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着他們如此自然地交流,其他人都不由得愣住。
理查德在短短幾句話間態度的微妙變化,更讓在場的人感到震驚。
幾人並非完全不懂英文,只是有些生硬。對於常交流,他們能聽懂大概意思,但與母語者的流利和自然仍有明顯差距。
至於專業詞匯,更是難度極大,否則他們也不用如此費心思。
黃志恒壓住了心裏的驚訝,卻不自覺地涌起了期待。
在田小玉的帶領下,他們繞了一個彎,來到廠房裏。
一台龐大的機械旋轉雷達矗立在面前,厚重的金屬支架支撐着高高的天線,轉台下的減速機和軸承閃着暗淡光澤。
蘇映珂的眼神微微一閃,她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見到如此“爺爺級”的設備。
只是此時的設備並不像博物館裏的老爺機那般靜止,上面依舊彌漫着濃濃的機油味。
顧景行緊緊盯着蘇映珂的動作和神態。
除了初見設備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她的表情隨即恢復平淡。
而且,那驚訝,如果他沒理解錯,就像孩子看到玩具。
理查德看向蘇映珂,“蘇,可以開始吧?”
蘇映珂沒有直接答話,平靜地問道:
“你需要哪些工具?現場人員怎麼安排?”
從剛才路上的談話,蘇映珂清楚,理查德是來維護和升級設備的。
若記憶無誤,此時國外雷達設備正逐步向電子掃描升級,機械雷達雖然不再尖端,但仍在使用,限制也相對寬鬆。
若是更早的時候,外國專家來華維護設備時,中國技術人員只能有限觀察,核心作和拆解幾乎不允許。
他們生怕關鍵技術被學走。
不過,對擁有後世物理知識的蘇映珂來說,這台機械雷達的結構在她眼裏,幾乎像兒童的拼裝玩具一般。
“需要的工具都在那裏。”
理查德指了指旁邊的器材架,隨後聳了聳肩,說道:“前兩天就該做的事,因爲你們一直找不到合適的翻譯,溝通上出了問題,所以拖到了現在。至於人員——”
他頓了頓,提到人員安排時,語氣裏帶着一絲輕蔑:“你們自己看着辦吧。反正你們的技術水平有限,找誰差別都不大。如果擔心記不住,最好多找幾個人,免得回頭還得一遍一遍地重復。”
雖然理查德對蘇映珂的態度比起之前好了許多,但作爲一個自認來自技術強國的專家,他骨子裏的傲慢和不屑仍然無法掩飾。
這樣的理查德,讓蘇映珂不由得想起了詹姆斯。
她在內心冷笑,但是面上還是保持着平淡。
生氣,在這個時代是最沒有用的。
主要是,蘇映珂沒有合理的背景來解釋她爲何對這些設備如此熟悉。否則,哪還需要理查德在這裏吆五喝六的,她直接上手,分分鍾改造完成。
蘇映珂直接忽略了理查德話語裏的譏諷,平靜地轉頭對顧景行問道:“你們就安排這幾個人來學習嗎?誰上手作?”
顧景行還沒開口,黃志恒率先往前邁了一步,“我是這個的主要負責人,我來作,其他幾個人在旁邊記錄和學習。”
蘇映珂沒有任何意見,她對理查德說道:“開始吧。”
理查德站在雷達控制台前,手指在按鈕和開關之間熟練移動,“首先,必須全面檢查系統,確認所有模塊都正常運作。任何升級前,出現故障都可能導致設備損壞。”
他的語速很快,蘇映珂淡淡地翻譯了一句:“升級前要全面檢查系統,確認所有模塊正常運行。”
顧景行在旁邊,看着理查德的英文說得跟燙了嘴一樣,而蘇映珂臉上沒有半點異常的神色。
吐字清晰,語速適中。
看樣子,蘇映珂的英文不像她所說的夠用而已。
確認一切沒有問題後,理查德終於點頭,目光掃向黃志恒:“系統檢查完畢,現在可以進行升級作。”
他從控制台後退一步,對蘇映珂說道:“接下來的作,我會在旁邊指導,直接讓你們的人上手。”
蘇映珂輕輕點頭,沒有多言。
黃志恒將手中的資料遞給田小玉,穩步走上前去。
理查德依舊語速飛快,而且經常省略步驟。
蘇映珂一開始還以爲是作太簡單了,所以他就沒說全,但幾次之後,她才意識到。
這外國佬一點都不老實。
理查德並不是真的想幫忙,他在中間設置門檻:一方面,他借機奚落華方技術人員的不足,彰顯自己來自技術強國的優勢;另一方面,他故意制造困難,着他們面對壓力,從而打壓他們的積極性和自信心。
可惜,他的算盤落空了。
理查德遇到的不是普通人,而是蘇映珂。
在翻譯的過程中,她不僅將他故意省略的步驟逐一補齊,還暗戳戳地加入了不少額外的知識點,讓黃志恒和其他人都能更全面地理解作。
黃志恒仔細跟着作,漸漸發現,蘇映珂的翻譯非常淺顯易懂,邏輯清晰。他只需精準地配合她的指令調整作,所有要點一目了然,整個流程也因此順暢得多。
理查德一開始還沒注意到異常,直到他發現黃志恒的作連絲毫停頓都沒有,也沒有任何疑問時,他的眉頭微微挑起,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
“你們華國人……現在都這麼厲害了嗎?”
他的話帶着幾分不可置信。
理查德雖然是外派來支持的專家,但他心裏都清楚,這所謂的“支持”不過是面子工程。
藏一半、露一半,才是他們慣常使用的手段。
既要幫助華國適當發展,又不能讓其太過發展。
理查德微微抬了抬眼鏡,掃了一眼黃志恒,又看向蘇映珂,卻完全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裏。
蘇映珂明白,華國在很長的時間裏,都需要韜光養晦。
此時,她的臉上保持着平靜的微笑,語氣謙虛而恰到好處,“不不不,是理查德專家太厲害了,所以才能一下子就教會我們,真是太感謝您了。”
她的話表面恭敬,實際上巧妙地掩蓋了自己暗中補充的步驟和知識點,讓理查德依舊以爲一切順利歸功於他。
這話落到理查德耳中,差點讓他吐血。
他這次來七天,主要就是負責這個設備的升級。如果這台設備的升級真的這麼簡單,看樣子再過一兩個小時就能搞定……那接下來的時間,他還能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