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腐化邊緣回到綠蔭氏族領地的路上,林墨一直在思考李維的話。
**真實世界。** 莉亞、瑟蘭、格羅夫,每一個都是活生生的生命,他們的喜怒哀樂不是代碼模擬,而是真實的靈魂在呼吸。
**錨定收割。** 他的每一次登錄,每一次能力提升,都在流失現實世界的立足點,成爲維持這個瀕死世界的燃料。
**強制聯盟。** 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目的是制造沖突、收割負面能量,加速他的沉淪。
每一步都是懸崖。
但李維也給了他一柄匕首——前哨站的高級權限,以及“欺騙主服務器”的可能性。
晨光穿透森林的薄霧,在露珠上折射出七彩光芒。林墨停下腳步,伸出手,讓一滴露水落在指尖。
冰涼,清澈,真實得令人心碎。
如果這裏是真實世界,那他之前的“遊戲心態”本身就是一種褻瀆。綠蔭氏族的存亡不是任務進度,是192個生命的未來。
他需要重新定義一切。
***
部落的柵欄出現在視野中時,林墨看到了警戒的升級。
瞭望塔從兩座增加到四座,每座塔上都有兩名弓箭手。柵欄外新挖了一條淺壕溝,滿了削尖的木刺。入口處設置了活動的拒馬,可以快速封閉。
“站住!身份!”塔上傳來的喝問。
“觀測者林墨。”他抬起頭,讓塔上的看清他的臉。
短暫的沉默,然後是激動的喊聲:“觀測者回來了!開門!”
拒馬被移開,柵欄門吱呀打開。莉亞第一個沖出來,臉上是混雜着憤怒和擔憂的表情:“你瘋了!一個人留在那裏——”
她的話戛然而止,盯着林墨的眼睛。那抹綠色更深了,幾乎占據了虹膜的三分之一。
“你的眼睛……”她聲音低了下去。
“觀測者的印記,在加深。”林墨平靜地說,“但我還清醒。部落情況如何?”
莉亞深吸一口氣,恢復戰士長的冷靜:“所有人安全返回。昨晚腐化區域異常活躍,但我們加強了警戒,沒有怪物靠近領地。不過……”
她猶豫了一下:“偵察兵報告,碎骨氏族的殘部在我們領地東南方向三十公裏處扎營了。大約一百五十人,大多是婦孺和傷員,戰士不超過三十個。”
這正是李維預料的局面——被擊潰的獸人失去家園,成爲流浪部落。他們要麼找到新的領地,要麼在遷徙中滅亡。
而綠蔭氏族的領地,是附近唯一還有生機的區域。
“他們知道我們的位置嗎?”林墨問。
“應該知道。獸人的追蹤能力很強。”莉亞臉色陰沉,“但他們還沒發動攻擊,可能是在休整,或者……等待什麼。”
等待觀測者出現。等待那個“聯盟測試”的劇本開演。
林墨點頭:“召集所有核心成員。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說。”
***
中央空地的涼棚下,綠蔭氏族的所有決策者聚集:莉亞、格羅夫、艾爾莎、瑟蘭,還有四位德高望重的老人。
林墨站在他們面前,沒有坐下。
“首先,我要告訴你們真相。”他開口,聲音平穩但沉重,“關於觀測者,關於腐化之地,關於……這個世界。”
他省略了維度科技、地球、玩家這些概念——那太復雜,也容易引發恐慌。但他講述了第一批“外來者”(李維他們)的到來,講述了規則沖突如何引發腐化,講述了舊神是這個世界的自我保護機制。
們聽得目瞪口呆。
“所以……腐化不是自然現象,是‘傷口’?”艾爾莎喃喃道,“而舊神,是在努力愈合傷口?”
“可以這麼理解。”林墨說,“而現在,腐化在蔓延。如果它吞噬整個森林,綠蔭氏族將無處可逃。”
格羅夫握緊拳頭:“我們能做什麼?連第一批外來者都失敗了。”
“他們失敗是因爲方式錯了。”林墨說,“他們試圖征服、改造這個世界。但我們應該、治愈。”
他指向西方:“前哨站裏有淨化腐化的技術。我可以學會,但需要時間和資源。而在那之前,我們需要盟友——更多的眼睛監視腐化,更多的雙手參與淨化,更多的智慧尋找出路。”
莉亞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盟友?誰?”
“碎骨氏族。”林墨說。
涼棚裏一片死寂。
幾秒後,格羅夫猛地站起,椅子翻倒:“你瘋了!那些野獸了我們多少人!薩魯恩祭司就是——”
“我知道。”林墨打斷他,“我也知道他們現在還剩一百五十人,大多是婦孺和傷員。他們失去了家園,失去了戰士,在荒野中掙扎。如果放任不管,他們要麼死在腐化獸口中,要麼……爲了生存,變成更瘋狂的掠奪者,攻擊我們。”
他環視衆人:“仇恨是真實的,痛苦是真實的。但生存的需求,比仇恨更真實。”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開口,聲音嘶啞:“觀測者,你在要求我們與仇敵共享家園。這違背了森林的法則。”
“森林的法則首先是生存。”林墨說,“如果整片森林都將死去,那麼爭奪一棵樹的歸屬,又有什麼意義?”
他調出觀測界面,將腐化之地的擴張模擬投影在空中——那是一個動態地圖,黑色的區域像墨水般緩慢但堅定地擴散。按照這個速度,五年內將抵達綠蔭氏族的領地邊緣。
“我們沒有五年。”林墨說,“腐化的擴張在加速。最近一個月,前進了平時三個月的距離。”
們盯着那幅地圖,臉色蒼白。
“與獸人……他們能做什麼?”莉亞問,聲音澀。
“他們強壯,擅長狩獵和戰鬥,對荒野的生存知識豐富。”林墨說,“我們需要戰士對抗腐化獸,需要勞力開墾淨化後的土地,需要……不同的視角來看待問題。”
他停頓一下:“更重要的是,如果綠蔭氏族能成爲第一個成功融合不同文明的部落,我們將創造一個先例。未來可能有更多流亡者加入,共同對抗腐化。我們會壯大,而不是在孤島中慢慢消亡。”
這番話說服了一部分人。但格羅夫依然憤怒:“如果他們背叛呢?如果在關鍵時刻從背後捅我們一刀呢?”
“所以需要建立規則。”林墨早有準備,“不是簡單的合並,而是聯盟。雙方保持一定自治,但共同遵守盟約:共享資源,共同防御,共同淨化土地。違反者……將被驅逐。”
“誰來保證盟約的執行?”莉亞問。
“我。”林墨說,“以觀測者的名義,作爲仲裁者。同時,我們需要建立一套雙方都能接受的仲裁機制——也許是由雙方代表組成的議會。”
漫長的沉默。
們在消化這個顛覆性的提議。與仇敵聯盟,共同生存,這超出了他們千年的傳統。
最終,莉亞站起身:“我需要見見他們。不是作爲戰士長,而是作爲……潛在的盟友。親眼看看那些獸人現在是什麼樣子。”
格羅夫想反對,但林墨先開口:“可以。我陪你一起去。”
“太危險了!”艾爾莎驚呼。
“如果連見面的勇氣都沒有,談何聯盟?”林墨看向莉亞,“但我們不會空手去。帶上食物和藥品——不是施舍,是見面禮,展示我們有意願和能力幫助他們在不掠奪的情況下生存。”
瑟蘭舉手:“我也去。我的自然感知能判斷他們是否說謊。”
林墨想了想,點頭:“好。三個人,不帶武器——除了我,因爲觀測者的紋路就是我的武器。”
格羅夫還想說什麼,但莉亞按住他的肩膀:“格羅夫,我知道你的憤怒。我也憤怒。但如果我們只做容易的選擇,綠蔭氏族早就滅亡了。有時候,最艱難的路,是唯一的路。”
戰士長看着她的眼睛,最終低下頭:“如果你們被……”
“那就證明聯盟不可行,你們可以全力備戰。”莉亞平靜地說,“但給我一個機會,證明還有另一種可能。”
***
下午,三人出發。
林墨背着一個包裹,裏面是熏肉、果和草藥。莉亞和瑟蘭空着手,穿着普通的布衣,沒有皮甲,沒有武器。
三十公裏的路,走了四個小時。接近獸人營地時,空氣中飄來煙味和……腐臭味。
那不是腐化的氣味,而是傷口潰爛、缺乏清潔的臭味。
林墨開啓觀測掃描。營地的情況在視野中展開:簡陋的獸皮帳篷東倒西歪,幾個虛弱的獸人婦女在照料傷員,孩子們瘦得肋骨可見,圍着一口小鍋等待。戰士確實不多,而且大多帶傷,神情麻木。
這是一個在崩潰邊緣的部落。
“他們比我們想象的更慘。”瑟蘭低聲說,語氣復雜。
莉亞沉默。她見過獸人在戰場上的狂暴,但沒見過他們如此……破碎。
營地邊緣的哨兵發現了他們——一個獨眼獸人,拄着粗糙的木矛,緊張地站起:“站住!!”
他的喊聲引來了其他獸人。很快,十幾個還能戰鬥的獸人圍了上來,眼神充滿敵意和警惕。
林墨上前一步,舉起雙手,展示空無一物:“我們沒有武器。我來見你們的酋長,或者能做主的人。”
“爲什麼?”一個身材高大的獸人推開人群走出。他左臂用樹枝固定着,臉上有一道新愈合的疤痕——是在峽谷崩塌中幸存的痕跡。
“我是觀測者林墨。”林墨直視他的眼睛,“我來提供一個選擇,不是戰爭的選擇。”
獸人酋長——林墨從掃描中知道他叫“血牙”,是碎骨氏族的新酋長,老酋長在峽谷中陣亡了——盯着他看了很久。
“觀測者……”血牙重復這個詞,“就是你在峽谷引發了天崩?”
“我引導了森林的力量,保護我的盟友。”林墨糾正,“但今天我來,不是談論過去,是談論未來。”
他打開包裹,露出裏面的食物和藥品:“這是見面禮。之後我們可以談交易,或者……聯盟。”
“聯盟?”獸人們發出低沉的嗤笑聲。
血牙揮手讓他們安靜,眼睛眯起:“和獸人聯盟?你在侮辱我們的智慧,還是在測試我們的忍耐?”
“我在提供一個活下去的機會。”林墨指向西方,“腐化之地在擴張,你們知道。它吞噬一切,不分還是獸人。最多兩三年,這裏也會被吞沒。到那時,所有還在互相廝的種族,都會一起死。”
他停頓,讓這句話沉澱。
“但如果我們,就有機會淨化土地,開墾農田,建立能夠抵御腐化的定居點。”林墨繼續說,“綠蔭氏族有自然魔法和種植知識,你們有戰鬥力和荒野生存經驗。結合起來,我們可能找到生路。”
血牙沉默。他身後的獸人們開始低聲議論。
一個年老的獸人婦女擠出來,她的臉上布滿皺紋,但眼睛很亮:“他說的是真的嗎?腐化……真的會到這裏?”
“我是觀測者,我能看到世界的脈絡。”林墨說,“它正以每月一公裏的速度蔓延。你們現在的位置,兩年內就會被吞噬。”
婦女臉色蒼白。她轉向血牙:“酋長,我的孫子還在發燒……我們沒藥了,食物也撐不過十天。如果腐化真的來了……”
血牙的表情掙扎。作爲酋長,他不能輕易相信——尤其是剛剛擊敗他們的。但作爲領導者,他必須爲部落的生存負責。
“我們需要保證。”他最終說,“如果你騙我們,如果我們加入後被背叛……”
“所以我們需要盟約。”林墨說,“不是口頭承諾,是雙方共同制定、共同遵守的規則。如果有一方違反,聯盟解散,但在此之前,我們共享資源,共同防御。”
他指向莉亞和瑟蘭:“這兩位是綠蔭氏族的代表。我們可以現在就開始討論盟約的細節。”
血牙看着莉亞,眼神銳利:“我記得你。在峽谷,你射了我三個兄弟。”
“我記得你。”莉亞平靜回應,“你的戰斧砍斷了我們兩個戰士的手臂。”
空氣凝固。
然後,血牙突然大笑——不是喜悅的笑,是苦澀的、帶着血味的笑:“所以現在我們坐在一起談和平?森林真是諷刺。”
“不是和平。”莉亞糾正,“是停戰,是爲了生存的。我不原諒你,你也不原諒我。但我們都可以暫時放下刀,先保證孩子們能活到下一個冬天。”
這句話擊中了要害。獸人營地裏,那些瘦弱的孩子正眼巴巴看着林墨包裹裏的食物。
血牙深吸一口氣:“進來談吧。但記住,如果你們有任何可疑舉動……”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明確。
三人被帶進營地中央。血牙支開了其他獸人,只留下那個年老婦女和兩個看起來較理智的中年戰士。
他們坐在簡陋的木樁上,中間生了一小堆火。
談判持續了三小時。
每一句話都是試探,每一個條款都充滿爭議。領土劃分、資源分配、決策機制、違反懲罰……和獸人的文化差異在每一個細節上碰撞。
林墨作爲仲裁者,既要保持中立,又要確保盟約不會明顯偏向任何一方——否則聯盟從一開始就注定失敗。
最艱難的幾點:
1. **居住區域**:獸人要求獨立的營地,不與混居。莉亞同意,但要求兩個營地距離不超過一公裏,便於互相支援。
2. **狩獵權**:獸人傳統上是遊獵民族,需要大範圍狩獵區域。但這會侵占的采集區。最終妥協:劃分專屬狩獵區和共享區,共享區有季節限制。
3. **領導權**:雙方各派三名代表組成“盟約議會”,重大決策需至少五票通過。林墨作爲觀測者擁有第七票,但只在三比三平局時使用。
4. **沖突解決**:設立聯合仲裁小組,由雙方各出一名長者和一名戰士,林墨擔任組長。
5. **共同防御**:任何一方遭受攻擊(包括腐化獸),另一方必須全力支援。違者將被驅逐出聯盟,並失去所有共享資源權利。
當最後一點確定時,天色已暗。
血牙看着羊皮紙上密密麻麻的條款——瑟蘭用自然墨水書寫,莉亞和血牙分別在末尾按下手印(用植物汁液,獸人用血)。
“這太復雜了。”血牙嘟囔,“我們以前只需要聽酋長的。”
“以前你們的部落有五百人,現在只剩一百五。”林墨說,“復雜的時代需要復雜的規則。”
血牙沉默,最終按下血手印。
盟約成立。
“現在,履行第一個條款。”林墨從包裹裏拿出所有食物和藥品,“這些是綠蔭氏族提供的援助。明天,我們會派一支小隊來幫你們搭建更穩固的住所。作爲交換,三天後,請派十名戰士加入我們的聯合巡邏隊,偵察腐化邊緣。”
血牙接過藥品,遞給那個老婦人。她小心翼翼地檢查,然後點頭:“是好的草藥。”
“我們不是施舍。”莉亞說,“盟約的第一條就是平等。下次見面,希望你們也有東西可以分享。”
血牙看着她,眼神復雜:“,如果你敢騙我們……”
“那麼盟約作廢,我們重新成爲敵人。”莉亞站起身,“但在那之前,讓我們試試……另一種可能。”
三人離開獸人營地時,夜幕已完全降臨。
回程的路上,瑟蘭小聲說:“他們……和我想象的不一樣。那個老,她一直在摸孫子的額頭,眼神和我一樣。”
莉亞沉默很久,才說:“仇恨讓我們只看到戰士,看不到老人和孩子。”
林墨沒有說話。他調出觀測界面:
**【任務:文明融合壓力測試】**
**【狀態:進行中(非標準路徑)】**
**【當前進展:盟約建立(無暴力沖突)】**
**【協議評估:異常(未檢測到預期負面能量峰值)】**
**【警告:偏離預設劇本,主服務器可能介入預。】**
來了。維度科技不會坐視他破壞實驗。
他需要加快速度,在預到來前,讓聯盟穩固到無法被輕易破壞。
***
回到綠蔭氏族已是深夜。
林墨沒有休息,直接去了工棚,開始研究李維給的淨化技術資料。
文件是加密的,需要前哨站的高級權限才能解讀。他花了兩小時,終於破解了第一層——一套簡化版的“土壤淨化陣列”設計圖。
原理並不復雜:利用特定的能量頻率振動,分解腐化物質中的異常規則碎片,使其回歸自然狀態。但需要一種關鍵材料:**淨化水晶**。
這種水晶不是天然礦物,而是高維能量在特定條件下的凝結物。第一批觀測者帶來了一些作爲實驗材料,前哨站的倉庫裏應該還有庫存。
但倉庫在地下二層,被腐化嚴重滲透的區域。
林墨看着設計圖,計算着風險。他需要淨化水晶來啓動聯盟的第一個——淨化一小塊腐化邊緣的土地,證明這條路可行。
這將是最有說服力的證據。
他決定明天一早就去前哨站,嚐試進入倉庫。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現實中的錨定。
林墨退出遊戲,回到出租屋。
時間是凌晨四點。現實中的身體疲憊不堪,但他強迫自己起床,走到窗邊。
那盆綠蘿長得極好,葉片油綠發亮,新抽的藤蔓已經垂到窗台下。自然親和讓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滿足感——像是吃飽喝足的孩子在安睡。
他給綠蘿澆水,修剪了多餘的枝葉,然後坐到書桌前,開始寫記。
這是蘇嵐博士建議的錨定強化練習:記錄現實中的具體細節,強化“我在這裏”的認知。
**【11月11,凌晨4:20】**
**【天氣:晴,氣溫約12度】**
**【身體感受:疲憊,但意識清醒。手腕木紋在現實中更明顯了,延伸至小臂中部。瞳孔綠色未消退。】**
**【現實活動:昨天上午去了天空花園,幫助王阿姨調整了滴灌系統。下午在圖書館看了《森林生態學》第三章。晚上自己煮了番茄雞蛋面,鹽放多了。】**
**【思考:如果綠蔭氏族是真實的,那我在這邊的生活是什麼?避難所?充電站?還是……某種背叛?】**
寫到這裏,他停下筆。
背叛。這個詞很重。如果他選擇全力拯救那個世界,是否意味着對現實世界的背叛?如果他錨定在現實,是否意味着對莉亞他們的背叛?
沒有兩全其美的答案。
手機震動。是陳鋒的加密信息:“明天上午八點,緊急會議。蘇博士有重要發現。地點發你。”
林墨皺眉。緊急會議?蘇嵐發現了什麼?
他回復:“收到。”
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在兩個世界同時開始。
他需要睡眠,哪怕只有兩小時。
但躺下後,夢境立刻攫住了他。
不是李維,不是前哨站,而是一個純白色的空間。空間中央懸浮着一個巨大的、不斷變化的幾何體——像是無數立方體在旋轉、分裂、重組。
幾何體發出聲音,不是通過空氣,而是直接震蕩他的意識:
**【觀測者X-7(臨時編號),你的行爲偏離預期路徑27.3%。】**
**【警告:過度預可能導致文明演化數據污染。】**
**【建議:回歸預設測試框架,否則將啓動矯正程序。】**
“矯正程序是什麼?”林墨在夢中問。
**【方案A:引入第三方災難(如瘟疫、天災),迫使樣本回歸沖突模式。】**
**【方案B:重置部分樣本記憶,消除異常預影響。】**
**【方案C:替換觀測者。】**
冰冷,機械,毫無感情。
“如果我拒絕呢?”
**【協議將強制提升同步率至5%閾值,觸發深度綁定。屆時你將無法自主登出,成爲永久觀測者——代價是現實錨定加速流失,預計在現實時間30-60天內達到溶解臨界點。】**
威脅。裸的威脅。
“你們到底想要什麼數據?”林墨問,“文明的沖突?種族的仇恨?那些痛苦和死亡,對你們有什麼價值?”
幾何體沉默片刻。
**【痛苦是意識最強烈的錨定點。仇恨是最穩固的社會聯結。死亡是最深刻的存在證明。】**
**【要建立穩定的虛擬文明,需要理解這些極端狀態的運作機制。】**
**【你的‘和平嚐試’,產生的是弱數據,低價值。】**
林墨感到一陣惡寒。所以維度科技要的不是文明發展,是極端情境下的精神反應數據。他們是在解剖靈魂。
“我不會配合。”他說。
**【選擇已記錄。】**
**【矯正程序將在48小時(遊戲時間)後啓動。】**
**【建議在此期間回歸正軌。】**
幾何體開始消散。
林墨驚醒。
窗外天已大亮,早晨七點。
手腕的木紋在發熱,同步率數據顯示:**3.5%**。
一夜間又增長了0.4%。是警告,也是迫。
他坐起身,深吸一口氣。
48小時。他必須在兩天內,讓聯盟穩固到能夠抵御“矯正程序”的沖擊。
而第一步,是拿到淨化水晶。
他戴上頭盔,再次登陸。
這一次,當他出現在綠蔭氏族的樹屋時,莉亞已經在等他了。
“觀測者,獸人那邊傳來消息。”她臉色嚴肅,“他們營地附近發現了腐化獸的蹤跡,數量不少。血牙請求聯合巡邏隊提前出發。”
林墨點頭:“那就今天。召集我們的人,我也去。”
“你的狀態……”莉亞擔憂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沒事。”林墨說,“而且,我要順路去一趟前哨站,取一樣關鍵的東西。”
“我陪你去。”
“不,你需要帶隊。這是聯盟的第一次聯合行動,你必須和血牙並肩作戰,建立信任。”林墨說,“我一個人去前哨站更快。”
莉亞還想堅持,但林墨已經轉身走向工棚。
他需要武器。不是弓箭或刀劍,而是觀測者的工具。
在工棚裏,他找到了一塊巴掌大的鐵木碎片,開始用匕首雕刻。不是雕刻圖案,而是雕刻符文——李維教他的基礎能量引導符文。
每刻一刀,他都在符文中注入微量的觀測者能量。完成後,這塊木片將成爲一個臨時的能量放大器,能讓他施展一些簡單的法術。
比如,短暫驅散腐化。
兩小時後,木片完成。表面布滿發光的銀色紋路,觸手溫熱。
林墨將它貼身放好,走出工棚。
外面,聯合巡邏隊已經集結:十名戰士,十名獸人戰士,由莉亞和血牙共同率領。雙方隔着一段距離站立,眼神警惕,但至少沒有拔刀相向。
“記住盟約。”林墨對所有人說,“今天你們不是和獸人,是盟友。你們的背後交給彼此。”
血牙哼了一聲,但還是對獸人戰士下令:“聽隊長的指揮,但保持警惕。”
莉亞點頭:“出發。目標:清理營地東南方向五公裏內的腐化獸,偵察腐化邊緣動態。”
隊伍出發了。
林墨目送他們離開,然後轉身,獨自走向西方。
前哨站在等他。淨化水晶在等他。
而主服務器的矯正程序,也在倒計時。
他加快了腳步。
時間,從來不是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