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演結束後的周一,細雨無聲地浸潤着臨川一中的校園。
星晚撐着那把深藍色的折疊傘走在櫻花道上,傘面上的水珠順着傘骨滑落,在地面的積水裏暈開細小的漣漪。雨中的校園有種異樣的安靜,只有雨點敲打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音樂教室的鋼琴聲。
是江辰在練琴。即使在雨天,即使在預演剛剛結束的疲憊期,他依然保持着每天早晨六點半到音樂教室的習慣。星晚知道,那不僅僅是因爲熱愛,更是因爲——時間在倒計時。
距離與父親江振華的“一年之約”生效,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周。
365天,變成了358天。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逝,像沙漏裏的沙,無聲,無情,無法挽留。
星晚走進藝術樓,收起傘,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她習慣性地走向樓梯間,準備去地下室——那個她和江辰的秘密基地。但走到通往地下室的門前時,她停住了。
門把手上掛着一個東西。
是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封口,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着:“給星晚和江辰。”
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取下信封,打開。裏面是一把老舊的黃銅鑰匙,和一張便籤。
便籤上只有一句話:
“是時候了。鋼琴下面的抽屜,最底層。”
署名:沈如月。
江辰的母親。
星晚的手開始顫抖。沈如月來過?什麼時候?爲什麼留下這把鑰匙?鋼琴下面的抽屜裏有什麼?
無數個問題在腦海裏翻騰,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推開門,走下樓梯,來到地下室。
江辰已經到了。他正坐在鋼琴前,閉着眼睛,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像是在冥想。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睛。
“來了。”他說,聲音有些沙啞,“昨晚沒睡好?”
“……嗯。”星晚走到他面前,把信封遞過去,“這個,掛在門把手上。”
江辰接過信封,看到署名時,臉色瞬間變了。
“我母親……”他喃喃道,“她來過這裏?”
“看起來是的。”星晚指着信封裏的鑰匙,“還有這個。便籤上說,鋼琴下面的抽屜,最底層。”
江辰盯着那把黃銅鑰匙,眼神復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表面平靜,深處卻暗流洶涌。
“她從來沒……”他艱難地開口,“從來沒給過我任何關於母親的東西。”
關於母親的東西。那架老鋼琴,那些舊樂譜,還有……可能藏在抽屜裏的秘密。
星晚的心髒猛地一跳。她突然想起預演結束後,沈清音在後台對她說的話:“星晚,江辰母親的事……可能比你想象的復雜。如果你真的想幫他,就要做好知道真相的準備。”
做好知道真相的準備。
什麼樣的真相?關於江辰母親的死?關於她爲什麼放棄鋼琴?關於……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要打開嗎?”星晚輕聲問。
江辰沉默了很久。久到星晚以爲他不會回答,久到地下室裏的空氣都凝固了,久到……雨聲似乎都停止了。
然後,他點頭。
“打開。”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不管裏面是什麼,我想知道。”
想知道關於母親的一切。即使那可能很痛苦,即使那可能揭開舊傷疤,即使那可能……改變他對母親、對父親、對整個家庭的認知。
但他想知道。
因爲不知道,比知道更痛苦。
不知道,就會有無數個假設,無數個猜測,無數個“如果”。而知道,至少,可以面對真實。即使真實很殘酷。
星晚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江辰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感激,有依賴,有……愛。
雖然還沒說愛,但已經夠了。
兩人蹲下身,在鋼琴下方找到了那個隱蔽的抽屜——很窄,很深,幾乎與鋼琴底座融爲一體,如果不是特意尋找,本不會注意到。
江辰用那把黃銅鑰匙入鎖孔。
“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抽屜緩緩拉開。裏面沒有灰塵,顯然有人定期打掃。最上面是一疊泛黃的樂譜,有些是手抄的,有些是印刷的。江辰小心翼翼地拿出來,放在地上。
然後是幾本音樂理論書,書頁邊緣已經磨損,但保存得很好。
最後,在抽屜的最底層,是一個深藍色的絨布盒子。
江辰的手停在盒子上方,微微顫抖。
“打開吧。”星晚輕聲說。
江辰深吸一口氣,打開了盒子。
裏面沒有珠寶,沒有貴重物品,只有一本厚厚的、深褐色封皮的筆記本。
筆記本的封面上沒有字,只有一個小小的、銀色的鋼琴圖案。
江辰拿起筆記本,翻開扉頁。
一行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
“給未來的你——如果你還能彈琴,請記得,媽媽永遠愛你。”
落款:沈雨薇。期:2012年5月12。
2012年。五年前。江辰母親去世前三個月。
江辰的手指緊緊捏着筆記本的邊緣,指節泛白。他的呼吸變得急促,眼眶瞬間紅了。
星晚的心髒揪緊了。她輕輕握住江辰的另一只手,什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陪着他。
江辰翻開下一頁。
是記。
2012年3月15,晴
今天小辰又拿了一個鋼琴比賽的獎。評委說他很有天賦,建議我送他去更專業的老師那裏學習。我猶豫了。
江振華不同意。他說彈鋼琴是“不務正業”,說男孩子應該學商科,學管理,將來繼承家業。
我們吵了一架。結婚十年,我們吵過無數次架,但這一次,最讓我心痛。
因爲他否定的不只是鋼琴,是我。是我的一生,我的選擇,我所有爲了音樂付出的時間和心血。
小辰在門外聽到了。他跑進來,抱着我說:“媽媽,我不學鋼琴了,你別和爸爸吵架。”
那一刻,我心碎了。
下一頁。
2012年4月3,陰
我偷偷帶小辰去見了我的老師,陳教授。陳教授聽了小辰的演奏,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雨薇,這個孩子的天賦,不在你之下。但如果他父親不同意,這條路會很難。”
我說我知道。但我希望小辰至少有機會選擇。而不是像我一樣,被安排,被控制,最後……放棄。
陳教授答應了。他說他會私下教小辰,不收學費,只要小辰肯學。
小辰很高興。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哼着老師教他的旋律。
但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快樂。紙包不住火,江振華遲早會知道。
下一頁。
2012年4月20,雨
他還是知道了。
有人看見我們每周三去陳教授家,告訴了他。
他暴怒。摔了客廳裏所有的東西,包括我最愛的那盞台燈——那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
他說我“背叛”他,說我“教壞”兒子,說我“不配做江家的媳婦”。
我說:“江振華,我嫁給你十年,從來沒有後悔。但如果你要剝奪小辰選擇的權利,我會恨你一輩子。”
他愣住了。因爲他從沒見過我這麼強硬。
最後,他說:“好,我給你選擇。要麼,讓小辰放棄鋼琴,專心學業。要麼,你離開這個家,帶着你的鋼琴滾蛋。”
我選了後者。
江辰的手開始劇烈顫抖,筆記本幾乎要從他手中滑落。星晚連忙扶住,但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下一頁。
2012年5月1,多雲
我在外面租了房子,很小,但很安靜。小辰每周可以來看我一次。
他很乖,從來不哭不鬧,只是每次離開時,都會緊緊抱着我,小聲說:“媽媽,我會很快長大,到時候我來接你。”
我心如刀割。
但我不能後悔。因爲我知道,如果我妥協了,小辰的未來就會被徹底安排,他永遠不會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
就像我一樣。
我年輕時的夢想是成爲作曲家,但父親說那“不切實際”,我學商科。我偷偷學鋼琴,被發現了,父親砸了我的琴。
後來我遇到了江振華,他支持我彈琴,我以爲我找到了理解我的人。
但現在我才知道,他只是喜歡我彈琴時的樣子——優雅,得體,像個“合格”的江太太。他從不關心我真正想表達什麼,從不關心音樂對我來說意味着什麼。
我不想讓小辰重復我的悲劇。
下一頁。
2012年5月10,晴
陳教授帶來了一個消息——柏林音樂學院有一個交流,可以送有天賦的學生去學習一年。他推薦了小辰。
我激動得整夜沒睡。
但第二天,我就冷靜下來了。江振華不會同意的。而且,小辰還小,一個人去國外……
我很糾結。
陳教授說:“雨薇,有時候愛不是保護,是放手。讓他去飛,即使會摔,也比永遠關在籠子裏好。”
我知道他說得對。
但我還是害怕。
記到這裏,中斷了。
下一頁是空白的,再下一頁也是空白的,直到最後幾頁。
江辰快速翻到最後。
2012年5月11,夜
我決定了。
我要送小辰去柏林。即使要跪下來求江振華,即使要付出任何代價。
因爲這是我作爲母親,能給他的最後的禮物——選擇的權利。
明天,我會去找江振華談。
如果談不成……
如果談不成,我就帶着小辰離開。去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重新開始。
我知道這很難,很冒險,可能……會毀了一切。
但比起毀掉小辰的人生,我寧願毀掉現在的一切。
小辰,如果你看到這本記,請原諒媽媽的自私。
但媽媽希望你知道——你值得擁有選擇的權利,值得追求你真正熱愛的東西,值得……一個不被安排的人生。
音樂不是逃避,是表達。當你彈琴時,你是在和世界對話,在和自己的內心對話。
不要因爲任何人,放棄這種對話。
永遠不要。
愛你的媽媽
記到這裏,徹底結束了。
最後一頁的背面,貼着一張小小的照片——年輕的沈雨薇抱着五歲的江辰,兩人都笑得很開心。背景是一架鋼琴,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把整個畫面染成溫暖的金色。
江辰盯着那張照片,眼淚無聲地滑落。
一滴,兩滴,落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星晚也哭了。她終於明白了——明白了爲什麼江辰的母親要把這架鋼琴留在這裏,明白了爲什麼沈如月(江辰的姨媽)要在這個時候把記給他們,明白了……爲什麼江辰對音樂有那麼深的執念,又那麼深的恐懼。
執念,是因爲那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的連接。
恐懼,是因爲音樂帶走了母親,也因爲音樂,他被迫在父親的控制下生活了五年。
“江辰……”星晚哽咽着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江辰合上記,緊緊抱在懷裏。他的肩膀在顫抖,但哭聲壓抑在喉嚨深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星晚輕輕抱住他。
雨聲從地下室的窗戶傳進來,淅淅瀝瀝,像是在哭泣。
很久很久之後,江辰的顫抖漸漸平息。
他抬起頭,眼睛紅腫,但眼神裏有種星晚從未見過的……清明。
像是迷霧散開,終於看見了真相。
“我母親……”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是爲了我……才……”
才去和父親談判,才可能……導致了後來的悲劇。
記只寫到5月11,而江辰母親是在8月去世的。中間發生了什麼?談判的結果是什麼?爲什麼最後她沒有帶着江辰離開?爲什麼……她死了?
這些,記裏都沒有寫。
但江辰已經有了猜測。
“我父親……”他艱難地說,“可能……可能做了什麼事。威脅?迫?還是……”
還是更極端的?
星晚不敢想。
“江辰,”她握緊他的手,“不管發生了什麼,都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江辰閉上眼睛,“但我還是……很難受。”
難受。因爲知道了母親的愛有多深,知道了她爲了自己付出了多大的代價,知道了……這五年來,他一直在誤解她。
誤解她“拋棄”了自己,誤解她不關心自己,誤解她……不夠愛。
但現在他知道了。她愛他,愛到願意爲他對抗整個世界,愛到願意付出一切代價,給他選擇的權利。
可是,她失敗了。
或者,她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我要去找姨媽。”江辰突然說,“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全部真相。無論多殘酷,無論多痛苦。
因爲只有知道了全部,他才能真正理解母親,理解父親,理解……他自己。
“我陪你去。”星晚說。
江辰看着她,眼神裏有感激,有依賴,有……深深的愛。
“謝謝。”他說,“但這次,我想自己處理。”
自己處理。和姨媽對話,面對可能更殘酷的真相,消化那些可能顛覆認知的事實。
“好。”星晚點頭,“但記住,我在這裏。任何時候,需要我,我都在。”
任何時候,需要我,我都在。
這個承諾,比任何情話都動人。
江辰輕輕抱住她。
“我知道。”他在她耳邊輕聲說,“因爲有你,我才有勇氣面對這些。”
因爲有你。
這句話,星晚會記住一輩子。
兩人又抱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收拾東西。記本被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樂譜和書重新放回抽屜,鑰匙收好。
臨走前,江辰在鋼琴前坐了一會兒。
他打開琴蓋,手指輕輕撫過琴鍵。這一次,他的觸摸不再只有沉重,有了更多的……溫柔。
像是在觸摸母親的手,像是在說:媽媽,我看到了。我理解了。我會……好好彈琴,好好生活,好好……愛你。
然後,他開始彈。
彈的不是《困獸》,不是任何練過的曲子,是一段很簡單的、像是搖籃曲的旋律。
溫柔,溫暖,充滿愛。
星晚在旁邊聽着,眼淚又掉下來。
她知道,這是江辰彈給母親的。彈給那個爲了他的自由,付出了所有的母親。
音樂在地下室裏回蕩,撞在粗糙的水泥牆壁上,又彈回來,像是無數細小的回聲,匯成一條溫柔的河。
河水流過五年的時光,流過所有的誤解和痛苦,流過死亡和分離,最終,流到此刻——兒子終於理解了母親,終於……接過了她傳遞的愛和勇氣。
一曲終了。
江辰的手停在琴鍵上,久久沒有收回。
窗外,雨停了。一縷陽光透過地下室的窗戶照進來,微弱,但堅定。
像是母親的目光,穿越時空,落在兒子身上。
溫柔,驕傲,充滿愛。
承
周二,江辰請了假。
星晚知道,他是去找沈如月了。去找姨媽,問清楚五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問清楚母親的死因,問清楚……所有的真相。
一整天,星晚都心神不寧。
上課時,她的眼睛總是不自覺地瞟向旁邊空着的座位。江辰的課本還在桌上,筆袋還在,水杯還在,但人不在。
像是突然缺了一塊,心裏空落落的。
“星晚,江辰今天怎麼沒來?”蘇晴課間時小聲問。
“……家裏有點事。”星晚含糊地回答。
“哦。”蘇晴沒有追問,但眼神裏滿是擔憂,“你們倆……還好吧?”
還好嗎?星晚不知道。
知道了那麼沉重的真相,怎麼可能還好?
但至少,江辰終於開始面對了。面對真實的過去,面對復雜的家庭,面對……自己的內心。
這就夠了。
下午放學後,星晚沒有立刻回宿舍。她說要去圖書館,但實際上,她去了音樂教室。
她想練琴。想在音樂裏,消化那些復雜的情緒,想……用某種方式,陪着江辰。
音樂教室裏沒有人。雨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把鋼琴的黑漆照得發亮。空氣裏有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像是細小的、金色的音符。
星晚在鋼琴前坐下,打開琴蓋。
但她沒有立刻開始彈。只是坐着,看着琴鍵,想着江辰,想着沈雨薇,想着那本記,想着……愛和犧牲,控制和自由,過去和未來。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江辰發來的消息:
“我在姨媽家。她告訴我了……所有的事。”
所有的事。包括沈雨薇的死因嗎?
星晚的心提了起來。她回復:
“你還好嗎?”
幾秒後,江辰回復:
“不好。但……我能承受。”
我能承受。因爲已經做好了準備,因爲……有你在。
星晚的鼻子一酸。
“需要我過去嗎?”
“不用。等我處理完,我去找你。”
“好。我等你。”
放下手機,星晚深吸一口氣,開始彈琴。
彈的是《星塵》。但今天,她的彈法不一樣了。不再只是表達迷茫和尋找,多了更多的……感恩。
感恩自己有這樣的父母,感恩自己有這樣的朋友,感恩自己有這樣的……江辰。
感恩即使在最黑暗的時候,也有人願意爲她點一盞燈。
彈到一半時,音樂教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星晚抬起頭,以爲是江辰來了。
但進來的是葉瑾。
“星晚?”葉瑾有些驚訝,“你一個人在這裏?”
“……嗯。”星晚停下彈琴,“你怎麼來了?”
“我來練琴。”葉瑾放下小提琴盒,走過來,看着星晚紅腫的眼睛,“你哭了?發生什麼事了?”
星晚不知道該不該說。這是江辰的隱私,她不能隨便告訴別人。
但葉瑾很敏銳。“是和江辰有關嗎?他今天沒來學校。”
“……嗯。”星晚點頭,“他家裏有點事。”
“嚴重嗎?”
星晚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很嚴重。但……他在處理。”
葉瑾看着她,眼神裏有理解,有擔憂,還有……某種星晚看不懂的情緒。
“星晚,”她突然說,“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你和江辰……”葉瑾頓了頓,“是認真的嗎?”
認真的。不只是朋友,不只是音樂夥伴,是……認真的感情。
星晚的臉微微發熱。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爲她自己也不確定——不確定江辰怎麼想,不確定這段感情能走多遠,不確定……未來會怎樣。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
“但你喜歡他,對吧?”葉瑾追問。
喜歡。這個詞太輕了,不足以形容星晚對江辰的感覺。是理解,是心疼,是想要陪伴,是……愛。
但她還沒準備好說愛。
“……嗯。”她點頭。
葉瑾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笑容裏有點苦澀,但更多的是釋然。
“那就好。”她說,“因爲江辰值得被愛。他太孤獨了,太壓抑了,需要有人……真正地愛他。”
真正地愛他。不是愛他的才華,不是愛他的外表,不是愛他是“江振華的兒子”,是愛他這個人——那個有傷痕、有脆弱、有掙扎,但依然努力活出自己樣子的江辰。
“我知道。”星晚輕聲說。
“那你就好好愛他。”葉瑾拍拍她的肩,“我也會支持你們的。因爲……”她頓了頓,“因爲我們是朋友。真正的那種。”
真正的那種朋友。不是競爭對手,不是表面上的夥伴,是能理解、能支持、能一起成長的朋友。
星晚的眼淚又掉下來。
“謝謝。”她說。
“不客氣。”葉瑾笑了笑,然後拿起小提琴,“來吧,我們一起練琴。用音樂,等江辰回來。”
用音樂等江辰回來。
這個提議很好。
星晚點點頭,重新把手放在琴鍵上。
葉瑾架好小提琴,試了試音。
然後,她們開始合奏。沒有譜子,沒有計劃,只是……即興的對話。
星晚彈鋼琴,葉瑾拉小提琴。鋼琴像是大地,堅實,厚重;小提琴像是風,輕盈,自由。大地和風的對話,像是星晚和葉瑾的對話——雖然性格不同,經歷不同,但最終,她們成了朋友。
音樂在教室裏流淌,溫柔,治愈,充滿希望。
彈到一半時,星晚的手機又震動了。
她停下彈琴,拿起手機。
是江辰:
“我出來了。能見面嗎?老地方。”
老地方。地下室。
星晚回復:
“好。我馬上到。”
她看向葉瑾:“江辰回來了。我……要去找他。”
葉瑾點頭:“去吧。告訴他,我在這裏等他。等他回來,我們一起練三重奏。”
等我回來。
這句話,像是某種承諾。
星晚用力點頭,然後快步離開音樂教室。
轉
地下室的門虛掩着。
星晚輕輕推開門,看見江辰坐在鋼琴前,背對着門,低着頭,肩膀微微起伏。
她走進去,關上門。
“江辰?”她輕聲喚道。
江辰抬起頭,轉過身。
他的眼睛紅腫得厲害,臉色蒼白得像紙,但眼神……很平靜。一種經歷了巨大風暴後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星晚。”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星晚快步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很冰,像在冷水裏泡過很久。
“你……”星晚不知道該問什麼。
江辰看着她,突然笑了。一個很疲憊,但很釋然的笑。
“我母親,”他說,“是自的。”
自。
這兩個字,像兩把刀,狠狠刺進星晚心裏。
“爲什麼……”她的聲音在顫抖。
“因爲……”江辰閉上眼睛,“因爲她想帶我走,被我父親發現了。我父親用我來威脅她——如果她敢帶我走,他就讓我永遠見不到她,還會……毀了我的前途。”
用兒子威脅母親。用愛,作爲控制的工具。
星晚感到一陣惡心。
“她妥協了。”江辰繼續說,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比哭泣更讓人心痛,“她留了下來,放棄了帶我走的計劃。但她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最後……”
最後,選擇了結束生命。因爲活着太痛苦,因爲看不到希望,因爲……愛得太深,所以無法承受失去愛的可能。
“我父親……”江辰睜開眼睛,眼神裏有痛苦,有憤怒,但更多的是……悲哀,“他可能到現在都不知道,是他死了她。他以爲他只是‘爲她好’,只是‘保護家庭’,只是……在做‘正確’的事。”
只是。多麼輕描淡寫的詞,掩蓋了多少傷害。
“那……你姨媽怎麼說?”星晚問。
“她說,”江辰的聲音更輕了,“我母親死前給她打過電話,說了一句話:‘告訴小辰,對不起。但媽媽愛他,永遠愛他。’”
對不起。但媽媽愛他,永遠愛他。
因爲愛,所以選擇離開?因爲愛,所以選擇死亡?
星晚不懂。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一個母親在絕望中,能想到的唯一出路——用死亡,換取兒子的“安全”?用離開,換取兒子的“不被威脅”?
多麼悲哀,多麼……錯誤。
“江辰,”星晚緊緊抱住他,“不是你的錯。不是你母親的錯。是你父親……他用錯了愛的方式。”
用錯了愛的方式。以爲控制就是愛,以爲安排就是愛,以爲“爲你好”就是愛。
但真正的愛,是理解,是尊重,是……放手讓你成爲你自己。
“我知道。”江辰靠在她肩上,聲音疲憊得像隨時會睡去,“但我還是……很難過。”
難過母親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難過父親至今不懂,難過自己白白恨了母親五年,難過……所有的錯過,所有的誤解,所有的……無法挽回。
“那就難過吧。”星晚輕輕拍着他的背,“我陪着你。”
陪着你在悲傷中沉浮,陪着你在痛苦中掙扎,陪着你在黑暗中……等待天光。
兩人就這樣抱着,很久很久。
地下室裏很安靜,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地面上世界的喧囂。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黃昏的光線透過窗戶照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重疊在一起。
像是永不分離的誓言。
很久之後,江辰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他直起身,擦掉臉上的淚痕。
“星晚,”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裏有種星晚從未見過的堅定,“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
“我要贏。”江辰說,“不只是比賽,是所有——比賽一等獎,籃球冠軍,年級前三。我要用成績,換我應得的自由。”
用成績,換自由。用表現,換選擇的權利。
這是他母親用生命都沒能爲他爭取到的東西,現在,他要自己去爭取。
“然後呢?”星晚問,“一年後,如果你做到了,你會選什麼?音樂?籃球?還是……”
還是繼承家業?離開?還是……其他?
江辰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不知道。但至少,我有了一年的自由時間。在這一年裏,我可以好好思考,好好體驗,好好……做自己。”
好好做自己。彈想彈的琴,打想打的球,愛想愛的人。
不再被控制,不再被安排,不再被“必須”綁架。
即使只有一年,即使之後還是要面對選擇,但至少,有過這一年。
這就夠了。
“我支持你。”星晚說,“無論你選什麼,我都支持你。”
無論你選音樂,還是籃球,還是離開,還是……任何選擇。
因爲真正的愛,不是控制你留在身邊,是支持你成爲你想成爲的人。
即使那意味着可能失去你。
江辰看着她,眼淚又涌出來。
但這次,是感動的眼淚。
“謝謝。”他說,“謝謝你……愛我。”
愛我這個人,而不是愛我的才華,我的外表,我的家世。
愛我真實的樣子,愛我所有的傷痕和脆弱。
星晚的眼淚也掉下來。
“因爲你也愛我。”她說,“愛真實的我。”
那個會崩潰,會迷茫,會害怕,但依然努力向前的林星晚。
兩人相視而笑,在淚光中,在黃昏的光線裏。
然後,江辰輕輕吻了她。
很輕,很快,像羽毛拂過。
但那個吻裏,包含了千言萬語——感謝,愛,承諾,和……希望。
星晚的臉紅了,心跳如鼓。
但她沒有躲開,只是閉上眼睛,接受這個吻,接受這份愛。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了。地下室的燈自動亮起,冷白色的光線灑在他們身上,溫柔得像一個祝福。
雖然未來依然艱難,雖然壓力依然存在,雖然真相很殘酷。
但至少,此刻,她們有彼此。
有愛。
有……一起面對一切的勇氣。
這就夠了。
合
周三,江辰回到了學校。
他的眼睛還有些紅腫,但精神狀態好了很多。那種沉重的、壓抑的感覺減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堅定。
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重擔,像是終於看清了方向,像是……終於可以和過去和解。
課間時,他找到陳墨。
“學長,”他說,“我想請你幫個忙。”
陳墨看着他,眼神溫和:“你說。”
“我想……”江辰頓了頓,“我想在比賽作品裏,加入我母親的一小段旋律。可以嗎?”
加入母親的旋律。讓母親通過音樂,和他一起站在舞台上。
這是一個紀念,也是一個告別。
“當然可以。”陳墨點頭,“但你確定嗎?比賽作品要求原創比例很高,加入別人的旋律可能會……”
“那是我母親寫的。”江辰說,“她生前寫過很多曲子,但從來沒發表過。我想……讓她的音樂被聽見。”
讓她的音樂被聽見。讓她的才華被認可,讓她的存在被記住,讓她的愛……被傳承。
陳墨明白了。他拍拍江辰的肩:“好。我來幫你處理版權問題。雖然你母親不在了,但你是她的繼承人,有權使用她的作品。”
有權使用她的作品。有權繼承她的音樂,她的才華,她的……愛。
“謝謝。”江辰說。
“不客氣。”陳墨笑了笑,“對了,預演的反饋我整理好了。音樂學院的教授們給了很多建議,有些很犀利,但很有用。你們要聽聽嗎?”
要。當然要。
成長需要反饋,創作需要批評,音樂需要……不斷地打磨和完善。
下午放學後,四人又聚在音樂教室。
陳墨把打印好的反饋意見發給大家。
李教授(作曲)的評語:
“《困獸》:情感充沛,但結構鬆散。建議精簡中間段落,強化主題的貫穿性。《星塵》:旋律優美,但和聲進行過於保守。可以嚐試更大膽的探索。《晨露》:技巧精湛,但個性不足。需要找到真正屬於你自己的聲音。”
王教授(鋼琴)的評語:
“江辰:技巧扎實,但觸鍵太硬。音樂需要呼吸,需要柔軟。林星晚:情感細膩,但控制力不足。需要更精準的技術支持。葉瑾:音準很好,但表現力單一。需要更多的情緒層次。”
沈教授(音樂理論,星晚母親)的評語最簡短,但最犀利:
“你們都很有才華,但都太‘安全’了。真正的藝術,需要冒險,需要打破規則,需要……說別人不敢說的話。不要害怕不完美,害怕平庸才是最大的危險。”
不要害怕不完美,害怕平庸才是最大的危險。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的僞裝。
是啊,她們一直害怕失敗,害怕不完美,害怕……不夠好。
所以她們在安全的範圍內創作,用熟悉的和聲,用常規的結構,用……不會出錯的表達方式。
但真正的藝術,需要冒險。需要說真話,即使那真話很痛;需要打破規則,即使那可能不被理解;需要……勇敢地成爲自己,即使那意味着可能失敗。
“我明白了。”江辰第一個開口,“《困獸》需要更……極端一些。不是溫柔的掙脫,是……徹底的爆發。然後,才是平靜。”
徹底的爆發。把所有壓抑的憤怒、悲傷、無助,都宣泄出來。然後,才能真正的平靜。
“《星塵》……”星晚看着譜子,“需要更……勇敢一些。不只是尋找光,是……成爲光。”
成爲光。不再被動地等待,而是主動地發光。即使那光很微弱,但至少,是自己發出的。
“《晨露》……”葉瑾咬了咬嘴唇,“需要更……真實一些。不再只是展示技巧,是……表達真實的我。”
表達真實的我。那個會嫉妒,會脆弱,會迷茫,但依然努力向上的葉瑾。
三人相視而笑。
“那就改吧。”陳墨說,“離比賽提交還有一周,還來得及。”
來得及。做出真正的、屬於自己的作品。
她們開始討論,修改,嚐試。氣氛熱烈而專注,充滿了創造的激情和勇氣。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但音樂教室裏的燈一直亮着。
像是黑暗中的燈塔,指引着方向,給予着希望。
晚上九點,她們才結束排練。
走出藝術樓時,夜空晴朗,繁星點點。
“看,”葉瑾指着天空,“星星好亮。”
星晚抬頭看去。確實,雨後的夜空特別清澈,星星像鑽石一樣閃爍。
她突然想起《星塵》的名字。想起母親說,她出生的那個夜晚,星空特別燦爛,所以給她取名“星晚”。
希望她像星星一樣,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發光。
現在,她終於明白了這個名字的意義——不是被動地等待星光,是主動地成爲星光。
即使微弱,但存在。
即使會熄滅,但曾經亮過。
這就夠了。
“江辰,”她輕聲說,“謝謝你。”
“謝什麼?”江辰問。
“謝謝你……讓我看到了星星。”星晚說,“不只是天上的星星,是心裏的星星。”
心裏的星星。那是愛,是勇氣,是希望,是……成爲自己的光。
江辰看着她,笑了。
“我也要謝謝你。”他說,“謝謝你……讓我敢去看星星。”
敢去看星星。敢去面對黑暗,敢去相信光的存在,敢去……愛。
兩人相視而笑,在星光下,在夜色中。
手牽着手,並肩前行。
雖然前路依然漫長,雖然挑戰依然艱巨,但至少,她們有彼此。
有音樂。
有愛。
有……星星。
這就夠了。
至少現在,夠了。
而未來,正在她們手中,慢慢展開。
像一首未完的曲子,等待着下一個音符。
像一幅未完成的畫,等待着下一筆色彩。
像一本未寫完的故事,等待着下一個章節。
而她們,是作曲者,是畫家,是作者。
用生命,創作屬於自己的作品。
用愛,點亮屬於自己的星光。
這就夠了。
(第十六章 完)
更令人意外的是,星晚在整理母親舊物時,發現了一份泛黃的樂譜手稿——竟然是沈雨薇年輕時未發表的作品,而旋律與江辰的《困獸》有着驚人的相似……
所有的線索開始交織,所有的秘密逐漸浮出水面。成長的道路從不孤單,但每個人都要學會獨自面對屬於自己的選擇。
屬於她們的夏天,會有陽光,也會有暴雨。但無論什麼天氣,她們都將帶着愛和勇氣,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