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環手”四個字,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在在場所有差役心中炸開了鍋。恐懼並未消散,卻似乎被這更具體、更貼近人性的恐怖概念,強行扭轉了方向。不再是虛無縹緲、無法抗衡的“狐仙”,而是一個潛伏在暗處,會連續作案、殘害人命的凶徒。這種恐懼,帶着一種刺骨的寒意,卻也隱隱催生出一絲追索的動力——至少,凶手是人,是人就有可能被抓住。
楚明河無暇顧及他們內心的驚濤駭浪,他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那一點點幾乎微不可查的靛藍色上。他小心翼翼,用那柄隨身攜帶的銅鑷子,屏住呼吸,如同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一點點探入死者右手食指那狹窄的指甲縫深處。
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連趙霆也下意識地湊近了些,濃眉緊鎖,目光緊緊跟隨着楚明河手中那細微的鑷尖。晨風吹過蘆葦,發出沙沙的輕響,更襯得此間寂靜。
終於,鑷子尖端夾着幾粒比沙塵還要細小的顆粒,緩緩退了出來。楚明河將其輕輕抖落在早已準備好的一張淨白紙上。
那確實是某種纖維,極其細微,若非他觀察入微,幾乎會將其與泥污混淆。顏色是獨特的靛藍,不同於第一具女屍指甲縫裏那些深藍色的、光澤較好的絲綢纖維,也不同於那片親王規制的青色衣角。這種靛藍色,更深沉,更質樸,幾乎不帶光澤,帶着一種……經過多次洗滌、曬後的陳舊感,纖維本身也略顯粗糙。
楚明河將白紙舉起,對着逐漸明亮起來的天光,仔細分辨。
“這是……”趙霆忍不住出聲,語氣裏帶着困惑。這幾粒微不足道的東西,能說明什麼?
楚明河沒有立刻回答,他用鑷子輕輕撥弄着那幾粒纖維,又湊近聞了聞,除了淡淡的泥腥和血腥,似乎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劣質皂角混合着汗漬的味道。
“織物纖維。”楚明河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確定,“靛藍色,麻或粗棉質地,多次洗滌,質地已舊。”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過衆人疑惑的臉:“你們想想,什麼樣的人,會穿着這種質地、這種顏色、且已經穿舊了的衣物?”
差役們面面相覷。靛藍色,麻布或粗棉……這太常見了。碼頭的苦力,街面的小販,種地的農戶,甚至一些家境普通的兵丁,都可能穿這個。
“大人,”一個資歷較老的胥吏大着膽子說道,“這……穿這種衣服的人,京城裏沒有十萬也有八萬,這……這如何查起?”
“是啊大人,”另一人也附和道,“或許只是死者掙扎時,不小心在哪裏蹭到的泥污雜物罷了……”
“蹭到的?”楚明河眼神一冷,指向死者指甲縫,“你們看,纖維嵌在指甲最深處,與皮肉組織混合,這是劇烈掙扎、摳抓時留下的!她抓到了凶手!抓破了他的衣服!”
他語氣篤定,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這絕不是無意間蹭到的污漬!這是死者用最後的力量,給我們留下的,指向凶手的直接物證!”
衆人一時啞然。看着楚明河那無比確信的神情,再看看那白紙上細微的藍色,雖然依舊覺得希望渺茫,卻也不敢再輕易反駁。
趙霆眉頭緊鎖,盯着那靛藍色纖維,腦中飛速轉動。他不得不承認,楚明河的推斷在邏輯上是成立的。如果這纖維真是來自凶手的衣物……但這範圍,實在太廣了。
“即便如此,大人,”趙霆沉聲道,“僅憑這靛藍色粗布,想要在京城找出凶手,無異於……”
“大海撈針?”楚明河接過他的話,嘴角卻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若是平時,確是如此。但如今,我們已知凶手是左利手,身高七尺五寸以上,可能持有特定刀具,並且,是一個膽大包天、連續作案的連環手!”
他目光炯炯,環視衆人:“將這幾點,與這靛藍色、陳舊、可能屬於底層勞役或特定行當的衣物特征結合起來呢?範圍,是否就縮小了許多?”
他不再猶豫,轉身對負責記錄的胥吏厲聲道:
“記錄!傳本官命令!即刻起,除原有排查方向外,增加一項:全城搜查,重點關注符合左利手、身高七尺五寸以上特征,且近期穿着靛藍色、質地粗糙、有明顯陳舊感,尤其衣袖、前襟等部位可能有新鮮破損或勾絲痕跡的男性!”
命令下達,現場卻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差役們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荒謬。
全城搜查……一種顏色的舊衣服?這算什麼命令?這比排查左利手和高個子還要虛無縹緲!左利手和高矮還能看出來,這衣服……今天穿靛藍,明天不能換件別的?就算找到了穿這種舊衣服的,又能如何?難道一個個抓來審問不成?
這楚大人,莫非是破案心切,已經開始……故弄玄虛了?
就連趙霆,也覺得這命令實在有些兒戲,太過想當然。他張了張嘴,想要勸諫,但看到楚明河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想到方才“連環手”的論斷和第二具冰冷的屍體,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沉默地抱了抱拳,表示領命,但眼神中的疑慮和疏離,更加深重。
楚明河將衆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明了,卻並不解釋。有些思路,超越了時代的認知,解釋也是徒勞。他只需要結果。
命令還是被傳達了下去。可以想見,在大理寺內部,以及執行任務的差役中間,這道命令引發了怎樣的私下非議和陽奉陰違。“楚少卿魔怔了”、“拿着雞毛當令箭”、“遲早把大理寺帶進溝裏”之類的流言,在衙署的角落悄然傳播。
然而,就在命令下達後的第二天下午,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傳回了大理寺。
當時楚明河正在衙署內,對着兩起案子的卷宗和現場繪圖苦苦思索,試圖找出更多被忽略的關聯。趙霆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色極其古怪,混合着震驚、困惑,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慮。
“大人……”趙霆的聲音有些澀,他手裏拿着一件折疊起來的衣物。
楚明河抬起頭,目光落在趙霆手中的衣服上。那是一件靛藍色的粗布短褂,顏色陳舊,袖口和下擺都有明顯的磨損,左邊袖肘的位置,有一道不算太長,但頗爲明顯的撕裂口,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勾破的。
“這是……”楚明河瞳孔微縮。
趙霆將短褂放在公案上,語氣帶着一種難以置信的恍惚:“南城兵馬司的人,在協助巡查一處靠近蘆葦蕩的廢棄磚窯時,在裏面發現的。據附近一個撿柴的老翁說,前天夜裏,似乎看到一個穿着類似顏色衣服的高大身影在那邊徘徊……兵馬司的人想起我們的協查通報,就送了過來。”
楚明河猛地站起身,繞過公案,走到那件短褂前。他伸出手,沒有立刻去碰觸,而是先仔細觀察。顏色、質地、陳舊程度……都與他在第二名死者指甲縫裏發現的纖維極其吻合!
他拿起旁邊木盒裏的放大鏡——這是他據記憶,讓工匠勉強打磨出來的簡陋版本——湊近了那道撕裂口。
撕裂處的纖維斷裂痕跡……他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從撕裂口的邊緣,提取出幾微小的、靛藍色的纖維,將其與白紙上來自死者指甲的纖維並排放在一起。
在放大鏡下,顏色、粗細、材質……幾乎一模一樣!
楚明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他強壓下激動,繼續檢查這件短褂。他在前襟的位置,發現了幾點已經變成暗褐色的、不仔細看本無法察覺的噴濺狀斑點。他用指尖沾了點清水,輕輕擦拭斑點邊緣,放在鼻尖聞了聞。
一股極其微弱的、熟悉又令人作嘔的血腥氣,隱隱傳來。
楚明河緩緩直起身,放下了放大鏡。他抬起頭,看向一臉震驚與茫然的趙霆,以及被動靜吸引過來、圍在門口的幾位胥吏和捕快。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得意之色,只有一種冰冷的、洞悉真相的銳利。
他指着公案上那件陳舊靛藍短褂,聲音清晰而有力地,打破了衙署內的死寂:
“凶手的衣服,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