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卻說那請得賜婚聖旨回府後,謝錚不知怎麼回事,腦海裏總能閃過那道倩影,就連和韓青議事時,也揮之不去,已致心神不寧,頻頻走神。

韓青自小就照顧他,早就看出來了,關切問,“可是白裏發生了什麼事?影響了我們的計劃?”

謝錚這半年來雖成熟不少,但到底只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郎,他自詡見過無數美人,不會輕易做那被皮相蠱惑的淺薄郎君,哪知道有一天會被一個見過兩次面,底細都不清楚的女郎攪動心神?

這對他來說,是奇恥大辱,當下別扭道,“沒什麼,不過是最近壓力太大。”

韓青寬慰他,“你如今天天戴着面具過活,夜裏都不得安枕,很是辛苦。今天早些回去睡吧,叫身邊伺候的給你配碗安神湯,你身邊那個叫酩歲的小廝,雖蠢笨,但我查過,背景清白。”

半年前父兄罹難後,他就察覺京中有一股勢力正在密切監視他,謝府裏泰半奴仆都是皇帝奉賞侯爺賜下的,居心未可知。

偏自幼一同長大的兄弟不知怎的突發奇病而死,謝錚心知必是有人暗害,齒冷之餘,卻也明白,要暗自蟄伏,但他身邊的小廝這個位置實在是太機要了,很難瞞過,便親自去人牙子那提了個蠢笨但嘴甜的,叫酩歲。

而皇帝賞下來兩個顏色嬌豔的女郎,他便叫兩人做府裏掌事的大丫頭,服侍他飲食起居,便於外人監視,但夜出行還是叫酩歲跟着。

謝錚應了一聲,離開了密室,待他重返臥室,外間的酩歲還在熟睡,他也沒有驚醒他,讓他去配什牢子安神湯,而是將目光望向那窗前。

月光如水透過窗戶灑在窗前百合上,淨透如冰雪般,叫他想起了白在梅林見到的她。他怔怔的,不知過去多久,竟突然又惱怒起來,怎麼還是她?周明伊!能不能從我的腦子裏滾出去?!

他重重地翻了一個身。

而身在宮中的周明伊本來在閉目養神,她們是沒有真正的睡覺這一概念的,因爲夢境這種低等意識活躍的行爲被進化掉了。

但她卻因意識鏈接突然感應到了謝錚霎那間劇烈的情感波動,還沒待她搞清楚怎麼回事,那波動突然消失了。

怎麼回事?

只可惜如今周明伊身體損耗地太厲害,無法進行主動探知,唯有一個辦法——夢潛,在人類的意識深處有一種叫做集體潛意識的東西,那是一片海洋,鏈接所有人類的意識,周明伊與他進行意識鏈接後,可借由這片海洋去往謝錚的夢境。

這辦法還和之前初次窺見謝錚夢境不一樣,那時她是主動發起,直接以謝錚視角觀察,而這次…卻是旁觀者。

爲了搞清楚那股突然的情感波動,周明伊即可通過夢潛進入了謝錚的夢境。

同上次淒寒的北境不同,這次是溫暖的春——只見那是一條寬闊的河流,光照耀,泛着粼粼波光,兩岸提柳隨微風輕揚,有一男一女並肩遠行而來,正在語笑嫣嫣地說些什麼。

至近些,她看清,男子身着白月色織金錦鍛,五官深邃,鼻梁高挺,神采飛揚,俊秀無雙,不是謝錚又是那個?只是此刻,一雙丹鳳眼卻不如往那般將仇恨隱於膚淺的調笑下,而是噙着柔和的笑意,眼神中倒影着身側的倩影。

而她再定睛一看,謝錚身側那位女郎,一雙遠山眉含情微蹙,如貓眼石一般的杏眼裏也只裝着謝錚的身影,朱唇微啓,含嬌似羞地說了些什麼。

不是她寄居的身體,周明伊,又是哪個?

再近些,她聽見——

“周明伊”說,“原來我們幼時還有一面之緣呢。”

“謝錚”答道,“是啊,你那個時候哭得像路邊被遺棄的狸貓,可憐死了,但是也可愛得緊,想捏捏你的臉來着,我一直想讓母親給我生個像你這樣的妹妹,好讓我成捏臉來玩。”

“周明伊”道,“好你個謝錚,原來從小就不懷好意,那你如今接近我,討好我,難道是想讓我做你的妹妹?”

“謝錚”的臉驟然起了一抹淡紅,他嚴肅道,“那自然不是!明伊妹妹,我…我想娶你爲妻!等回了府,我就跟母親說,叫她去你們府上提親!”

“周明伊”道,“哪有人都不過問新娘子的意思,就提親的嘛。”

“謝錚”的臉更加紅了,他結結巴巴道,“那…那…明伊妹妹願意嗎?”

“周明伊”道,“那我還得想想,畢竟我生得這麼美,一大把的追求者,那什麼探花郎可是拒了長公主的女兒也要來娶我呢!”

“謝錚”眼神一眯,透露出威脅的信息,“你說什麼?”

“周明伊”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一大步,“謝錚”落在她後面,她做了個鬼臉,“你是不是吃醋了?哈哈”

“謝錚”佯裝發怒,“好呀,你作弄我,別跑,看我怎麼收拾你!”

看着自己寄居的皮囊在謝錚夢裏竟是這幅模樣,她一時之間有些懵,而兩人視她爲無物,徑自笑鬧着穿過她。

下一秒,如淨水投入一顆石子,周明伊眼前泛起一陣漣漪,眼睛一花,竟到了一處滿是喜字的宅院。

只聽一聲“一拜高堂!”

周明伊循聲望去,那正屋內,兩側站滿賓客,中間乃是一對穿着大紅喜袍和鳳冠霞帔的新人,男子面帶濃濃笑意,一身紅色喜服更襯得他身形提拔,面如冠玉,女子以扇卻面,但雙目露出,皓目彎成月牙,正是謝錚與周明伊。而堂上坐着的,是謝望和其夫人,身邊站着的偉岸男子,正是他哥哥。

待到“禮成,送入洞房!”唱完後,周明伊眼前又是天旋地轉,這回是一間燒着喜燭的室內,“謝錚”臉上喝的薄醉,聲音溫柔的好像能滴出水來,“明伊,來飲合巹酒吧,飲了這杯酒,我們就是白頭偕老,永結同心的夫妻了。”

“周明伊”亦是含羞帶怯,一雙柔荑接過瓢,兩人手臂交疊,燭光照得兩人身形如交頸鴛鴦。

待到一飲而盡,那謝錚便道,如今明伊妹妹是不是該改口了?

燈火照耀在他的眉眼間,那是純粹的喜悅和期待。

周明伊貝齒咬着唇瓣,顯出幾分難爲情來,好半天才喃喃了一聲,夫…夫君…

普一說完,便低下了頭,只餘一段雪頸露在火紅的衣裳外,那嬌吟似是取悅了謝錚,他一雙眸子似含了暗火,有力的肩膀頃刻間抱住了溫香軟玉,好娘子,如今是不是該爲你夫君寬衣了?

柔弱纖長的手指慢吞吞地勾到了謝錚的腰帶,不着章法地在腰間亂摸着,男人的呼吸聲越發沉重,他粗啞着嗓子,罷了,還是爲夫自己來吧。

他三兩下除了那外衫,只餘雪白綢緞的中衣中褲,白玉般的膛微敞,結實溫熱,又湊近周明伊的耳畔,爲夫也來替娘子更衣好不好?

未等對方說話,手便往衣帶處去,衣裙繁瑣卻不叫他覺得難爲疲累,如同拆一件禮物般,極有章法地一層層揭開,直到對方渾身只剩一件大紅的抱腹,方見得人間至美之景——鬢發如雲,些許遺落在面龐,更叫那如芙渠般嬌豔的臉添了一絲嫵媚,雪白的藕臂緊張地交疊在身前,卻把那掩在抱腹後的更加顯了出來,腰肢纖弱緊窄,微微側身顯出令人遐想的弧度,一雙纖長的腿合並微彎,有些緊張地抖着,就連那雙玉足,透着淡粉的趾頭微微交疊…

男人的呼吸陡然加重,他再難壓制心中的欲念,如同猛獸一般一下便咬住了對方飽滿的雙唇,似要咬出其中的汁水。

而後…風雨初驟,被翻紅浪,但不知怎麼的,正到興致濃厚處,那周明伊卻突然變了神情,褪去了羞怯,面無表情,她冷淡地盯着謝錚,像盯着一個物件一般,輕輕說,謝錚,你好好看我是誰?

謝錚驟然抬頭看去,那張美人面卻驟然變成一尊泥塑的石像,下一秒,如風般散去。

夢醒了。

謝錚睜開眼,察覺到一片溼涼,臉色極爲陰沉。

而周明伊睜開眼,只覺此時渾身猶如火燒一般,氣血上涌,仿佛是極缺水,此時系統傳來提示:觀測實驗對象謝錚對周明伊好感加深。病毒感染達5%。

經過分析,周明伊知道那是人類交配繁衍的行爲,但她沒想明白,謝錚在夢裏和她交配爲什麼會提升對她的好感,更想不明白她在夢裏看到謝錚和她交配爲什麼提升病毒感染率。

……

她正困惑中,那她位自幼陪伴身側的方嬤嬤卻掀了床簾,一雙眼慈愛的看着她,娘子醒了?身體好些了沒有?只是眼中似乎哭過。

她不知對方怎麼了,這時只道,好多了。

瞧見她金紙般的面色,方嬤嬤卻再也忍不住低聲抽泣起來,這真是遭了什麼孽,本以爲那探花郎是個指望,結果遭了明香的眼,好一頓挫磨,如今更是沒把咱們當人,皇上竟問也不問咱們這邊下旨叫咱們郡主許配給那紈絝!

她握住周明伊的手,老奴真是對不住去了的侯夫人,叫您受了這樣的罪,還被許配給那樣的人,誤了終生!

方嬤嬤的淚一滴一滴砸在了周明伊的手上,不知怎的,她膛中也涌出一陣酸澀,這種感覺讓她手足無措,腦海裏傳來提示,病毒感染提升至8%,建議給予對方正向情感反饋。

她輕輕抬手,拭去了這個雙鬢已經微有些發白的老人留下的淚珠,嬤嬤別哭,雖然他是個紈絝,可是有侯爺尊位,又有萬貫家財,我嫁過去,也會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

方嬤嬤早年是個良家的人,但丈夫是個賭鬼,生了個兒子是個酒鬼,她每挨打,有一被打的奄奄一息,掙扎着上了長街要去給自己買藥,昏倒在半路,是當時的榮國侯夫人撿到了她,施以醫藥,又助她和離,自那後,她發誓要一輩子陪着榮國侯夫人,連這個夫人的女兒她也當親生女兒憐惜,又是相依爲命長大,見她如此還不忘安慰她,忍不住一把摟過她,郡主真是受苦了,你放心,有我老婆子在,倘若那紈絝敢欺負你,我便和他搏命!

那是非常溫暖的懷抱,這個老人孱弱至此,爲何會有這樣充沛的情感能量?叫周明伊如此的困惑。

*

卻說周明伊接旨後,雖聽聞未來夫婿是個眠花宿柳的紈絝,此樁婚事算不得良配,卻不敢違抗聖意,只在芷陽宮內強顏歡笑。

明香見她如此怯懦,又失了嫁與探花郎的可能,加之皇後敲打,便也暫熄了針對之心。

聖旨明令,婚期定於次年三月。皇後順勢以“安心待嫁,調養身子”爲由,恩準周明伊回府,還體面地賞下不少金銀玉器、上等藥材,充作添妝。周明伊正需時間與資源修補這具瀕臨崩潰的軀殼,遂欣然領旨,帶着一身疲憊與皇後的“恩賞”,回到了漸蕭索的榮國侯府。

謝錚則完美扮演着被美色所迷、迫不及待的未婚夫。周明伊回府次,他便大張旗鼓登門拜訪。行至府門,卻見一人立於風雪之中,青衫落拓,正是那新科探花郎——林文淵。

林文淵見謝錚前來,眼中迸出壓抑不住的怒火,上前一步攔在門前,聲音因激動而微顫:“定北侯!你不過仗着聖上恩寵,行事荒唐,如何配得上明伊郡主冰清玉潔?!”

謝錚想起昨夜的夢,今天見到這“前情郎”心頭更是莫名膈應,此刻見他竟敢攔路指責,一股無名火夾雜着幾分未曾深究的酸意直沖頂門。他勒住馬,居高臨下睨着林文淵,唇角勾起慣有的、屬於紈絝的譏誚冷笑:

“林編修,慎言。郡主已是本侯未過門的妻子,你在此癡纏,是想連累她的清譽嗎?陛下金口玉言賜婚,你在此妄加批駁,可是對聖意不滿?需不需要本侯明早朝,參你一本藐視君上,讓你這來之不易的翰林院前程,就此斷送?”

林文淵面色一白。他寒窗苦讀十數載,方有今,家族貧寒,全指着他光耀門楣。若真因沖動丟了官職……他攥緊拳頭,滿腔憤慨化爲悲戚,聲音低了下來:“晚生……並非想連累郡主名聲。只是……心中愧疚難當。若非當我拒了明香郡主,轉而向淑寧郡主求親,也不會爲她惹來禍事,致使她被迫許配……我今是來道歉的。”

他抬頭,目光執拗地望向那緊閉府門,帶着讀書人的迂腐與深情:“也想告訴她,我之心意,皎如明月。若……若侯爺後待她不好,若有和離之,我林文淵……必等她一生。縱然今生無緣,亦待來世再續!”

這番話聽得謝錚心頭邪火愈熾。這書呆子,竟當着他這正牌未婚夫的面,對他的未婚妻訴起來世情緣?!尤其是想到自己與周明伊不過是權宜之計,待大事了結,她若真想……加上紛亂的夢境,謝錚看着林文淵那清俊面龐、坦蕩目光,只覺無比刺眼。

“你當小爺我是死人嗎?!”謝錚怒極反笑,翻身下馬,一把揪住林文淵衣領,“當着我的面就敢勾搭我未過門的妻子,孔孟之道都被你讀到狗肚子裏去了!今兒爺就讓你長長記性!”

說罷,拳頭帶着風聲直沖對方面門。

兩邊小廝慌忙阻攔,正混亂之際,一聲嬌喝傳來:“侯爺!手下留情!”

只見周明伊的貼身侍女冷秋急匆匆跑出。林文淵眼神一亮,忙道:“冷秋姑娘,我……”

冷秋卻先對謝錚福了一禮,然後轉向林文淵,語氣溫和卻堅定:“林編修,郡主說了,她不會見您。如今郡主已蒙聖上賜婚,有了歸宿,也盼您早覓得良緣,莫要在此蹉跎,耽誤前程。雪大風寒,您快請回吧。”

她話語清晰,既傳達了周明伊的意思,也全了彼此顏面。目光中卻難掩一絲惋惜,世事弄人,陰差陽錯。聖意已決,絕無轉圜。這位探花郎,與她們郡主,終究是今生無緣了。

林文淵臉上血色盡褪,眼神瞬間黯淡,失魂落魄。

冷秋不再看他,轉向謝錚,換上恭敬笑意,眼底卻藏着一絲好奇與畏懼:“侯爺,郡主已在廳內備好熱茶相候。快請進吧,外頭冷。”

這樣名聲在外的紈絝,如今便是她的男主子。瞧模樣確是一等一的俊朗,又是世襲的侯爵,怎偏生是個不求上進、流連花叢的?她不敢多看,生怕惹禍,只躬身引路。

謝錚不知冷秋心中諸多念頭,只覺此婢行事必是周明伊授意,心頭那股無名煩躁與酸意,因這番區別對待瞬間消散大半,涌起一陣難言的爽快。他整了整狐裘大氅,雪花震落,恰好撲了林文淵一臉。他輕哼一聲,語氣帶着勝利者的倨傲:“林編修,聽見了?還不快走!”

說罷,不再理會那尊“雪中望妻石”,昂首步入榮國侯府。

然而府內景象卻讓謝錚眉頭微蹙。雖知周明伊家道中落,但這與他想象中侯府氣象相去甚遠。庭園荒疏,廊廡寂寂,積雪覆着枯草,透着一股門庭冷落的蕭索。行至周明伊所居的清荷園,方見一頭發花白的婆子指揮兩個面生的小丫頭費力掃雪。

謝錚停下腳步,問道:“嬤嬤,府上人手……似乎不足?這大雪天,前院爲何無人灑掃?”

那婆子見他關切不似作僞,又想兩人既已賜婚,不若爲苦命的主子博份憐惜,臉上露出窘迫與心酸:“老奴見過侯爺。不瞞侯爺,自老侯爺和夫人去了,府裏便一不如一。昔族人上門,以郡主年幼需人幫襯爲由,明裏暗裏拿走了不少田產鋪面。郡主性子柔,不願多生事端,爲節省開支,便將大部分仆役遣散,只留老奴和原子勉強支撐。這兩個小丫頭,還是此番娘娘賞了東西,郡主才咬牙新買的,許多規矩還不懂……”

謝錚雖知她孤苦,卻也沒想到境況如此艱難。聯想到她那神鬼莫測的手段,心中疑惑更甚——這般看似柔弱的少女,是如何在如此困境中,擁有那般能力的?

他壓下疑慮,面上適時流露憐惜與不滿:“這怎麼成?!她如今是本侯的未婚妻,金尊玉貴,豈能如此委屈!”

回頭便吩咐酩歲:“去,立刻到牙行,挑些機靈懂事的仆婦丫鬟送來,再找幾個得力小廝護院,務必把侯府內外打理妥當!”

外頭動靜早已驚動屋內。周明伊清冷聲音透過簾子傳來:“侯爺既到了,不妨進來說話,外面風雪大。”

嬤嬤也趕緊打簾迎出,面帶歉然:“是老奴疏忽,侯爺快請進屋裏暖和。”

室外寒氣人,清荷園正屋內卻暖意融融。陳設雖顯陳舊,仍能看出昔勳貴之家的底蘊。周明伊斜倚窗邊暖榻,蓋着半舊錦被,面色蒼白,病體未愈的模樣。

謝錚心思電轉。按初見時,她武功不俗,本以爲嬌弱是爲離宮的借口,如今看來似乎不全然是。又想到調查中明香推她落湖,險致身死,想來落湖確令她元氣大傷。那她竟是抱病強行運氣而來?如此一想,她那“報恩”之說,倒添了幾分真意。心防不由消減些許。

然而,此刻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琥珀色眼眸,卻罕見地蘊着一絲清晰可辨的……不滿,正靜靜落在他身上。

她本就容色傾城,這般帶着情緒凝視而來,不似質問,反添幾分生動,宛如冰雪初融,春水微瀾,竟讓謝錚心念微動,莫名生出幾分心虛。不過第三次見,自己何處得罪了她?思及那夢境,他不明心虛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想與周明伊親熱的樣子:“本侯要與未婚妻說些體己話,你們下去吧。”

冷秋和方嬤嬤面面相覷,面露難色。雖有婚約,畢竟尚未成禮,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於郡主名聲有礙。

周明伊適時怯弱道:“冷秋,去灶上看看我讓你煎的藥,火候需恰到好處。嬤嬤也去幫忙,畢竟是娘娘賞下的好藥材,別糟蹋了。”

經歷宮中一遭,她已更深切理解此世對女子名節的嚴苛,也知“人言可畏”。看出兩人擔憂,開口道:“嬤嬤放心,如今院裏就我們幾個,外頭兩個小丫頭捏着身契,不敢胡言。侯爺身邊帶着的,自然也都是知輕重、懂規矩的,絕不會在外頭胡言亂語,對麼,侯爺?”

謝錚立刻從善如流:“自然,郡主說的是。本侯的人,嘴巴最是嚴實。”

方嬤嬤見謝錚保證,又覺周明伊此言在理,想來定北侯雖紈絝,如今對郡主正是眼饞心熱的時候,縱然郡主性子柔也當無有不從。且即便舉止親密些,既得聖旨賜婚,又有何妨?況灶房離得近,若有事,郡主高呼她便能立刻趕來。這般想着,才一步三回頭地往灶房去了。

屋內只剩二人。周明伊回府靜養,身體恢復些許元氣,悄然釋放意識感知,確認監視謝錚的探子距離尚遠,除非屋內喧譁,否則絕難聽清談話。

她這才抬眸,看向謝錚,語氣恢復慣有的清冷,卻帶一絲不易察覺的遷怒:“你這是做什麼?嫌我這裏還不夠亂,非要再買一批人進來,把府裏也弄得跟個篩子似的?”

謝錚解下帶着寒氣的大氅,自顧自坐到榻對面梨花木椅上,好整以暇:“急什麼?你如今是我未婚妻,目標大了,即便你不添人,他們也會想方設法收買你身邊舊人打探。既然如此,不如我們自己放一批‘淨’的人進來,一來引蛇出洞,看看哪些是別有用心之輩;二來,也能轉移視線,免得他們立刻盯上嬤嬤和冷秋。此乃一舉兩得。”

周明伊近來常被這身體產生的莫名情緒困擾,邏輯核心明明已推演出相同結論,但那無名火卻如脫繮野馬,讓她說出不夠理智的話。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這奇怪生理反應。

謝錚卻已無心糾纏,身體微傾,壓低聲音,直奔主題,語氣帶着焦灼:“你說過,我助你脫困,你便助我深入歸墟。如今皇帝對李輔國那套說辭已然鬆動,只怕不便會應允那喪權辱國之約!我需設法阻撓!你有何良策?”

周明伊徹底收斂情緒,眉頭微蹙,冷靜分析:“李輔國提出的策略,雖有屈辱,但就目前大周軍備廢弛、國庫空虛、狄戎勢大的現狀而言,確是代價最小、能換取喘息之機的選擇。若強行開戰,邊境百姓必遭塗炭。從理性計算,你非但不能阻撓,反而應該……助他促成此事。”

“什麼?!”謝錚眼中厲色一閃,幾乎拍案而起,“你莫不是李輔國派來戲耍於我?竟說出如此悖逆之言!”

周明伊無視他的怒火,繼續冷靜陳述,話語如同冰冷算籌:“上次朝會,李輔國獻策,議和派擁護,而英國公與御史王鉉激烈反對,甚至血濺金殿。經此一事,朝中誰是你謝家可信之人,豈非一目了然?雖仍未可知泄漏軍機、致使你父兄死亡的凶手是誰。但正如你所推測,此人位高權重,又暗投狄戎。如今李輔國主張議和,提出《邊市五策疏》以作緩兵之計。此計雖在狄戎所提需求上削減,然狄戎自己也知,這已是能占到的最大便宜,是以,狄戎及那內應必然設法推動此計。”

謝錚點頭:“這我自然知道!此番話豈非廢話?”他惱怒周明伊爲何舊事重提。

周明伊卻不急,接着道:“如今王鉉是此計成的最大阻礙。若你是那狄戎內應,待如何?”

謝錚眼前一亮:“必然欲除之而後快!如此他們便自露馬腳!”

“不錯。”周明伊道,“況且據我的分析,李輔國有較大概率就是狄戎內應。只是……”她的核心邏輯推演中,李輔國是背後之人的概率已有56%,她向謝錚和盤托出,“有一個矛盾點:李輔國既是昔年開國功臣,又多年躬身國事,可以說若無他則無大周神武盛世。如今他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即便初心已改,權欲熏心,想要取周帝而代之,也必然不希望大周弱而狄戎強。他外通狄戎,你父兄,於理不合……”

謝錚點頭,這也是他心中困惑。

周明伊接着道:“不過此番敵在明,我們在暗,只需靜觀其變。”

“你的意思是……”謝錚沉吟,豁然開朗,“若李輔國真忠於國家,自會與王鉉推心置腹,剖白利害,讓此等忠臣與他同心協力;但倘若他真與狄戎有勾連,面對王鉉這等頑石,恐要暗設計!”

見他一點即透,周明伊順勢道:“若他忠,我們自然要再換人選探查。若他奸,你順勢救王鉉一命,叫他認清李輔國真面目,轉而作爲你的臥底,假意支持李輔國政策,獲取其信任,便能逐步探明你父兄死亡真相。”

此話如同醍醐灌頂,瞬間澆熄謝錚心頭躁火,讓他豁然開朗。眼中迸發明亮光彩,看向周明伊的目光充滿了驚嘆:“此計……甚妙!釜底抽薪,直搗黃龍!”

系統提示:觀測實驗體謝錚對周明伊情感從友好提升至欣賞,形成單向情感投射。

周明伊接着道:“待王鉉轉而支持邊市之策,朝中便再無人反對。若李輔國是忠臣,應當想盡辦法讓那邊市成爲大周休養生息的緩兵之計。但如果他是奸的……”

謝錚接上:“必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若他真與那王浚及歸墟組織有所勾當,屆時,王浚及那竹篁巷宅邸必有動靜。”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況且你千方百計謀求鴻臚寺職位,難道不也是等着烏勒與朝中奸細暗通款曲,好讓你抓住痛腳嗎?”

“正是!”謝錚點頭,只覺眼前少女心思之縝密,洞察之深刻,簡直可怕。

“而你提及的玄霜花,”周明伊道,“我可以告訴你,必然和長生有所關聯。” 當能量充足時,她曾分出一縷意識探查李輔國與皇帝密談,作爲補充資料。

謝錚驟然想到一個令人齒冷的可能性:“若是……那玄霜花可爲長生所用,皇帝爲得此物,或因此支持與狄戎議和……”

“如今線索已然清晰。”周明伊條分縷析,如同部署精密戰役,“一,靜觀其變,且看李輔國如何對待王鉉,同時監控王浚及那李宅動靜;二是你利用鴻臚寺職務之便,暗中探查烏勒是否與朝廷中人往來;三,那玄霜花涉及長生,皇帝大興道館,或可從此查探。此外,”她目光銳利看向謝錚,“你如今孤身周旋,扮演紈絝如行走冰上鋼絲,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你需要一棵足夠高大的‘樹’來遮蔽風雨,提供庇護。”

如今兩人社會身份已綁死,謝錚如履薄冰,時刻有身死之險,她亦然。故,找到一方勢力借以利用、庇佑,是重中之重。

謝錚神色一黯,嘆道:“你說得輕巧,如今朝局渾濁,敵友難辨,何處去尋這般參天大樹?”

“太子。”

周明伊吐出兩個字,清晰而肯定。這些布局,都是她基於現有信息,在邏輯核心中推演千萬遍後的最優解。關鍵節點已盡數點明,至於謝錚能否把握,能走多遠,便看他自己的能耐與造化了。

一番密談,既定下未來方向。周明伊自覺該說的都已說完,便欲端茶送客。

然而,謝錚卻穩穩坐在椅上,毫無起身之意。他指了指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屬於“紈絝”的、帶着幾分無賴的笑意:

“郡主這就要趕我走?我才坐了不到半個時辰。外頭那些眼睛可都盯着呢,若我這‘被美色所迷’的未婚夫這麼快就被你轟出門,豈不是顯得郡主魅力不夠,或者……你我感情不睦,徒惹人生疑?”

說着,他湊近周明伊,鼻息幾欲噴到她清冷面皮上,語氣帶着說不清的旖旎。方才議事,見她一個比他還小兩歲的少女,宛如入定尼姑,與他這般美男子共處一室,竟全無遐思,不知怎的,心裏有點不爽,便起了逗弄心思,想看她是否會因此破功。

畢竟他不過十七八歲少年郎,正是慕艾之時。

他自然不會想到,此刻面對的周明伊,並非真實的十五歲少女。

見周明伊不爲所動,他卻不氣餒,反而伸手輕輕勾起她垂在前的青絲:“如今我們已是未婚夫妻,爲了取信外面那幫探子,恐還要有親密舉動,比如牽手、擁抱,甚至接吻……”

想起昨夜那夢,他頓了頓,轉而將頭湊近她耳畔,氣息灼熱:“到了成親那,我們甚至要行周公之禮,屆時是否要爲了取信外間之人,假戲真做呀?”

這時……他發現……對方原本如玉的耳垂染上一層薄紅,雪膚也透出桃色,雙手微微握緊,有些輕顫。一股夾雜藥香的淡淡幽香鑽入他鼻尖,叫他心神一蕩。

不知怎的,他突然覺得那耳垂粉粉的,透着可愛,讓人忍不住想上手摸摸,甚至想舔一舔,是不是夢裏那樣的滋味。

恰在此時,少女卻往後縮了縮,抬起頭來看他,不似往清冷無波,而是面若桃花,尤其眼眶微紅,琉璃色杏眼竟有點點淚花蘊於其中,櫻唇微顫:“你……”

可憐可愛,宛如狸奴,叫人忍不住誘哄,又忍不住欺負,似昨晚那種感覺又來了,謝錚驟然覺得…。

不好,玩脫了!

他雖有些歡場浮浪名聲,但從未真刀真槍做過。他自幼見父母恩愛,是以也盼着終有一得一生一世一雙人。乍起如此反應,他自個也臊了,連忙起身,退開一射之地,別過臉去,咳了咳:“郡主,我方才都是玩笑話,你別當真。我想起來府中還有些事,先回去處理了。”

而周明伊此刻不知道爲什麼心中燃起一股熊熊怒火,她想起了昨晚對方的夢境,而且謝錚靠近後,她控制不了身體反應,氣血上涌,臉上耳朵都宛如火燒,眼中更是蓄上生理性淚珠,說話也不再由核心邏輯梳理後發出,恰如今晨看了他的夢醒來那時。

他把她攪得一團亂後,卻忘了自己找的借口,要急匆匆逃離“罪案現場”。

這個人類,甚是可惡。

周明伊腦海裏只剩下這八個字。

下一秒,她更是不受控制地喊道:“站住!你方才不是說怕外間探子起疑,要多呆一會嗎?什麼事值得你馬上去做?”

那語氣裏的慍怒和幽怨,叫謝錚脊背一僵。完了,這下真玩脫了。

他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姑,都是我的錯,我方才口不擇言,冒犯了你。我自罰十個嘴巴子好不好?”

“十個嘴巴子怎麼夠!”周明伊腦海裏想都不想就浮現這幾個字。她冷笑:“這就是你道歉的誠意?”

“那姑你說?不過有言是不打臉,姑有氣往我身上打,別往我臉上招呼。”

周明伊心思電轉,看來此子甚是在乎他的臉啊。既然如此,她道:“那我偏要往你臉上招呼。”

她起身,直往放着筆墨紙硯的書桌去。謝錚馬上想到她要嘛,立馬攔住去路。

可對方一瞪,他自知理虧,摸了摸鼻子,讓開一射之地。少女拿筆蘸墨,示意他去榻上躺着。眼見避無可避,謝錚只好往榻上一倒,眼一閉,心一橫:罷了,不就是一時損失俊臉嗎?他認了。

然而,就在筆墨即將接觸他臉頰的一刹那,他還是忍不住睜眼,伸手握住對方柔荑,求饒:“姑,等會能否別讓我頂着滿臉墨出門?”

對方卻哼了一聲,道:“那就要看你表現了。”

他再度閉眼,心道:吾命休矣。

也不知對方畫了什麼,等他聽到“好了,起身吧”,起來睜眼,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見周明伊極淺地笑了一下。

謝錚突然覺得自己的心髒被什麼擊中,酥酥麻麻的。他忍不住想,原來她笑起來的時候唇邊有個梨渦啊,真好看,叫人忍不住把命都給她。

在那近乎癡了的目光中,周明伊頓覺不自在極了,面頰上消退的熱意再度涌上。

系統提示:觀測實驗對象謝錚對周明伊的情感從欣賞轉爲輕微愛慕,病毒感染提升到12%。

至於之後謝錚如何做低伏小,哄得周明伊“姑”同意他出門前擦去臉上墨汁,卻不足爲外人道也。

只知很多年後,謝錚都猶在嘆道:當年年少不經事,怎知今次調戲舉動,導致他多年夫綱不振,盡是做低伏小。

(題外話:高中男同學引以爲戒,面對有好感的女孩,不要輕易去逗弄,像謝錚這種小學雞行爲,自然是夫綱不振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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