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正月十五,雪還沒化淨。野狐嶺北二十裏,那處無名山谷裏,三十座帳篷搭起來了。大明這邊派來二百匠人、五百兵士;瓦剌那邊運來第一批礦石,堆得像小山。

林聞站在谷口高處,看着下面忙活的人。烏恩其站在他旁邊,裹着厚皮袍,胡子結着冰碴。

“開春前,第一爐鐵能出來嗎?”烏恩其問。

“能。”林聞指着谷中正在砌的爐子,“那是試驗爐,小,但快。三天就能點火。大爐要等化凍,地基得打實。”

烏恩其點頭:“大汗說,第一爐鐵出來,他要來看。”

“看可以。”林聞轉頭看他,“但只能帶五十護衛,兵器全繳——這是規矩。”

“規矩真多。”

“安全第一。”林聞頓了頓,“你們運礦的路上,沒遇到麻煩吧?”

烏恩其眼神閃了下:“遇到幾股馬賊,被我們打跑了。”

“馬賊?”林聞眯起眼,“草原上的馬賊,敢劫你們的礦隊?”

“不是草原的。”烏恩其低聲,“像是……裝的。但沒抓到活的,全死了。”

。林聞心裏一緊。晉商?還是別的什麼勢力?

“礦石損失多少?”

“不多,百來斤。”烏恩其看着林聞,“皇帝,你們這邊……也不太平?”

“有人不想讓鐵廠開起來。”林聞實話實說,“但朕會查清楚。你們的礦隊,往後加派護衛,我們出人,一起押運。”

“那就好。”

正說着,山谷裏傳來歡呼。試驗爐點火了,煙囪冒出青煙,爐膛漸漸發紅。

劉仁從下面跑上來,滿臉黑灰,眼睛發亮:“皇上!爐溫上來了!兩個時辰後就能出鐵!”

“好。”林聞拍拍他肩,“小心些,第一爐,穩當爲主。”

劉仁點頭,又沖下去了。

烏恩其看着那爐煙,忽然說:“皇帝,有件事得告訴你——也先的大兒子,脫脫不花,不贊成開鐵廠。”

林聞挑眉:“爲什麼?”

“他說,鐵是刀,是箭,是人的東西。咱們跟大明換鍋換布,就夠了,不該要鐵。”烏恩其嘆氣,“那孩子,太像他母親——心善,但不懂世道。”

“也先怎麼說?”

“大汗壓着他。”烏恩其頓了頓,“但脫脫不花在族裏有人支持,都是些老頑固,覺得跟做生意是恥辱。”

林聞懂了。瓦剌內部也有矛盾,主戰派、主和派、還有脫脫不花這種“理想派”。

“需要朕幫忙嗎?”

“不用。”烏恩其擺手,“草原的事,我們自己解決。只是提醒皇帝——如果哪天脫脫不花掌權,這鐵廠……可能就保不住了。”

“所以你們得抓緊。”林聞說,“趁也先在,多煉鐵,多存糧。等你們強了,脫脫不花想改也改不了。”

烏恩其笑了:“皇帝,你說話總這麼實在。”

“因爲朕沒時間繞彎子。”

兩人下山谷。爐子前熱氣人,匠人們赤着上身,汗流浹背。礦石、焦炭一層層鋪進去,鼓風機呼啦啦吹。

劉仁盯着爐溫,不時喊:“加炭!”“風力再加!”

兩個時辰後,出鐵口打開。紅亮的鐵水流出來,淌進砂模裏,滋滋作響,白煙騰起。

第一爐鐵,成了。

烏恩其激動得手抖,蹲下摸那還沒完全凝固的鐵塊——燙,但他沒縮手。“好鐵……比我們以前煉的強多了。”

“這是生鐵。”劉仁解釋,“還得精煉,去雜質,才能打東西。”

“能打什麼?”

“鍋,犁,車軸……”劉仁看向林聞,“皇上,試打一件?”

林聞點頭:“打口鍋。”

匠人取出一塊鐵,放小爐裏重熔,然後捶打。鐵錘叮當,火花四濺。半個時辰後,一口鐵鍋雛形出來了——粗糙,但能用。

烏恩其捧着鍋,像捧寶貝:“這鍋……厚實。”

“這只是開始。”林聞說,“等大爐建好,一天能出二十口鍋。你們要多少,有多少。”

“好!好!”烏恩其連聲說,“我回去就報大汗,加派礦隊!”

正高興着,谷外忽然傳來馬蹄聲。範廣帶兵沖進來,臉色凝重:“皇上!宣府急報——孫家的人在宣府城外鬧事,說咱們鐵廠搶了他們生意,要砸榷場!”

林聞臉一沉。孫家,果然跳出來了。

“多少人?”

“二百多,都是家丁護院,拿着棍棒。”範廣說,“宣府守軍攔着,還沒打起來。但孫家老太爺親自來了,說要見皇上。”

“見朕?”林聞冷笑,“好,朕去見他。”

他轉身對烏恩其說:“老先生,鐵廠這邊你盯着。朕去處理點家事。”

“需要幫忙嗎?”烏恩其問。

“不用。”林聞翻身上馬,“這是大明內部的事,朕自己解決。”

宣府城外,榷場入口擠滿了人。孫家的家丁舉着木牌,上面寫着“,與民爭利”“還我生計”。領頭的正是孫老太爺,七十多了,拄着拐杖,但嗓門洪亮。

宣府守軍結成人牆擋着,兩邊推搡,罵聲一片。

林聞到時,場面正亂。他下馬,直接走到孫老太爺面前。

老頭看見皇帝,愣了下,還是跪了:“草民孫有財,叩見皇上。”

“起來。”林聞看着他,“孫老爺子,這是鬧哪出?”

孫有財起身,拐杖戳地:“皇上!這榷場,原先是我孫家幫着打理,每年繳稅三千兩。可自從皇上開了鐵廠,貨全從鐵廠走,我孫家的生意……斷了!”

“所以你就帶人來砸場子?”

“草民不敢砸,是來講理!”孫有財激動起來,“皇上,與瓦剌貿易,向來是晉商辦,這是祖制!如今皇上繞開我們,自己開廠,自己賣貨——這不合規矩!”

“規矩?”林聞笑了,“孫老爺子,朕問你,你們跟瓦剌貿易,一斤鐵鍋賣多少錢?”

“這……三十兩。”

“瓷鍋呢?”

“二十兩。”

“成本多少?”

孫有財噎住了。

“朕替你說。”林聞環視周圍看熱鬧的百姓,“鐵鍋成本五兩,瓷鍋成本二兩。你們翻五六倍賣,賺的差價,進了誰的口袋?”

人群譁然。

“朕開鐵廠,一口鐵鍋賣十兩,瓷鍋賣五兩——比你們便宜一半,質量更好。”林聞盯着孫有財,“孫老爺子,你說說,這是與民爭利,還是惠民?”

孫有財臉漲紅了:“可、可我們繳稅……”

“你們繳稅,朕的廠就不繳?”林聞從懷裏掏出賬本,“鐵廠開張一月,已繳稅五千兩。你們孫家去年全年,繳稅多少?三千兩。誰貢獻大?”

賬本摔在地上,白紙黑字。

孫有財哆嗦着,說不出話。

“朕知道你們想什麼。”林聞提高聲音,“覺得朕斷了你們財路。但朕告訴你們——財路有的是,就看你們走不走正路。”

他指着榷場裏堆的貨物:“鐵廠需要原料,需要運輸,需要銷售。你們孫家有商隊,有人手,有渠道——爲什麼不跟朕,非要做對?”

孫有財抬起頭:“皇上肯……?”

“肯。”林聞說,“但有個條件——規矩得按朕的來。價格透明,依法納稅,不得欺行霸市。做得到,朕分你們三成份額。做不到,就看着別人發財。”

這是軟硬兼施了。孫有財眼珠轉了轉,忽然跪下:“草民……願爲皇上效力!”

“起來。”林聞扶他,“具體事宜,跟宣府巡撫談。但記住,今天鬧事的人,全部拿下——領頭的杖三十,從者罰銀。孫老爺子,你管教不嚴,罰銀一千兩,充作軍餉。”

“草民……認罰。”

一場風波,就這麼壓下了。

於謙在旁低聲說:“皇上,孫家不會真服氣的。”

“朕知道。”林聞看着孫家隊伍散去,“但先穩住他們。等鐵廠站穩了,再慢慢收拾。”

“鐵廠那邊,要不要加防?”

“加。”林聞說,“從驍騎營調五百人,常駐鐵廠。瓦剌那邊,也讓他們派兵——名義上聯合護衛,實際上互相監視。”

“是。”

正說着,遠處又來一騎。是王誠,馬跑得急,到跟前滾鞍下馬:“皇上!京裏出事了!”

“說。”

“李庸案牽連的十七個官員……昨夜在詔獄,全死了。”

林聞心裏一沉:“怎麼死的?”

“中毒。晚飯裏下了砒霜。”王誠聲音發顫,“看守的獄卒也死了兩個。現在朝中謠言四起,說皇上……人滅口。”

人滅口?林聞冷笑。這是栽贓,是宮。

“誰傳的謠言?”

“不清楚,但御史台已經有人上折子,要求徹查。”王誠頓了頓,“還有……張軏的舊部,今天在兵部鬧事,說要爲張提督申冤。”

內外聯動。朝中餘黨,開始反撲了。

“回京。”林聞下令,“於侍郎,鐵廠這邊你盯着。範廣,點三百人,隨朕走。”

“皇上,京裏情況不明,不如先……”

“先什麼?躲着?”林聞翻身上馬,“朕倒要看看,誰這麼大膽子。”

京城,詔獄。

十七具屍體蓋着白布,排成一排。刑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全到了,個個臉色難看。

林聞進來時,所有人跪下。

“查清楚了嗎?”林聞問。

刑部尚書哆嗦着:“毒……毒是下在青菜湯裏的。廚子已經抓了,但、但他也服毒死了。”

“死無對證。”林聞走到屍體前,掀開一具白布——是個侍郎,臉發黑,七竅流血。“好手段。一次滅口十七人,還嫁禍給朕。”

都察院左都御史劉懋開口:“皇上,此事影響極壞。朝中已有人議論,說皇上……”

“說什麼?說朕心虛,人滅口?”林聞轉身盯着他,“劉卿,你信嗎?”

劉懋低頭:“臣……不敢妄斷。”

“不敢?那就去查。”林聞聲音冷下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給朕查清楚。查不出,你們三個,辭官吧。”

三人冷汗下來了:“臣……遵旨。”

走出詔獄,王誠跟上來:“皇上,奴婢查到點線索——昨夜有人看見,御膳房太監小順子,去過詔獄廚房。這小順子,是……是王振以前收的兒子。”

又是王振餘黨?還是有人故意栽贓?

“小順子人呢?”

“失蹤了。”

“找。”林聞咬牙,“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回到乾清宮,奏折堆成山。全是李庸案後續的,有喊冤的,有要求嚴查的,有借機攻訐政敵的。

林聞一份份看,看到半夜。大部分是廢話,但有幾份引起他注意——都是替張軏喊冤的,說張軏雖有錯,但罪不至死,要求。

“?”林聞冷笑,“張軏貪墨軍餉,證據確鑿,平什麼反?”

他叫來陸炳——新任錦衣衛指揮同知,太後名單上的人。

“張軏的舊部,最近有什麼動作?”

陸炳遞上密報:“三天前,京營遊擊將軍趙奎,在家中密會七人,都是張軏舊部。他們商量……要聯名上奏,保張軏。還說如果皇上不準,就……就聯絡邊將,施壓。”

“施壓?”林聞眯起眼,“怎麼施壓?兵變?”

“他們沒明說,但話裏話外是這個意思。”陸炳低聲,“皇上,要不要先抓人?”

“抓,但要有證據。”林聞想了想,“你帶人盯緊趙奎。等他們再聚時,當場拿下。”

“是!”

陸炳退下後,林聞走到地圖前。京營剛整編完,軍心未穩。張軏舊部若真鬧起來,是個麻煩。

但更大的麻煩是——誰在背後支持他們?李庸倒了,王振死了,朝中還有誰有這麼大能量?

他想起孫家。晉商有錢,能收買官員,能雇凶人。但孫家剛被壓服,這麼快就反撲?

或者……是宮裏的人。

他看向王誠:“先帝的妃嬪,還有哪些在世的?”

王誠一愣:“有吳太妃、周太妃、鄭太妃……都在仁壽宮榮養。”

“她們有子嗣嗎?”

“吳太妃生有公主,已出嫁。周太妃無子。鄭太妃……”王誠頓了頓,“鄭太妃生有皇子,但夭折了。她一直住在景仁宮,很少露面。”

“鄭太妃……”林聞想起來了。這位太妃是宣宗晚年寵妃,兒子要是活着,該是親王。她娘家是江南鄭氏,大族,有錢。

“查查鄭家。還有,鄭太妃最近見過什麼人。”

“奴婢明白。”

窗外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林聞吹滅燈,躺下,但睡不着。腦子裏過着一件件事:鐵廠、孫家、詔獄命案、張軏舊部、鄭太妃……

千頭萬緒,但都指向一個方向——有人不想讓他安穩坐江山,不想讓他推行新政。

“那就來吧。”他輕聲說,“看看誰熬得過誰。”

迷迷糊糊睡去,夢見太後。太後站在仁壽宮前,對他笑:“皇帝,路還長,慢慢走。”

他伸手想拉,太後卻轉身,消失在霧氣裏。

驚醒時,天已蒙蒙亮。

窗外傳來急促腳步聲。王誠沖進來,臉白得像紙:“皇上!永豐莊……又出事了!”

“說!”

“昨夜……學堂起火,燒了兩間教室。”王誠聲音發抖,“孩子們沒事,都救出來了。但……但莊安不見了。”

林聞猛地坐起:“什麼叫不見了?”

“起火時混亂,莊安本來跟大家一起跑出來,後來……就不見了。栓子帶人找了一夜,沒找到。”

林聞心往下沉。莊安,那個六歲的孩子,李庸的孫子。

綁架?報復?還是……

他忽然想起蘇青禾說過的話:有些病,得斷。

這病,還沒斷淨。

“備馬。”林聞披衣起身,“去莊子。傳令九門,嚴查出城人員。告訴陸炳,全城搜找莊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晨光裏,紫禁城的輪廓漸漸清晰。但林聞覺得,這座城,這座江山,從沒像現在這樣——危機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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