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宮中回來,玉琳琅並未感到絲毫輕鬆。三皇子那陰鷙的一瞥,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提醒着她危機遠未解除。她深知,昨之事只是撕開了一道口子,真正的較量,現在才剛剛開始。
果然,她剛回到灼華閣不久,連杯茶都沒來得及喝勻,外面就隱隱傳來了喧鬧聲,其中夾雜着女子淒婉的哭泣和老婦人心疼的安撫。
玉琳琅眸光一冷。來了。
她示意驚蟄出去看看情況。片刻後,驚蟄回來,臉色不太好看,低聲道:“小姐,是瑤小姐去了榮禧堂,正在老夫人面前哭訴呢。動靜鬧得不小。”
玉琳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出所料。玉瑤吃了這麼大的虧,名聲盡毀,未來的婆家也對她恨之入骨,她怎麼可能善罷甘休?找祖母哭訴,挑撥離間,是她最擅長也最必然的手段。
“由她去。”玉琳琅淡淡道,語氣中聽不出喜怒,“備水,我要沐浴。”她需要洗去一身的疲憊和宮中的壓抑,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冷靜地思考下一步對策。與玉瑤在祖母面前做無謂的口舌之爭,毫無意義,反而自降身份。
榮禧堂內。
氣氛與鳳儀宮的溫暖支持截然相反,充滿了怨懟和悲戚。
玉瑤跪在老夫人腿邊,哭得肝腸寸斷,梨花帶雨,一雙眼睛腫得像核桃,臉色蒼白如紙,身子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她今特意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更顯得楚楚可憐,惹人疼惜。
“祖母……祖母您要爲瑤兒做主啊!瑤兒冤枉!瑤兒真的是冤枉的啊!”她抱着老夫人的腿,聲音哽咽淒楚,每一個字都帶着無盡的委屈。
老夫人本就因昨之事氣得心口疼,一夜都沒睡好,此刻見最疼愛的孫女哭成這般模樣,更是心疼得如同刀絞。她一邊用手拍着玉瑤的背,一邊連聲安慰:“我的心肝兒,快別哭了,哭壞了身子可怎麼好?有什麼委屈慢慢跟祖母說,祖母一定給你做主!”
一旁侍立的心腹崔嬤嬤見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她伺候老夫人幾十年,太了解這位主子的性子了。平裏看着精明,一遇到二房的事,尤其是瑤小姐的事,就容易犯糊塗,偏聽偏信。
玉瑤抽抽噎噎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着老夫人,開始她的表演:“祖母,昨之事……本就不是姐姐說的那樣!是姐姐!是姐姐她設計陷害瑤兒和珩哥哥的!”
老夫人眉頭一皺:“這話怎麼說?”
玉瑤見祖母聽進去了,心中暗喜,臉上卻更加悲憤,開始扭曲事實:“昨……昨珩哥哥確實是多喝了幾杯,有些不勝酒力,孫女兒是見他臉色不好,才好心扶他去錦瑟閣稍作歇息,想着醒醒酒再送回前廳,免得失禮於人前。孫女兒一片好心,天地可鑑啊!”
她先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善良無辜的形象。
“可是……可是孫女兒萬萬沒想到!”她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尖銳起來,帶着恐懼和後怕,“姐姐她……她早就安排好了人!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在房間裏點了那下作的香!還……還故意掐準了時間,帶着那麼多夫人闖進來!她就是要讓瑤兒和珩哥哥身敗名裂!她就是要毀了瑤兒啊!”
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死死抓着老夫人的衣袖:“祖母您想想,若不是姐姐早有預謀,她怎麼會那麼巧就去了錦瑟閣?還帶了那麼多有頭有臉的夫人?她分明就是算準了一切,要置瑤兒於死地!”
這番話漏洞百出,但聽在偏心到極致的老夫人耳中,卻仿佛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對啊!她就說嘛,她的瑤兒那麼乖巧懂事,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不知廉恥的事情?一定是玉琳琅那個妒婦!見不得瑤兒好,故意設局陷害!
“這個孽障!這個毒婦!”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咬牙切齒地罵道,“我就知道是她!自小就性子跋扈,容不得人!如今竟用如此惡毒的手段來害自己的親妹妹!她怎麼敢!”
玉瑤見祖母信了,心中得意,但臉上哭得更加淒慘,繼續火上澆油:“祖母……姐姐她如今是越發不把您放在眼裏了。她敢如此明目張膽地陷害瑤兒,不就是仗着……仗着大伯父和大伯母遠在邊關,手握重兵,連皇後娘娘都偏疼她嗎?”
她精準地戳中了老夫人心中最深的痛處和忌憚!
老夫人最耿耿於懷的,就是自己雖是侯府主母,但繼子玉承嗣(玉琳琅父親)才是真正的侯爺,手握實權,功勳卓著,連帶着他的女兒都比她親生的孫女尊貴!而皇後又是玉琳琅的親姨母,這更是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玉琳琅昨敢那麼囂張,當衆頂撞她,甚至得老侯爺都不得不妥協,不就是仗着這些靠山嗎?
玉瑤的話,如同毒液般滲入老夫人的心田,讓她對玉琳琅的厭惡和忌憚瞬間達到了頂點!
“她敢!”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臉色鐵青,“不過是個黃毛丫頭,真以爲有她爹娘和皇後撐腰,就能在侯府裏翻天了不成!只要我老婆子還有一口氣在,就容不得她如此猖狂!”
她對玉琳琅的稱呼,已經從帶着疏離的“琳琅”變成了充滿厭惡的“她”,甚至直接稱爲“孽障”、“毒婦”。
玉瑤心中冷笑,面上卻裝作被嚇到的樣子,瑟瑟發抖地依偎着老夫人,怯生生地說:“祖母息怒,千萬別爲了瑤兒氣壞了身子。只是……只是經此一事,瑤兒的名聲是徹底毀了,以後……以後可怎麼見人啊……珩哥哥的娘親,那般憎惡瑤兒,瑤兒後嫁過去,怕是……怕是活不成了……嗚嗚……”
她再次將話題引回自己的“悲慘遭遇”上,成功激起了老夫人更強烈的保護欲和憤怒。
“她敢!”老夫人摟緊玉瑤,心疼地安撫道,“有祖母在,看誰敢欺負你!那王氏不過是個眼皮子淺的潑婦,不必怕她!至於你的名聲……”老夫人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你放心,祖母定會想辦法替你挽回!絕不會讓那個孽障得意!”
一旁的崔嬤嬤聽着這祖孫二人一唱一和,心中連連嘆氣。瑤小姐這顛倒黑白的本事真是越發厲害了,三言兩語就把自己摘得淨淨,還把所有的髒水都潑到了大小姐身上。老夫人也是……明明昨那麼多夫人親眼所見,證據確鑿,她竟還能被瑤小姐幾句話就哄得深信不疑,真是……老糊塗了!
崔嬤嬤甚至暗暗心想:難怪老侯爺這些年寧願自己辛苦些,也從不真正將府中的中饋大權完全交給老夫人,就是知道她耳子軟,分不清輕重,容易被人利用。這瑤小姐,簡直就是個攪家精!偏偏生了張巧嘴,最會哄人,專挑老夫人愛聽的說,引得老夫人一次次爲她出頭,做些糊塗事,得罪大房,也壞了侯府的名聲。
可她一個下人,這些話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只能低着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玉瑤在老夫人懷裏哭了許久,直到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才漸漸止住哭聲,但依舊抽噎着,一副柔弱無助、全憑祖母做主的模樣。
老夫人心疼地替她擦着眼淚,心中對玉琳琅的怒火和對玉瑤的憐惜交織在一起,已然下定了決心,絕不能讓玉琳琅好過!一定要想辦法壓一壓她的氣焰,替瑤兒出了這口惡氣!
然而,她們卻不知道,她們在這榮禧堂內自以爲隱秘的算計和哭訴,早已被玉琳琅手下的驚蟄和谷雨,通過某些不起眼的眼線,聽得一清二楚,並很快傳回了灼華閣。
玉琳琅泡在溫熱的水中,聽着驚蟄低聲的稟報,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玉瑤的手段,翻來覆去也就這些了。
挑撥離間?呵,正好。
她正愁找不到機會,徹底清理一下這侯府內宅的污濁之氣呢。
祖母既然始終拎不清,那就別怪她這個做孫女的,將來連她一起……清算!
水汽氤氳中,玉琳琅的眼中,閃過一絲凌厲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