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灼華閣,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驚蟄和谷雨在身旁,玉琳琅才終於允許自己卸下那層堅硬的鎧甲。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水般將她淹沒,她幾乎是癱軟在窗邊的軟榻上,連指尖都懶得動彈一下。
今這一場大戲,耗費了她太多心神。與仇人對峙,與祖母周旋,與整個家族的偏見抗爭,最後更是兵行險着,將賭注押在了那個深不可測的岑寂身上……每一步都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小姐,您喝口參茶,定定神。”驚蟄端來一杯溫熱的參茶,眼中滿是心疼和擔憂。她和谷雨是全程的見證者,深知小姐今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和風險。
玉琳琅接過茶杯,溫熱的水汽氤氳了她略顯蒼白的臉。她小口啜飲着,甘苦的茶湯滑入喉嚨,帶來一絲暖意,卻驅不散心底那一片冰冷的荒蕪。
“小姐,您……真的想好了嗎?那位岑大人他……”谷雨性子更急些,忍不住低聲問道。岑寂的名聲,她們在宮中時便有耳聞,那可不是個好相與的主子。
玉琳琅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聲音帶着一絲沙啞,卻異常平靜:“想沒想好,都已無回頭路可走。岑寂……至少比岑珩強。至於其他……”她眼中閃過一絲冷芒,“走一步看一步吧。”
正說話間,門外傳來丫鬟小心翼翼的通報聲:“小姐,宮裏來人了,是皇後娘娘身邊的蘇嬤嬤,帶着口諭。”
玉琳琅眸光一凝,與驚蟄谷雨對視一眼。來了。皇後姨母的消息,果然靈通。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儀容,雖然疲憊,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起身迎了出去。
來到前廳,只見一位穿着藏青色宮裝、面容嚴肅、眼神精明的老嬤嬤正站在那裏,正是皇後身邊最得力的心腹蘇嬤嬤。她身後還跟着兩個小宮女,手裏捧着錦盒。
“琳琅小姐。”蘇嬤嬤見到玉琳琅,規矩地行了一禮,臉上並無太多表情,但眼神卻快速而仔細地打量了她一番,似乎在評估她的狀態。
“蘇嬤嬤快請起,勞動嬤嬤親自前來,可是姨母有何吩咐?”玉琳琅客氣地還了半禮。
蘇嬤嬤直起身,聲音平穩地傳達口諭:“皇後娘娘聽聞府上今之事,甚是掛念小姐。娘娘口諭,宣琳琅小姐明巳時初刻入宮覲見。”
果然是爲了今之事。玉琳琅心中了然,恭敬應道:“琳琅領旨,明定準時入宮向姨母請安。”
蘇嬤嬤點了點頭,臉色稍緩,又道:“娘娘還讓老奴帶話給小姐,說‘事已知曉,勿慌勿怕,萬事有本宮爲你做主’。另賜下血燕窩兩盒,東海珍珠一斛,蘇繡錦緞四匹,給小姐壓驚補身。”
身後的宮女將錦盒奉上。
玉琳琅心中微微一暖。無論皇後姨母是出於真心疼愛,還是考慮到玉家和她這個外甥女的價值,此刻這明確的支持態度,對她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
“琳琅謝姨母恩典,有勞嬤嬤了。”她再次行禮,讓驚蟄接過賞賜。
蘇嬤嬤完成任務,也不多留,又叮囑了一句“小姐好生歇息”,便帶着人回宮復命去了。
送走蘇嬤嬤,玉琳琅看着那些賞賜,心中稍定。皇後姨母的態度,很大程度上也代表了宮中的態度。皇上沒有反對,這便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次,巳時初刻。
玉琳琅準時出現在宮門外。她今特意換上了一身較爲正式卻又不失鮮亮的湖藍色宮裝,裙裾上用銀線繡着細密的纏枝蓮紋,既符合覲見的規矩,顏色也恰到好處地沖淡了她眉宇間的些許疲憊,顯得沉靜而端莊。發髻上只簪了一支簡單的白玉簪子,清雅脫俗。她深知,在皇後姨母面前,尤其是這種時候,表現得體穩重比哭訴委屈更重要。
在內侍的引領下,她穿過重重宮闕,來到了皇後所居的鳳儀宮。
皇後沈氏早已在正殿等候。她穿着一身明黃色鳳紋常服,頭戴珠冠,雍容華貴,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帶着一絲顯而易見的焦急和擔憂。見到玉琳琅進來,她立刻揮退了左右侍立的宮人。
“琳琅!快過來讓姨母瞧瞧!”皇後迫不及待地招手,語氣中充滿了真切的關懷。
玉琳琅快步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琳琅拜見姨母,願姨母鳳體安康。”
“快起來!這時候還行這些虛禮做什麼!”皇後親自起身將她扶起,拉着她的手坐到身邊的美人榻上,一雙鳳目仔細端詳着她的臉,心疼道,“瞧瞧,這才一不見,小臉就瘦了一圈,眼底還有些青影。昨……真是苦了你了。”
感受到皇後手中傳來的溫度和話語中的心疼,玉琳琅鼻尖一酸,重生以來強行壓抑的委屈和脆弱幾乎要決堤。但她強行忍住了,只是微微紅了眼眶,低聲道:“勞姨母掛心,琳琅……還好。”
“還好什麼!”皇後嗔怪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語氣帶着怒其不爭的意味,“昨之事,蘇嬤嬤都跟本宮細細說了!那起子混賬東西!竟敢如此欺辱於你!
皇後顯然已經知道了所有細節,連老夫人的偏袒都一清二楚。她越說越氣:“那岑珩,本就是個金玉其外的草包!退了正好!只是便宜了那個不知廉恥的玉瑤!”
發泄了一通,皇後才稍稍平復心情,看着玉琳琅,語氣變得嚴肅起來:“琳琅,你跟姨母說實話,後來……那與岑寂的婚約,究竟是怎麼回事?當真是你主動提出的?”
玉琳琅知道瞞不過皇後,便點了點頭,將當時的局勢和自己的考量,刪減掉重生的部分,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是爲了避免兩府徹底撕破臉、最大化保全自身和侯府利益,以及……看中岑寂的地位和能力。
皇後聽完,沉默了片刻,鳳眸中精光閃爍,半晌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看着玉琳琅的眼神充滿了復雜:“你這孩子……平裏看着直爽,沒想到關鍵時刻,竟有如此魄力和……心計。”
她這話聽不出是褒是貶,玉琳琅只是垂眸不語。
皇後又嘆了口氣,拉起她的手,輕輕拍了拍:“罷了。事已至此,再說無益。你這步棋,走得險,但也未必不是一步活棋,甚至……可能是一步妙棋。”
她壓低了聲音,帶着一絲提點:“那岑寂,雖性子冷了些,難以捉摸,但能力手腕皆是上乘,聖上也十分倚重。且他與國公府那邊……並不十分親近。你若能……後或許真能借此站穩腳跟,甚至成爲你父兄在朝中的一大助力。總比嫁給岑珩那個廢物強上千百倍。”
玉琳琅心中一動,看來皇後姨母對岑寂的評價頗高,而且似乎也樂見其成。她連忙道:“琳琅明白,多謝姨母提點。”
“不過,”皇後話鋒一轉,神色凝重地告誡道,“岑寂此人,絕非易與之輩。你與他相處,定要萬分小心,多留個心眼。至於你府上那邊……”皇後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你祖母和那二房,經此一事,定然恨你入骨,後少不了給你使絆子。你如今雖與岑寂定了親,但畢竟還未過門,在侯府內一切還需謹慎,莫要着了他們的道。若有難處,即刻派人入宮告知本宮,本宮爲你做主!”
“是,琳琅謹記姨母教誨。”玉琳琅心中暖流涌動。這份毫無保留的支持和謀劃,是她此刻最需要的力量源泉。
皇後又細細詢問了她一些細節,叮囑了許多注意事項,最後才道:“好了,你也累了,早些回府歇着吧。賞賜的東西盡管用,缺什麼少什麼,只管跟本宮說。”
“謝姨母。”玉琳琅起身,再次鄭重行禮後,才退出了鳳儀宮正殿。
走出殿門,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驅散了些許宮中的沉悶。與皇後的一番談話,讓她心中踏實了許多,也更加明確了未來的方向。
在內侍的引領下,她沿着來時的宮道向外走去。心情稍稍放鬆的她,並未注意到前方拐角處走來的一行人。
直到走近了,她才看清,被一衆太監宮女簇擁着走在中間的,是一位穿着紫色蟠龍紋錦袍、面容俊朗卻帶着幾分陰柔之氣的年輕男子,正是三皇子殿下。
玉琳琅心中一驚,連忙退至道旁,垂首斂目,恭敬地行禮:“臣女玉琳琅,參見三皇子殿下。”
三皇子的腳步微微一頓,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銳利而冰冷,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不悅。他並未讓她起身,也沒有說話,只是那麼冷冷地看着她。
玉琳琅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壓力,心中微沉。三皇子……前世他與岑珩關系密切,是岑珩和玉瑤背後最大的靠山之一。自己昨毀了岑珩,攪黃了他們的某些計劃,他對自己不滿是必然的。
空氣仿佛凝固了片刻。
終於,三皇子從鼻子裏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並未停留,也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便繼續邁步前行。
然而,就在他與玉琳琅錯身而過的瞬間,玉琳琅清晰地聽到了一聲極低的、充滿陰鷙的冷哼,同時,她敏銳地感覺到一道如同毒蛇般冰冷黏膩的目光,在她側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充滿了警告和不滿。
玉琳琅的頭垂得更低,直到三皇子一行人的腳步聲遠去,她才緩緩直起身子,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三皇子……這個仇,她記下了。
陽光依舊明媚,但玉琳琅卻感覺到一股寒意,從宮牆的陰影中悄然彌漫開來。
這京城的風雲,果然因她昨的舉動,而開始悄然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