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說了,現在秦究已經走出來了!”男人在辦公桌前左右踱步,煩躁不已,“你之前不也說了他已經解開心結,勇敢面對自己的真實想法了嗎?”
賀觀語氣幽幽,面色不情不願,脖子伸到辦公桌後坐着的精神醫師面前,“嘛還一直聯系他?”
“你不會對他有意思吧?”
李觀音抬手,鋼筆重重敲了一下男人的額頭。
“嗷——”賀觀痛呼跳腳。
“嘛突然打我?”
精神醫師冷冷開口,“性緣腦!”
賀觀捂着痛處,眼神飄向一旁。
李觀音從電腦上調出一張病歷,正是關於秦究的,筆記本被她轉過去,屏幕對着賀觀,“雖然秦先生並沒有明確和我談過要進行接下來的治療,也沒有正式在我這裏登記。”
說到此處,李觀音嘆了口氣。
她其實是賀家的私人精神醫師,合同離開之前,她的業務範圍只能針對賀家人。
但凡事都有例外,秦究就是這個爲數不多的例外。
賀家人很樂意她替秦究診治,畢竟不談賀觀與秦究的私人交情,單憑秦氏集團CEO這個身份,就足夠了。
“可我是個醫生,回訪自己的病人是很有必要的。況且,我當時的原話是,如果許冬木女士還活着,那麼秦先生的人格障礙症狀應該會逐漸減輕,他如今能夠直面自己的內心,是因爲許女士自的事實在一步步擊潰他的精神,終究承受不住,又加上我的引導,才不得已而爲之。”
李觀音頭疼的捏了捏眉心處,“已經崩潰的精神是否重組了?你知道嗎?”
賀觀回憶着這些天他與秦究的相處,“我覺得應該重組了。”
“他現在勁十足,每天都精神抖擻地,上班比以前還要專注,而且休息時間我們倆聊天都挺輕鬆的,提起許冬木,他也沒有什麼異樣,很坦然的面對了她的死亡。”
“這還不夠嗎?”
賀觀聳肩,“而且秦瑜最近也回來了,他們倆小時候就總在一塊兒,現在又有他分散秦究的注意力,許冬木的死對他造成的影響肯定會越來越小的。”
“我不想要聽你一個人的主觀判斷,我需要的是,秦先生周圍不同人的反應。而你,要麼幫我這個忙,去認真的搜集這個信息,要麼就拒絕我,我也會將這份病例忘掉。”李觀音十分嚴肅的說道。
賀觀這個吊兒郎當的性子,對於李觀音來說,是把雙刃劍。
賀家幾乎全是精神病,各種各樣的都有,有的是純純已經瘋了,有的是事業很成功但感情上已經瘋了,還有的是大部分時間很正常但間接性會發瘋的,總之這一大家子人或多或少都有精神病。
負責聆聽並安撫這一大家子精神病,對李觀音來說堪稱是十年如一的精神污染,而賀觀很多時候,其實都會吊兒郎當的逗她開心,讓她不至於被折磨瘋。
但在認真工作的時候,男人嬉皮笑臉不知輕重的狀態也確實讓她惱火。
一聽李觀音聲音裏隱隱的怒氣,賀觀閉上了嘴,心裏有點子吃味。
屋子裏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一種微妙的酸澀在空氣中開始蔓延。
李觀音嘆了口氣,開始道歉,“對不起,我語氣重了點,觀,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嗎?”
賀觀摸了摸鼻子,“那姐姐都這麼求我了,我就幫幫你吧,明天周末,我剛好要去找秦瑜聚聚。”
有個台階他就跟着下了。
李觀音微微一笑,“麻煩你了。”
翌,賀觀天剛蒙蒙亮就驅車到了秦公館。
一進門和梁婷、傅明慧兩個長輩問了好,又分別扯了幾句家常,秦瑜才從樓上下來。
賀觀跟着秦瑜在餐桌上蹭了頓飯,隨後二人出了公館,坐着賀觀的黑色跑車離開。
“秦究呢?給他打電話沒打通。”賀觀開着車,目不斜視。
坐在副駕駛上的秦瑜正鼓搗着自己的手機,頭也不抬的回話,“不知道,我哥他休息總是不見人影。”
雖然二人在身份上是堂兄妹,但稱呼上都是我哥我妹,親切的很。
“你哥最近狀態怎麼樣?”賀觀的手敲着方向盤,直奔主題。
秦瑜的動作一頓,抬眸,回憶,眼珠子左轉右轉,許久,才開了口,“我不知道怎麼說,蠻奇怪的。”
秦瑜有些猶豫,到底要不要告訴賀觀,秦究在培養她,並且讓她接觸集團內部絕密文件的這些事呢?
雖然兩人幾乎可以說是穿着一條褲子長大的朋友,但秦氏集團到底不姓賀。
車停下。
賀觀轉頭,表情嚴肅,“細說。”
秦瑜腦子靈光一閃,“觀哥,你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她真以爲是專門來找她聚一聚呢。
賀觀:“我認識一個姐姐,她是心理醫生,秦究有和她交談過,那次聊天後,她就一直很不放心秦究的狀態,所以才拜托我來了解一下。”
“你是說我哥心理狀態不對勁?”秦瑜被這話嚇了一跳,與此同時,那個一直縈繞在她心頭的疑雲忽然也淡了許多——爲什麼秦究連個預防針都不打,也不告訴其他人,就開始引導着她去參與那些集團要務?
“不對啊,你不是天天和我哥一起吃午飯嗎?你沒察覺嗎?”
秦瑜並不想承認,秦究是個心理不正常的人。
賀觀:“你一個德國留學的高材生沒學過統計學啊?心理醫生要了解病人,警察要了解受害者和犯人,難道只會問一個人嗎?”
秦瑜:“……”
氣不打一處來。
“其實,我哥變了好多,大伯母跟我媽說,我哥煙癮很大。”
賀觀:“煙癮?”
這麼多天,他壓沒見到過秦究抽煙,甚至從對方身上聞不到絲毫煙味。
秦瑜點頭,“我經過他房間的時候,也能聞到煙味。不過他睡覺的時候,是在…嫂子的房間。他只在自己房間抽煙。”
這已經很不正常了。賀觀心中想。
“還有別的嗎?”他又問。
秦瑜神色糾結,一看便知還有許多事,但是又礙於某種情面,不能說。
賀觀急得不行,“你說呀,你哥的辦公室我都隨便進,他還有什麼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秦瑜一聽這話,才吞吐着開口,“我回國後,他二話不說就把我打包去集團上班了。”
賀觀心想這有什麼奇怪的?
又聽秦瑜道,“他沒有聽我爸的,讓我擔任一個閒職。反倒是給我安排了很多活,晚上和海外子公司的會議,還有定期的股東大會等絕密會議,都會帶着我參加……”
賀觀的眼睛瞬間瞪大。
夜深人靜,風聲蕭瑟。
瘦削高挑的男人雙手揣在大衣兜裏,黑暗寂靜的墓園裏,唯有風吹過樹葉摩擦的簌簌聲不斷傳來。
腳邊的便攜提燈因爲能量不足,光暈微弱,只能勉強照的清男人的身軀,但是男人的五官在這黑夜之中仍然顯得很模糊。
“我讓助理詳細查了你過去的一些事,你會不會生氣?”秦究的眼睛落在墓碑的照片上,腦海中回憶着那些整理好的圖片、報紙等等資料。
其實很多資料和他婚前查到的都差不多,許冬木的小學、初中和高中,分別在乾州縣的中興小學、中興初中和乾州縣第一高中度過。從小到大,學習成績名列前茅,從來不讓養母擔心。青春期也沒有什麼叛逆期,規規矩矩的上學,因爲成績好還自己幫助同級的學生補課賺錢補課費,乾州縣許多退休的政府老部到現在都還記得許冬木這個好學生。
好學生的家長圈子裏,許冬木就是他們最喜歡的別人家的孩子。
許三月沒結婚,上了個普通的一本大學,工作幾年有了點存款就回老家縣城躺平了,二十年前能有這個觀念,屬實是超前得很。
也正是在回老家那天,遇到了許冬木,也就是沈悅,據說,六歲的沈悅失去了全部的記憶,也不記得自己叫什麼,又呆又傻,一只手拉着許三月不放。許三月沒辦法,就帶着她回了家。後來報警、貼告示都沒找到女孩的家人。
那時才零幾年,國內互聯網剛剛興起的年代,人口普查系統、生物識別信息等尚不完善,很多人丟了孩子,基本都找不到。更不用說沈悅這種沒有記憶沒有身份證明的。
沈家當時,老爺子還住了院,公司內部又一直在內鬥,內憂外患,找一個丟失的孩子都分散不出精力。更何況,當時的沈悅還是被仇家報復拐走的,尋找的難度就更大了。
警察勸許三月將孩子送到孤兒院,不過許三月拒絕了,又托了警局的關系,將這個新撿來的孩子記到了她的戶口下面,二人就成了母女關系。此後多年,相依爲命,倒也是個幸福的小家。
直至許冬木考上大學後,許三月車禍身亡。
肇事者據說是個家暴男,天天打老婆,老婆受不了帶着兒子跑了,他找不到,報警警察只回應說一直在找但沒有給出具體答復。於是對許三月起了心,因爲這女人上過大學,還對她老婆說過“不跑你就當他一輩子的奴隸吧!”這種話,男人覺得是許三月讀了書挑唆他的女人反抗他。
喝了酒後開着車直勾勾的撞了上去。
許三月沒等到救護車來,就閉上了眼睛。
這場變故之中,許冬木目睹了母親被撞飛,翻滾斷骨,嘔血呻吟,最後留下遺言失去呼吸的全部過程。
報紙上,女孩趴在柏油馬路上,褲子鞋子上全都是血,她的雙手緊緊抓着女人的衣裳,面色錯愕。
當時的報紙上,這張照片是黑白照,失去生命的許三月只有黑乎乎地一團,也許是媒體刻意處理過,也許是小縣城的報紙印刷技術就這樣潦草,這樣失真的畫面表現,讓這場車禍在旁人看來,沒有多少觸動。
“她真是個偉大的人。”秦究又說,“你是不是付出了很多精力去愛她?”
秦究實在聰明,僅僅憑借那次短暫的穿越,許冬木寥寥幾句話,便大概猜出了許冬木自的原因。
“你又努力的活了這麼久,辛苦你了。”秦究的聲音發顫,並不是因爲冷。
“可我還是好委屈啊。”男人道,“我對你來說,真的好無關緊要。是不是因爲我太怯懦,才失去了你。如果我強制你留下,你會不會恨我?”
“好奇怪,想到你會恨我,我竟然有點高興。”
活着的時候,他和她之間的關系淡薄又柔弱,沒有絲毫的安全感,後來,他總希望許冬木的死也能和他有點關系。
即便說他害死了許冬木,他也甘願。
是他的錯,是他的錯。
是他的漠視害死了許冬木。
許冬木死的時候在怨恨他。
但其實都沒有,她只是活不下去了,所以就去死了。
他沒有足夠的分量讓許冬木活下去,也沒有足夠的分量讓許冬木恨不得去死。
生無他,死亦無他,這才是秦究無法接受的真相。
“我馬上就去找你,你同意我好不好?”秦究說完後,突然笑了起來。
“騙你的,我才不會管你同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