成爲真正‘屬於城市’的作品。”
星晚思考着,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節奏:“小提琴可以代表個體的聲音,在城市這個龐大的交響中尋找自己的旋律。也許…也許我們可以講述一個關於尋找歸屬感的故事。”
三個人的想法開始碰撞、融合。咖啡館的便籤紙上很快畫滿了樂譜草圖和關鍵詞:地鐵節奏、孤獨與連接、碎片化的生活、尋找共鳴…
不知不覺間,夜幕完全降臨。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如織,每個人都在奔赴自己的方向,每個窗口後都有不同的故事正在發生。
這就是城市——龐大、復雜、冷漠,卻又充滿了無數微小而堅韌的生命力,無數渴望被聽見的聲音。
她們的音樂,也將成爲這無數聲音中的一個。
離開咖啡館時,三人的心情比來時輕鬆了許多。秘密被揭開,壓力被分擔,雖然前路依然充滿未知,但至少她們不再孤單地行走。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星晚忽然想起什麼,從琴盒裏拿出那封蘇雨給她的信。“對了,這些東西還是處理掉吧。”
江辰接過來,看了一眼裏面的照片,苦笑:“拍得還挺清晰。”
“等等。”葉瑾突然說,從江辰手中拿過一張照片,湊到路燈下仔細看,“背景裏的這個人…”
星晚和江辰湊過去。照片是在咖啡廳拍的,江辰和父親坐在靠窗位置,背景中有一個模糊的側影,似乎也在與什麼人交談。
“怎麼了?你認識?”星晚問。
葉瑾的臉色變得蒼白。“這個側影…很像陳默評委。”
空氣瞬間凝固。三人站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交錯在一起。
“你確定嗎?”江辰聲音緊繃。
“我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發型、輪廓,還有他習慣性的坐姿…”葉瑾的手微微發抖,“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和江叔叔見面是巧合,還是…”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星晚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如果陳默與江振華有聯系,那麼他找葉瑾的真正動機是什麼?所謂的“特別”是真的機會,還是整個商業計劃中的一環?
“我們還需要更多信息。”她最終說,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冷靜,“明天見面時,一切小心。不要輕易承諾任何事情。”
三人點頭,繼續向宿舍走去,但步伐明顯沉重了許多。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囂,霓虹燈閃爍,車流不息,但此刻在她們眼中,這熟悉的景象蒙上了一層新的、不安的色彩。
每盞燈後都可能藏着秘密,每個擦肩而過的人都可能帶着目的,每次看似偶然的相遇都可能是精心設計的棋局。
回到宿舍樓前,葉瑾停下腳步,仰頭看向星空——在城市光污染下,只能看到最亮的幾顆星,頑強地閃爍着。
“無論陳默和你爸爸是什麼關系,”她輕聲說,像在對自己也像在對夥伴說,“音樂本身不會說謊。明天的作品,我們要做出真正屬於我們的音樂。這樣,無論面對什麼,我們至少還有這個。”
星晚和江辰也抬起頭。三顆星在夜空中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雖然微弱,但彼此守望。
“嗯。”星晚說,“音樂不會說謊。”
她們走進樓內,身影消失在門後。路燈下,一片落葉旋轉着落下,掉在她們剛剛站立的地方。
而在街對面的陰影裏,一個身影悄然轉身,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張臉——是陳默。他看着三人消失的宿舍樓,表情復雜,然後撥通了一個電話。
“她們開始懷疑了。”他低聲說,“計劃可能需要調整。”
電話那頭傳來模糊的回應。陳默聽着,眉頭越皺越緊。
“不,我不同意。”他最終說,聲音堅決,“二十年前我已經犯過一次錯。這次,我不會再讓同樣的悲劇發生。”
他掛斷電話,深深看了一眼宿舍樓的方向,然後轉身融入夜色中。
夜風拂過街道,卷起幾片落葉,也卷走了他最後的話語。城市的夜晚繼續着,包容着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計劃、所有的困惑與希望。
而在宿舍樓的某個窗口,燈光亮起,隱約傳來試彈的鋼琴聲和小提琴聲,斷斷續續,像在摸索,又像在尋找。
尋找那個只屬於她們的、不會說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