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萬籟俱寂。
白裏大理寺衙署的井然有序、趙霆執行新規時那不容置疑的鐵腕、乃至市井間隱約傳來的、關於“楚青天”斷案如神的贊譽餘音……所有這些屬於光明的喧囂與浮華,都隨着遠處更鼓聲的沉落,如水般悄然退去,留下無邊無際的寂靜,吞噬了一切。
楚明河躺在府邸臥室的床榻上,身體疲憊,意識卻異常清醒,如同被浸在冰水中的弦,緊繃着,無法鬆弛。
清冷的月色吝嗇地透過窗紙,在室內地面塗抹出幾塊斑駁而模糊的光斑。他睜着眼,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頭頂那片幽暗的帳幔陰影裏,思緒卻像掙脫了繮繩的野馬,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瘋狂奔騰。
初戰告捷帶來的振奮,確實曾如同最烈的酒,短暫地灼燒過他的神經與血脈。金殿之上,於群臣環伺間力挫守舊派,贏得“國之利器”的聖譽,手握徹查積年舊案的權柄,在大理寺內部建立起說一不二的權威,甚至開始將另一個世界的理性種子,強行播撒在這片遵循古老法則的土地……這一切,都曾賦予他一種強烈的、近乎於開拓與征服的快意,讓他暫時忘卻了身處異世的飄零與孤獨。
然而,當勝利的喧囂如同盛宴終散,當繁華落盡,只剩下他獨自一人,面對這具承載着陌生記憶的軀殼,面對這個危機四伏又光怪陸離的時代時,一種更深沉、更粘稠、源自靈魂深處的不安,便如同深海中悄然升起的暗流,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逐漸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包裹了他的全部心神。
這份令他寢食難安的情緒,源頭並非外界的威脅,而是指向了他自身——這個由現代法醫靈魂與古代官員身體糅合而成的、看似統一卻充滿謎團的存在。
那些不受控制、不時從腦海最幽暗的深淵中自動涌現的“知識”與“圖像”,才是他內心深處最無法與人言說、也最令他感到恐懼的源。
顯微鏡……那絕不僅僅是停留在“知道原理”的層面。那些流暢到仿佛呼吸般自然繪制出的透鏡組合曲線,那些精準到近乎本能的焦距參數標注,那些巧妙得超越時代局限的調節結構設計……這一切,都帶着一種肌肉記憶般的熟悉感,仿佛他的手指曾無數次摩挲過冰涼的鏡筒,他的眼睛曾無數次透過鏡片凝視過微觀世界的奧秘。這種深入骨髓的“知曉”,絕非簡單的“記憶融合”可以搪塞過去。
還有那套專業驗屍工具的設計圖。每一種刀具那恰到好處的弧度和厚度,對材質要求近乎苛刻的標注,無不完美兼顧了切割效率與人體工程學;那些結構精巧的鑷子、探針、帶有刻度的卡尺,其設計思路甚至隱隱指向了他作爲現代法醫都未曾深入接觸過的、更爲尖端的微痕提取與鑑定技術。
這已經不是知識的繼承或靈感的迸發,這更像是一種……沉睡本能的蘇醒,或者說,是某種早已被預設、被“植入”到他意識深處的龐大能力庫,正在特定條件的催化下,被一點點激活,釋放。
“我……到底是誰?”
這個在穿越之初,伴隨着劇烈頭痛與感知混淆而浮現的終極問題,此刻再次以一種更清晰、更猙獰的面目,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他不僅僅是楚明河,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意外隕落的法醫。這具軀殼,這個融合的靈魂,似乎還承載着更多、更復雜、更……令人不安的、或許不屬於純粹“人類”範疇的東西。
他煩躁地再次翻了個身,堅硬的木制床榻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在這死寂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他用力閉上眼,試圖驅散腦中那些紛亂的影像,強迫自己進入睡眠,尋求片刻的安寧。然而,眼皮合上的瞬間,那些由精密的線條、古怪的符號、無法理解的原理圖構成的幻象,反而如同被驚動的幽靈,擁有了生命般,在他意識的黑暗背景板上瘋狂地旋轉、飛舞、組合又分解,永無休止。
在精神與肉體的極度疲憊雙重煎熬下,不知掙扎了多久,他的意識終於開始模糊,防線失守,沉入了一片光怪陸離、違背常理的深淵。
起初,只是一些混亂的、缺乏意義的色塊與扭曲的線條,如同一個癲狂畫家打翻的調色盤,混沌不堪。
漸漸地,這些無序的元素開始受到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凝聚、坍縮,最終化作一片無垠的、絕對的黑暗。這並非夜晚天空的深藍,而是一種更純粹、更終極的虛空,仿佛能吞噬一切物質、能量,乃至光線與希望本身。
在這片令人窒息的虛空深處,細微的聲響開始滋生。那聲音如同億萬顆砂礫在無盡的時空中相互摩擦,極其遙遠,仿佛來自宇宙誕生之初的奇點,又詭異得近在咫尺,直接穿透了他的耳膜,響徹在他靈魂最核心的區域。
那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種語言,沒有熟悉的詞匯,沒有既定的語法結構,只有一種奇異的、蘊含着難以想象的龐大信息流的韻律和節奏,冰冷地脈動着。它時而如同凍結的冥河之水,緩慢而粘稠地流淌,散發出一種非人的、絕對的理性與秩序感;時而又如同無數細碎的、閃爍着幽光的星辰碎片在虛空中碰撞、湮滅,發出空靈而神秘的集體嗡鳴;偶爾,又會毫無征兆地入一陣尖銳的、仿佛超高溫等離子體切割古老金屬般的刺耳噪音,震蕩着他的精神本源,帶來生理上的強烈不適與心神不寧。
他在這片絕對黑暗與詭異低語構築的虛空中無助地漂浮,失去了所有的時間和空間參照,無所依憑。他凝聚起殘存的所有意志,拼命想要解析、理解那些低語所傳遞的信息,卻只覺得整個頭顱仿佛要被無形的力量撐裂,劇痛難忍,仿佛有無數由絕對零度凝結而成的冰針,正同步刺探着他的每一段記憶、每一個思維碎片、靈魂的每一處褶皺與隱秘。
伴隨着這令人崩潰的低語,一些破碎的、完全超越人類理解範疇的圖像,被強行塞入他的意識:
……巨大到無法形容的、由非歐幾裏得幾何結構構成的建築輪廓,在扭曲折疊的時空中若隱若現,挑戰着他對空間的所有認知。
……一條流淌着的、泛着詭異光澤的、如同液態記憶金屬般的浩瀚河流,其表面不斷浮現又瞬間破滅的,是蘊含着宇宙至理的復雜符號洪流。
……無數半透明的、仿佛由純粹能量構成的觸須,在虛空中毫無規律地蠕動、舞動,每一次看似隨意的擺動,都似乎在強行修改、重新定義着周圍基礎的物理規則。
……最後,是一雙巨大的、沒有任何生物應有的感情色彩的、如同旋轉星雲構成的漩渦之眼,在那黑暗的絕對盡頭緩緩睜開,帶着漠視一切的淡然,穿透了無盡虛空,精準地鎖定了他,無聲地注視……
恐懼!
一種源自生命最底層編碼的、對絕對未知和超越理解範疇存在的巨大恐懼,如同從宇宙深淵中伸出的冰冷巨手,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幾乎要將其捏爆!他想要放聲呐喊,喉嚨卻像是被無形之物堵塞,發不出絲毫聲響;他想要奮力掙扎,四肢百骸卻如同被凍結在絕對零度的堅冰之中,動彈不得半分。
那星雲漩渦構成的巨眼冷漠地注視着他,那蘊含無盡信息的低語如同枷鎖般纏繞着他的靈魂。他感覺自己渺小得如同顯微鏡下的單細胞生物,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過往、所有的思維,都被置於某種無法想象的宏大意識之下,被無情地審視、解析、歸檔。
就在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壁壘即將被那龐雜到極致、冰冷到極致的信息洪流徹底沖垮、溶解、歸於虛無的最後一刹那——
“咚!——咚!咚!”
遙遠卻異常清晰的打更聲,如同劃破永恒黑夜的黎明之劍,帶着人間特有的、粗糙而真實的質感,悍然刺穿了這詭異恐怖的夢境壁壘。
三更天了!
楚明河猛地從床榻上彈坐而起,動作劇烈得讓整個床架都發出了瀕臨散架的呻吟。他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仿佛剛剛從溺水的深淵中被拖回岸邊。額頭上、脊背上,乃至全身,都已被冰冷的汗水徹底浸透,溼冷的衣物緊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寒顫。心髒在腔裏瘋狂地擂動,撞擊着肋骨,發出沉悶而急促的響聲,仿佛下一瞬就要掙脫軀殼的束縛。
窗外,月色依舊清冷如水,無聲流淌。
室內,死一般的寂靜重新籠罩,只剩下他自己那無法控制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粗重喘息,在空曠的房間裏徒勞地回蕩。
剛才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噩夢嗎?
可那冰冷徹骨的恐懼感,那被至高存在窺探、剖析的感,那龐大到令人窒息、混亂到摧毀理智的低語與幻象……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清晰,仿佛用燒紅的烙鐵,在他的靈魂深處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餘溫尚存,觸之驚心。
他抬起微微顫抖不止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臉上冰冷粘膩的汗水。指尖觸及皮膚的瞬間,傳來的是一片失去血色的冰涼。
勝利帶來的短暫喜悅與亢奮,早已在這可怖夢魘的沖刷下,蕩然無存,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本質、更令人絕望的恐懼,無可抑制地浮上心頭,占據了他全部的思緒。
這恐懼,不再僅僅來自於官場的傾軋與明槍暗箭,不再僅僅來自於權力漩渦的博弈與算計,甚至不再僅僅來自於對自身格格不入於這個時代的孤立與不適。
這恐懼,來自於他對自身存在基的深刻懷疑與動搖,來自於那冥冥之中、似乎正通過他這具看似尋常的軀殼,冷靜地觀察着、甚至……已經開始隱晦地涉着這個世界的、未知的、龐大的、無法理解的……“存在”。
他,楚明河,到底是什麼?
那源自無盡星空的低語,又究竟意味着什麼?
楚明河蜷縮起依舊有些發顫的身體,將布滿冷汗的臉頰深深埋入屈起的膝蓋之間,第一次在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裏,感受到了一種徹骨的、源自宇宙尺度的、無人可訴亦無人能懂的寒意與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