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掌心震動的觸感,將紀衡從短暫的、充滿混亂影像的淺眠中驚醒。窗外,城市還未完全蘇醒,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他幾乎是立刻抓過手機,點開那條來自未知號碼的加密信息。
【圖紙實物,通運D區。】
短短六個字,像六道驚雷,接連劈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圖紙實物……父親藏在懷表裏的那張草圖,所指的機械部件,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就在通運集團的物流園區內!逆熵不僅確認了線索,更是直接將目標定位到了具體的區域!
一股混雜着證實猜想的激越、面對龐然大物的寒意、以及對逆熵那驚人行動力的復雜情緒,瞬間涌上心頭。他幾乎能想象出逆熵是如何在夜色掩護下,如同幽靈般潛入那片戒備森嚴的區域,拍下這決定性的證據。
通運D區。
那裏不僅是“磐石”的一個據點,更可能是他們進行某種秘密研發或組裝的核心場所!趙志堅的死,父親的車禍,那3.7秒的空白,所有線索的箭頭,都無比清晰地指向了那裏。
興奮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便被更沉重的現實壓力所取代。
他目前的處境,可謂內外交困。內部,停職調查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監察室虎視眈眈,同事目光異樣,連調閱檔案都阻力重重;外部,“磐石”的陰影無處不在,趙志堅的血還未透,他毫不懷疑對方會毫不猶豫地清除任何威脅。
按照常規程序,他應該將逆熵提供的線索(當然,需要經過“技術處理”以隱藏來源)向上匯報,申請對通運D區進行合法搜查。但這可能嗎?監察室副主任那句“珍惜羽毛,莫要迷失”的警告言猶在耳。他幾乎可以預見,任何正式申請都會以“證據來源不明、涉嫌違規取證”或“調查方向存在重大偏差”等理由被駁回、拖延,甚至打草驚蛇,導致對方迅速轉移或銷毀證據。
規則,在此刻,仿佛成了束縛他手腳的鐵鏈,甚至是保護敵人的盾牌。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的囚獸。目光一次次掃過書架上那本依舊帶着咖啡漬的《刑法》,那污漬此刻看來,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嘲諷。
難道就這樣坐以待斃?等待逆熵那邊傳來更多可能同樣無法見光的“證據”?還是等待“磐石”發現他們的調查,然後迎來更徹底的“清理”?
不。
他停住腳步,眼神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父親當年,是否也面臨過類似的絕境?所以他才會將證據藏在懷表裏,用生命去守護一個可能永遠無法昭雪的真相?
他不能重蹈覆轍。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生。既然規則無法借用,既然內部可能遍布眼線,那麼……他能否利用自己目前“被調查”、“被限制”的身份,演一出戲,制造一個機會?
一個能夠讓他親自、在不受內部擾的情況下,接近甚至進入通運D區的機會!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感到一陣心悸。這是徹頭徹尾的違規,是賭博,是將自己的職業生涯和人身安全都押上賭桌的孤注一擲。
但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關於他“違規接觸證人”的內部情況通報,目光冰冷。或許,這份企圖將他定罪的報告,可以反過來成爲他的“道具”。
他需要一場“沖突”,一場足以吸引所有內部目光,同時又能合理將他“推”出常規監管視野的沖突。
他拿起內部電話,撥通了監察室副主任的號碼。
“李主任,我是紀衡。”他的聲音平靜,甚至帶着一絲刻意壓抑的疲憊和不滿,“關於那份情況通報,我認爲其中部分事實認定有誤,處理建議過重。我希望能夠當面與監察委的同志們進行申辯,並提交補充材料。”
電話那頭的李主任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公事公辦地回應:“可以,我們會安排時間。但紀衡同志,你要認清自己的問題性質……”
“我清楚。”紀衡打斷他,語氣略微強硬起來,“正因爲我清楚,我才必須申辯!我不能接受這種不公正的對待。如果監察委不能給出一個讓我信服的說法,我不排除采取其他途徑維護我的合法權益!”
他刻意將聲音提高了些許,確保足夠“義憤填膺”,足夠引人注目。
掛斷電話,他深吸一口氣。這只是一個開始。他需要將這場“不服調查、意圖申訴”的戲碼演得更足,甚至要表現出某種程度的“偏執”和“情緒失控”,才能讓某些人相信,他已經因爲壓力而方寸大亂,成了一個只顧着爲自己辯白、而無暇他顧的“麻煩人物”。
而這,或許能爲他創造出一個短暫的行動窗口。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攤開一張白紙,開始構思“申辯材料”的細節,哪些地方可以模糊焦點,哪些地方可以適當示弱,哪些地方又必須表現得異常強硬。他的大腦高速運轉,如同在法庭上構思一場至關重要的辯護。
只是這一次,他辯護的對象是他自己,而目的,卻是爲了贏得一次“違規作”的機會。
他知道這條路布滿荊棘,甚至可能萬劫不復。
但當他想到父親未寒的屍骨,想到趙志堅臨終前絕望的眼神,想到逆熵在黑暗中傳遞來的、帶着硝煙味的信息,他心中的那點猶豫便徹底消散了。
他拿起筆,在白紙頂端寫下“關於本人涉嫌違規接觸證人事件的情況說明與申辯”,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陽光終於艱難地穿透雲層,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明處,他準備上演一場困獸之鬥。
暗處,他與逆熵的利刃,已悄然指向了“磐石”最堅硬的軀。
風暴,即將因他這孤注一擲的選擇,而加速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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