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一個傍晚,一艘飄揚着米字旗的商船緩緩駛入福州碼頭。
船身上一道新鮮的刮痕格外刺眼。這就是“蘇格蘭玫瑰”號。
船剛靠穩,大胡子英國船長就怒氣沖沖地跳下船,用英語大聲嚷嚷着要找領事投訴。
“該死的法國佬!野蠻人!在海上橫沖直撞!我的新船!”
碼頭上懂英語的人不多,但“法國佬”這個詞和船長的怒火是個人都看得懂。
消息像野火一樣傳開了。
王管帶正蹲在廢料場門口啃饅頭,一個相熟的碼頭小吏飛奔過來,氣喘籲籲:“老王!老王!不得了了!洋人的船真讓法國人撞了!就剛才到的那條英國船!”
王管帶饅頭掉地上,猛地跳起來,扭頭就往裏跑:“陳哥!陳哥!神了!英國船來了!真讓法國佬撞了!跟你說的半點不差!”
陳野正在調試一個水雷的浮力,聞言動作頓了一下,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嗯了一聲。
周圍活的趙鐵柱等人都愣住了,隨即爆發出低低的驚呼,看陳野的眼神徹底變了,充滿了敬畏。
連蹲在角落的雷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詫異地抬眼看了看陳野。
“陳爺……您真是活啊!”趙鐵柱聲音都帶着顫。
陳野沒理會他們的震驚,沉聲道:“別愣着,活!我們的時間更少了。”
王管帶激動得搓手:“我……我這就去稟報張大人!”
“不用了。”陳野攔住他,“消息自己會傳到他耳朵裏。你現在去,反而落了下乘。等着。”
果然,不到一個時辰,張佩綸的一個親隨就騎馬狂奔到廢料場門口,聲音急促:“陳學員!張大人急召!立刻去行轅!”
陳野放下工具,擦了把手,對王管帶低聲交代:“看好這裏,加緊。我回來之前,誰也不能進出。”
張佩綸的書房裏,氣氛凝重。張佩綸背着手,在地上快速踱步,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那封報告英國商船被撞的信件就扔在桌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陳野進來行禮,他猛地停步,死死盯着陳野,聲音嘶啞:“你……你早就知道?你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陳野平靜回答:“學生分析了法艦動向和其一貫作風。他們急於封鎖我海口,行動必然倉促粗暴,發生碰撞不足爲奇。只是僥幸言中。”
“僥幸?世上哪有這般僥幸!”張佩綸猛地一拍桌子,情緒激動,“如今英國船長已向領事館投訴,消息頃刻就會傳遍!法艦北上是確鑿無疑了!他們……他們真的沖我們來了!”
他癱坐在椅子上,雙手微微發抖:“朝廷……朝廷還在爭論和戰,李中堂嚴令不得先行開釁!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陳野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大人,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法艦將至,炮口即將對準馬尾!屆時,無論我們是否開釁,他們都會開炮!現在唯有積極備戰,方能有一線生機!”
“備戰……如何備?船不如人,炮不如人……”張佩綸一臉絕望。
“我們有地利!”陳野斬釘截鐵,“閩江口航道狹窄,水復雜。我軍熟悉水文,這就是優勢!當務之急,是立刻在關鍵水道布置障礙,遲滯敵艦,爲我炮台和艦船爭取戰機!”
張佩綸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對!對!障礙!水雷!火船!你……你籌備得如何了?”
“已有一些成品,但數量遠遠不夠,且布設需要時機和掩護。”
陳野直視張佩綸,“請大人下令,準許我部夜間出動,勘測水文,選擇最佳布設點!並調撥小艇及可靠水手協助!”
張佩綸此刻已方寸大亂,陳野之前的“預言”又給了他巨大沖擊,聞言幾乎不加思索:“準!本官準了!你需要什麼,直接去找周主事!就說本官說的!要快!一定要快!”
“是!”陳野要的就是這道明確的指令。
就在陳野拿到指令,準備連夜開始勘測時,又一個消息傳來:外圍觀察哨塔上的清軍,用望遠鏡看到了極遠處海平線上若隱若現的煙柱!不止一道!
法艦來了!這個猜測瞬間擊垮了很多人緊繃的神經。
碼頭和船政局裏,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一些低級軍官開始悄悄安排家眷撤離。水兵們人心惶惶,議論紛紛。
“看到煙了!好幾條船!”
“完了……這回真完了……”
“快跑吧!這仗沒法打!”
何如璋也收到了消息,他臉色鐵青,立刻去找張佩綸:“張大人!局勢危急!萬不可輕舉妄動!當立刻電告北洋,請李中堂速與法使交涉!同時我水師各艦應退入港內,以示無開釁之意,或可免於戰禍!”
張佩綸此刻正依賴陳野,聞言怒道:“退入港內?那不是成了甕中之鱉!任人炮轟嗎!”
“總好過主動挑釁,招致滅頂之災!”何如璋寸步不讓。
兩人在行轅內激烈爭吵起來。
陳野沒理會高層的爭吵。
他拿着張佩綸的手令,直接調動了兩條小舢板和四名王管帶找來的、水性極好且膽大的水手。
天色徹底黑透,江面上起了薄霧,能見度很低。這正是最好的掩護。
“陳哥,太險了!晚上漲,水流急,還有暗礁!”一個水手看着漆黑的水面,有些發怵。
“就是要在漲時摸清流向和深度。”陳野第一個跳上舢板,“記住位置,水雷才能布對地方。怕了就回去,換不怕的來。”
趙鐵柱二話不說跟着跳上去:“老子不怕!跟陳爺!”
另外三個水手互相看了看,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兩條小舢板像幽靈一樣滑入漆黑的江面,朝着閩江口關鍵的水道劃去。
陳野憑借系統提供的模糊水文圖和超強的記憶力,指引着方向。
他們用鉛錘測量水深,記錄暗礁位置,判斷水流速度。
冰冷的海水時不時濺到身上。四周只有譁譁的水聲和粗重的喘息聲。
遠處馬尾港的燈火模糊不清。
“陳爺,左前方那片回流區,好像可以……”趙鐵柱壓低聲音說。
陳野眯眼看了看,腦中系統界面微光閃爍,進行着測算。【測算中……適合布設錨雷……建議位置……】
“記下這個點。”陳野低聲道,“水流會把船吸向那裏。”
就在他們專注勘測時,一條負責夜間巡江的哨船發現了他們模糊的影子。
“什麼人!停船!再不停船開炮了!”哨船上傳來緊張的喝問聲,火把亮了起來。
舢板上的水手頓時慌了:“糟了!是巡江的!被發現了!”
陳野壓低聲音:“別慌!熄掉燈籠!往下遊劃,進那片蘆葦蕩!”
兩條小舢板立刻熄了微弱的燈籠,奮力劃槳,借着夜色和薄霧,迅速鑽進一片茂密的蘆葦叢中。
哨船追了過來,在附近轉了兩圈,火把照不透密實的蘆葦,最終罵罵咧咧地開走了。
“好險……”水手們驚出一身冷汗。
陳野面色如常:“繼續。沒時間了。”
他們一直忙到天快亮,才拖着疲憊的身軀返回,帶回了一份至關重要的水文情報和幾個初步選定的布雷點。
陳野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法軍的煙柱已經出現,留給他的時間,可能只剩下最後幾天,甚至幾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