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將那張皺巴巴紙片上的字跡映照得更加扭曲,卻也讓那個名字,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燙進陳桂蘭的眼簾——
劉向東。
旁邊是一個地址,看起來像是家屬院的某棟樓號。
劉向東?第三機械廠後勤處的劉處長?那個笑容和善、一手促成她借調、對她手藝贊不絕口的劉處長?!
陳桂蘭捏着紙片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一股寒意順着脊椎悄然爬升,瞬間驅散了所有的疲憊。
是了,難怪。一個普通廚子何大年,哪有那麼大膽子和門路,持續地、有選擇地偷換克扣招待所的緊俏物資而不被發現?背後若沒有實權人物的默許甚至指使,光靠一個雜工張老栓,怎麼可能輕易將東西倒賣出去而不留痕跡?
何師傅那驚恐、絕望又帶着一絲求救的眼神,此刻有了答案。他不是主謀,更像是被套上繮繩、不得不拉磨的驢。貪心固然有之,但更大的恐懼,恐怕來自於劉處長。紙條上只寫名字和地址,沒有指控,更像是何師傅在絕境中拋出的、指向真正黑手的唯一線索,希望她能看懂,或者……希望她能把這燙手山芋遞出去,攪渾水,或許能爲他換來一線生機。
這紙條,是裹着毒藥的蜜糖,也是淬着火星的柴。
交出去?交給誰?韓勇?王班長?廠黨委?證據呢?僅憑何師傅(一個已被逮捕、涉嫌貪污的人)私下傳遞的一張字條,沒有任何實質證據,能扳倒一個正春風得意的後勤處長?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劉向東既然敢做,必定有防範,甚至可能已經準備好了替罪羊(如何師傅和張老栓),把自己摘淨。
不交?裝作不知道?那麼,劉向東依然會是那個賞識她、可能給她“機會”的領導。但這樣一個人,如同潛伏在陰影裏的毒蛇,今天可以爲了利益默許手下陷害她,明天就可能爲了更大的利益,直接將她吞噬。與虎謀皮,焉有其利?況且,何師傅遞出這張紙條,難保沒有其他人知道,若劉向東察覺,她便是知情不報,更危險。
陳桂蘭走到水盆邊,將紙條浸入水中。粗糙的紙張吸水後,字跡慢慢洇開、模糊,最終化成一團無法辨認的污跡。她將紙團撈起,揉爛,丟進牆角專門用來收集廢紙引火的破鐵桶裏。看着那團爛紙,她眼神冰冷。
直接舉報,時機未到,力量不足。裝聾作啞,後患無窮。
她需要一個更巧妙、更安全,甚至能反過來爲自己謀取最大利益的辦法。
第二天,陳桂蘭如同往常一樣,準時出現在招待所後廚。經歷了昨天的風波,廚房裏的氣氛明顯變了。何師傅和張老栓的位置空着,幾個幫工看到她,都帶着敬畏,主動打招呼,活也更賣力。王班長對她客氣中帶着幾分倚重,早早把她叫到一邊。
“陳師傅,考察團今天下午就到!入住後晚上有個簡單的歡迎便宴,明天是正式的技術交流和廠區考察,中午晚上都有宴請,規格很高。”王班長語速很快,帶着緊張,“劉處長特別交代,餐飲接待是重中之重,點心不僅要精致好吃,還要有特色,能體現咱們廠、咱們地方的水平,最好……還能有點新意,讓領導們印象深刻。”
他搓着手,期待地看着陳桂蘭:“原料我都按你要求的,準備了雙份,最好的那份已經單獨鎖進小庫房,鑰匙你拿一把,我拿一把。需要什麼人手,你隨便挑。今天下午的歡迎便宴,你看準備什麼點心合適?”
陳桂蘭沉吟片刻。歡迎便宴,相對輕鬆,但也是第一印象。不能太隆重喧賓奪主,也不能太普通失了水準。她需要既能展示手藝,又不會過早暴露全部實力,還能爲明天的正式宴席留下懸念的點心。
“王班長,下午便宴,人數大概多少?”
“考察團六人,加上廠裏陪同的領導,大概十到十二人。”
“好。”陳桂蘭點點頭,“我準備三樣:一是杏仁豆腐,清爽開胃,造型雅致;二是棗泥方糕,軟糯香甜,寓意吉祥(方糕諧音‘方高’,有步步高升之意);三是芝麻薄脆,香酥可口,可做茶點。量都不大,每樣每人一兩件即可。”
都是傳統點心,但極其考驗手藝和原料。杏仁豆腐的嫩滑爽口、棗泥方糕的軟糯不粘牙、芝麻薄脆的酥脆均勻,差一點都會失色。
王班長不懂太多門道,但聽名字就覺得雅致靠譜,連聲道:“好好好,就按陳師傅說的辦!需要什麼,我馬上讓人準備!”
陳桂蘭開了單子,親自去小庫房取了最好的杏仁、紅棗、芝麻、瓊脂、冰糖等物。她檢查得格外仔細,確認每一樣都品質上乘,這才開始動手。
整個上午,她沉浸在點心制作中,心無旁騖。杏仁浸泡、去皮、磨漿、過濾、調和、凝固定型,每一步都精準到位;棗泥熬制得油潤光亮,甜而不齁;芝麻薄脆的面糊稀稠度、烤制火候,全憑經驗手感拿捏得恰到好處。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些獨自鑽研美食的時光,只不過,這一次,她的手藝將面對更嚴峻的考驗,承載更重的期望。
下午三點左右,三樣點心基本完成。杏仁豆腐潔白如玉,盛在青瓷小碗中,點綴一粒殷紅枸杞,看着就讓人清心降火;棗泥方糕小巧方正,紅潤喜人,棗香撲鼻;芝麻薄脆金黃透明,薄如蟬翼,輕輕一捏就能聽到酥脆的聲響。光是擺在那裏,就讓人移不開眼。
王班長看了,贊不絕口,親自監督着幫工小心裝盤、覆蓋保溫,準備送往宴會廳。
就在這時,劉處長步履匆匆地走進了後廚。他臉上依舊掛着和煦的笑容,但眼神深處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看到陳桂蘭和準備好的點心,他眼睛一亮,走上前來。
“陳師傅,辛苦辛苦!這點心,光是看着聞着,就讓人胃口大開啊!”他熱情地誇贊,然後自然地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王班長和陳桂蘭在作間裏。
“陳師傅,”劉處長的笑容收斂了些,語氣變得低沉而推心置腹,“昨天的事,我都聽說了。何大年、張老栓這兩個敗類,利欲熏心,居然敢在這麼重要的節骨眼上搞鬼!多虧你機警,技術過硬,才沒讓他們得逞,也幫我們招待所剔除了毒瘤!我代表廠裏,再次感謝你啊!”
陳桂蘭微微躬身:“劉處長言重了,這是我應該做的。維護招待所的聲譽,確保接待任務順利完成,是我的責任。”
“說得好!”劉處長贊許地點頭,話鋒卻是一轉,“不過,陳師傅,這事雖然查清了,但也暴露了我們管理上的一些漏洞。尤其是這原料采購、保管環節……唉,難免有些疏漏,讓小人鑽了空子。”他嘆了口氣,看着陳桂蘭,眼神變得深邃,“何大年他們雖然抓了,但這事的影響,還需要妥善處理。尤其是接下來的考察團接待,絕對不能再生任何枝節。”
陳桂蘭安靜地聽着,心裏明鏡似的。劉處長這是來試探,也是來“安撫”和“敲打”。他強調管理“漏洞”和“疏漏”,是想把何師傅的事定性爲個人貪腐和內部管理問題,淡化可能存在的系統性、更深層的問題。他提及“妥善處理影響”,是在暗示她不要節外生枝。
“劉處長放心,”陳桂蘭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坦誠,“我是個廚子,最大的本分就是把菜做好,把點心做精。其他的事,不該我知道的,我不知道;該我知道的,我也只跟該說的人、在合適的時候說。考察團的接待,我一定會全力以赴,用最好的手藝,做出最好的點心,絕不讓任何‘疏漏’影響任務。”
她這話說得很有水平。既表明了自己專注本職、不多事的立場(安撫),又隱隱點出自己並非一無所知(“該我知道的”),並且暗示自己懂得分寸和時機(“跟該說的人、在合適的時候說”),最後再次強調了完成任務的決心。
劉處長目光銳利地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判斷她話裏的真意和分量。陳桂蘭坦然回視,眼神清澈而堅定。
半晌,劉處長臉上重新綻開笑容,拍了拍陳桂蘭的肩膀:“好!陳師傅是明白人,也是能事的人!這次接待任務完成後,我一定向廠裏給你請功!棉紡廠那邊,我也會去溝通,像你這樣的人才,窩在食堂做大鍋飯,太屈才了!以後的機會,還多得很!”
威利誘,軟硬兼施。陳桂蘭心下冷笑,面上卻露出適當的感激和期待:“謝謝劉處長栽培。”
劉處長滿意地點點頭,又叮囑了王班長幾句,這才匆匆離去,似乎要去迎接考察團。
看着劉處長消失的背影,陳桂蘭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剛才那番交鋒,她賭對了。劉處長暫時不會動她,甚至需要她順利完成考察團接待來證明他自己的“用人得當”和“管理有方”。但這暫時的安全,是建立在她的“識趣”和“有用”之上的。一旦接待結束,或者她失去價值,或者劉處長覺得她是個隱患……
她必須利用好這段“安全期”,尤其是考察團接待這個機會,不僅僅是做好點心,更要爲自己找到新的、更穩固的靠山,或者……掌握足以自保甚至反擊的籌碼。
傍晚,歡迎便宴在小宴會廳舉行。陳桂蘭的點心在酒過三巡、菜肴將盡時呈上。
青瓷小碗盛着的杏仁豆腐,潔白滑嫩,顫巍巍的,入口即化,杏仁的清香與冰糖的清甜完美融合,瞬間撫平了酒菜的油膩;棗泥方糕軟糯適口,棗香濃鬱,甜度恰到好處,寓意美好;芝麻薄脆更是贏得一片稱贊,香酥脆爽,咔嚓作響,既是點心,又可佐茶,趣味盎然。
考察團團長,一位戴着眼鏡、氣質儒雅、約莫五十多歲的老者(後來知道姓周,是部裏的高級工程師),嚐了杏仁豆腐後,眼睛微微一亮,特意問陪同的廠領導:“這點心做得很地道,杏仁味純正,口感細膩,是老師傅的手藝吧?”
陪同的副廠長連忙笑道:“周工好眼力,不過做點心的不是老師傅,是我們特意從兄弟單位棉紡廠借調來的陳桂蘭師傅,女同志,手藝可是這個!”他豎起了大拇指。
“哦?”周工有些意外,饒有興趣地點點頭,“女同志能有這般扎實的傳統點心手藝,難得。這棗泥熬得也好,火候到位,沒有半點糊味。”
其他幾位考察團成員也紛紛稱贊,尤其是對芝麻薄脆的香脆口感印象深刻。便宴在輕鬆愉快的氣氛中結束,點心被一掃而空,陳桂蘭的手藝拿下了“開門紅”。
消息傳回後廚,王班長樂得合不攏嘴,對陳桂蘭更是言聽計從。陳桂蘭卻不敢有絲毫鬆懈,她知道,真正的考驗在明天。
晚上,她再次仔細核對了明天宴席點心的原料和流程,確認無誤。臨睡前,她想起何師傅那張紙條上的地址。那應該是劉處長家,或者他某個秘密據點。要不要……去看看?或許能發現什麼?
但這個念頭很快被她壓下。太冒險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明天的接待。一切,等考察團順利離開再說。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
深夜,陳桂蘭剛有些睡意,房門被輕輕叩響。這次不是小孫,是王班長,聲音急促而緊張:“陳師傅,快醒醒!出事了!周工突然胃疼,隨行的醫生看了,說是可能有點着涼,加上飲食不太適應,需要點清淡暖胃的東西。廠領導急壞了,劉處長讓我立刻來找你,看看能不能馬上做點合適的夜宵點心送過去?要快,要特別容易消化,還要有點安撫效果!”
陳桂蘭瞬間清醒,翻身坐起。
考察團最高領導身體不適!這不僅是餐飲問題,甚至可能影響明天的考察行程!處理好了,是大功一件;處理不好,或者點心不合口味甚至加重不適,那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還會引來無窮麻煩。
機會與危機,同時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砸到了她面前。
陳桂蘭快速披上衣服,打開門。王班長在門外急得團團轉。
“周工有什麼忌口嗎?喜歡甜口還是淡口?”陳桂蘭冷靜地問。
“隨行醫生說,最好清淡,微微帶點甜或鹹都可以,忌油膩、生冷、過硬。周工是南方人,可能偏甜口一點。”王班長回憶着。
陳桂蘭大腦飛速運轉。深夜,胃部不適,需要清淡暖胃、易消化、略帶安撫性……還要快!
有了!
“王班長,麻煩你立刻讓人去小庫房,取最好的小米、山藥、紅棗、還有一點點冰糖。再幫我燒一小鍋開水。我馬上做一道山藥紅棗小米羹,再配兩小塊幾乎不含油的紅糖發糕。”她語速清晰地下達指令。
小米養胃,山藥健脾,紅棗補氣血,冰糖潤燥。熬成稠滑的羹,極易消化吸收。紅糖發糕用發酵方式,鬆軟如雲,幾乎不用油,微甜暖胃。
“能行嗎?會不會太簡單?”王班長有些遲疑。
“越是身體不適,越需要簡單純粹的食物。相信我。”陳桂蘭語氣堅定。
時間緊迫,她幾乎是小跑着進了廚房。以最快的速度處理食材,山藥去皮切極薄的片,紅棗去核剪碎,小米淘洗淨。開水下鍋,先下小米,煮開後轉文火,加入山藥片和紅棗碎,慢慢熬煮,不停攪拌防止粘底。另一邊,快速用溫水和面,加入微量紅糖和酵母,放入溫暖處加速發酵。
她的動作快而不亂,神情專注。廚房裏只剩下灶火的微響和食材咕嘟咕嘟的聲響,暖黃的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
二十分鍾後,一鍋稠滑細膩、泛着淡淡金黃和棗紅色澤的小米羹熬好了,香氣溫和暖人,聞着就讓人胃部舒服了幾分。發糕也蒸好了,小巧玲瓏,鬆軟香甜,用手輕輕一按就能彈回來。
她親自將小米羹和發糕裝進食盒,用厚毛巾裹好保溫。
“王班長,我跟你一起送去。”陳桂蘭提起食盒。她必須親自去,觀察周工的反應,也防止中間有任何環節出問題。
王班長此刻也顧不得許多,連忙點頭,兩人快步朝着招待所貴賓樓走去。
夜色深沉,廠區路燈昏暗,樹影婆娑。陳桂蘭的心,隨着腳步,微微提起。
這碗深夜的羹湯,送去的不僅僅是食物,更可能是一個至關重要的轉折點。而等在貴賓樓裏的,除了生病的周工,恐怕還有聞訊趕來的、心思各異的廠領導們,包括那位笑容和煦的劉處長。
一場新的交鋒,即將在靜謐的深夜,悄然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