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證據轉錄點回到工會分會的路不遠,按地圖走也就兩條街。
可顧行舟和梁策都走得很慢。
不是腿累,是嗓子和腦子都在發緊——那種緊不是疲憊,是“剛從規則裏”的後遺症。就像你從冰水裏爬上岸,明明太陽照着,皮膚卻還在發冷,冷到你懷疑自己其實還泡在裏面。
梁策一路上沒怎麼說話。
他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他那句“見證成立”落出去之後,喉嚨像被紙劃過,隱隱的疼,連吞口水都費勁。更可怕的是,他每次想開口,都會先在腦子裏過一遍:這句話算不算承諾?算不算再把自己按回擔保鏈?會不會被那只“轉錄影”殘留的毛邊蹭到?
他怕的不是聲音,是“說出去以後世界會不會記賬”。
顧行舟倒沒有這種顧慮。
他更像是——已經習慣了被記賬。
口那枚律核從早上開始就沒涼過,熱度不高,但持續,像某個小小的印章一直貼在肉裏,提醒他:你已經不是普通人了,你寫的字、蓋的章、甚至你沉默的方式,都可能被世界當成條款讀取。
這種提醒讓人窒息。
也讓人清醒。
工會分會那塊紅底銅牌依舊掛在門口,早晨的光照在“臨時契約工會·東港分會”八個字上,像照在一張早就籤好的欠條上。
兩人剛走到門廳,安檢門框那圈細金屬線就輕輕“嗡”了一聲。
顧行舟的內袋裏,那枚“轉錄錨”跟着一燙。
像被線頭鉤住,拽了一下。
梁策罵了句髒話,壓得很低:“它還活着?”
“封存了。”顧行舟說,“活不活不是重點,重點是——它現在算不算工會的。”
梁策的眼角抽了抽。
他懂。
在十約商盟的體系裏,“你封存了”不等於“你擁有”,很多時候恰恰相反:你把東西裝進袋子,袋子上就會立刻貼上“歸屬待定”。歸屬怎麼定?看誰有解釋權,看誰手裏章多。
謝律務從樓梯口迎下來,還是那副職業笑:“兩位回得比預計快。”
他的視線先落在梁策喉嚨上,又落在顧行舟內袋,最後像不經意地掃過顧行舟指尖——那一瞬間,顧行舟看見他瞳孔深處閃過一點極淺的喜意。
像看到一筆新貨入庫。
“錨物鑑定室。”謝律務側身,“許評估官在等。”
梁策低聲問顧行舟:“許評估官就是昨天那個女的?”
“嗯。”顧行舟回得很淡。
梁策咧嘴,露出一點嘲弄:“那你自求多福。”
他不是幸災樂禍,他是知道那種人——能坐在律務室的,嘴裏沒一句廢話,手裏沒一枚軟章。她們不是來聽你解釋的,她們是來定你價的。
五樓。
走廊還是那股紙墨混消毒水的味,冷而。更深處那排透明櫃子像一排排冰櫃,裏面封着各種“還在跳”的東西。顧行舟每次經過都覺得口那枚律核像被無形的磁鐵牽着,想往那些櫃子靠。
他強行把那股沖動壓下去。
靠近錨庫,就等於靠近詭異。靠近詭異,就等於靠近“你終有一天會變成它們”。
錨物鑑定室的門開着。
許評估官坐在桌後,眼鏡鏈垂着,桌上那枚“解釋所授權·臨時遮蔽”的鐵章還在,像一塊隨時能砸人的磚。她沒有起身,甚至沒有寒暄,只抬了抬下巴:
“放上來。”
顧行舟把內袋裏的“轉錄錨”取出來,放到桌面中央。
那是一枚小小的銅章,章面上“代答”“轉錄”兩個詞並排,邊緣還殘留着一點發燙的餘溫。看上去不起眼,像街邊刻章攤隨便刻的私章,可它放到桌上的那一瞬間,室內的空氣明顯沉了一下——像有人把水面壓出一個凹坑。
許評估官的目光銳利了半分。
她沒有立刻伸手碰。
她先從抽屜裏拿出一只透明的薄罩,罩子邊緣嵌着細金屬環,環上刻着一圈小字:錨鑑流程·式律。
她把薄罩扣在銅章上。
“啪。”
薄罩一扣,銅章的熱度瞬間被壓住,像火被蓋上鍋蓋。隨後,薄罩內壁浮現出一行行淡灰色的字,像霧裏顯影:
錨名:代答·轉錄
類別傾向:契約/秩序交叉(低階)
附着節點:口律語言類詭異殘片(轉錄影)
封存期限:三十(條款鎖定)
代價燃料:記憶(確認)
見證位置:擔保錨(確認)
外層封籤:解釋所授權證(一次性)
梁策看到“見證位置”四個字,喉結動了一下,像咽下一口血。
他低聲罵:“這玩意兒連我站哪兒都寫上去了。”
許評估官抬眼瞥他:“你以爲擔保是什麼?擔保是把你釘成證。”
梁策不吭聲了。
許評估官視線回到薄罩上的字,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敲,像在敲秤:“封存條款寫得很完整。錨—證—價齊。你們第一次就敢把‘外層封籤’寫進去,膽子不小。”
顧行舟沒有接“膽子”這個評價。
他只問一句最實際的:“歸屬怎麼定?”
許評估官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按工會規章,你的第一件錨物歸工會備案。你已經籤過。”
梁策看向顧行舟,眼神裏有點“完了”的味道:你辛苦一早上,把詭異節點封進章裏,最後一轉手就是工會的。
可顧行舟臉色沒變:“備案歸工會,我不否認。但這枚錨不是普通錨,裏面帶節點。節點的觸發與例外,是我寫的。工會拿走錨,能續封,但能不能用——未必。”
許評估官的目光微微一冷:“你在跟我談條件?”
顧行舟點頭,點得很平靜:“我在談價格。”
空氣像被刀切了一下。
梁策甚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他不是怕吵,是怕這句話被當成“挑釁制度”,然後觸發什麼莫名其妙的結算。可許評估官沒有立刻發作,反而盯着顧行舟看了幾秒,像在確認:這人到底懂不懂自己在說什麼。
她最終笑了一下,很輕,幾乎算不上笑:“很好。至少你沒裝傻。”
她把薄罩邊緣的金屬環輕輕一旋,薄罩內的字又多了一行新的灰字:
風險提示:節點殘片與安全區口律殘留存在同源關聯(疑似)
梁策一怔:“同源?”
許評估官沒給他解釋,只對顧行舟說:“你想要什麼?別繞。”
顧行舟開口很穩:“三樣。”
“第一,錨物備案歸工會,但工會不得拆解錨面文字,不得改寫觸發與例外,續封只能按我寫的封存條款走。”
許評估官眼皮一跳:“你想把解釋權鎖死在自己手裏?”
“不是鎖死。”顧行舟糾正,“是鎖在條款裏。條款是公的,誰都能看。工會如果要改寫,得拿更高優先級的規則來改寫。那不是我能擋的,但至少——我不背鍋。”
許評估官冷冷“嗯”了一聲,算默認可以談。
顧行舟繼續:“第二,我要收益分成。不是這一次,是後續。工會若以此錨衍生商品——比如轉錄豁免、第三人稱證詞格式、或用於封存同類殘片——我占兩成淨收益,期限一年。”
梁策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你這是要從工會嘴裏搶肉。
許評估官沒有立刻拒絕,她只是問:“憑什麼?”
顧行舟答:“憑我能再封第二個、第三個。憑我知道這節點怕什麼——它怕‘引用例外’與‘第三人稱敘述’。工會拿走錨,不要我,也能用一次;要我,能用一條線。”
他說到“一條線”時,語氣不重,卻像把刀尖抵在桌角。
許評估官沉默了兩秒,忽然問:“第三樣?”
顧行舟把目光落到梁策身上,又收回來:“第三,我要一張‘外勤許可’。允許我在安全區邊緣處理低階殘留事件,不被直接視爲非法立律。許可範圍:口律、字律、式律。期限三十天,可續。”
許評估官終於真正皺眉:“你要繞開合規?”
顧行舟搖頭:“我要合規的殼。殼是你們的,我只要能在殼裏走,不被一腳踩死。”
說白了,他要一張“狗繩”,但要自己拿着另一頭。
許評估官的指尖在桌上敲了敲,節奏很慢。每一下都像在給他定價。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第一條可以寫進協議。第二條……你胃口很大。第三條……你以爲外勤許可是糖?”
顧行舟沒說話。
他知道外勤許可不是糖,是把他推到更危險的位置去。但危險也意味着錢,意味着錨,意味着升級。工會要用他,他也要用工會。彼此都不淨,才好做生意。
許評估官忽然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薄罩前。她隔着薄罩看那枚銅章,像看一只關在籠子裏的小獸。
她忽然問:“你今天付了多少記憶?”
顧行舟沒有立刻回答。
因爲他也說不清“多少”。
記憶不是硬幣,不會在你口袋裏叮當作響。它是你某一瞬間的熱、某一種對人的靠近、某一次想要解釋卻忍住的沖動——它被抽走後,你只覺得世界更安靜了,而你自己更冷了。
他最終只說:“夠用。”
許評估官點點頭,像對這個答案很滿意:“夠用就行。記憶這種東西,越少越不礙事。礙事的是情緒,情緒讓人猶豫,猶豫讓人死。”
梁策聽得背脊發涼。
顧行舟卻覺得這話很真實,真實到刺耳。
許評估官回到桌後,抽出一份空白協議,筆走得很快,像早就準備好模板。她寫的每一條都冷冰冰,甚至比顧行舟寫得更像“現實法律”,因爲她不需要在條款裏藏刀——她的刀就是工會的章。
她寫完,把協議推過來:“籤。你要的第二條我只給你一成淨收益,期限六個月。外勤許可給你,但範圍只到安全區邊緣三公裏,且每次外勤必須提交證據副本入證庫。你敢藏,結算寫在這裏。”
她用筆尖點了點最後一行:
——違約者,自願承擔“解釋權剝離”結算。
顧行舟盯着“解釋權剝離”五個字,心裏一冷。
這比剝編號更陰毒。
編號沒了,你還可能逃到黑市換一個;解釋權沒了,你就永遠只能被規則寫,不能寫規則。對律者來說,這幾乎等於廢掉。
可他沒有退。
他看了眼梁策。
梁策嘴唇動了動,想說“別籤”,但最終沒出聲。他不是不仗義,他是知道自己說出口就可能變成“勸阻承諾”,又把自己摁回結算鏈。
顧行舟拿起筆,籤下名字。
筆尖落紙的一瞬間,口律核再次一熱,像印章在肉裏蓋了一下。他能感覺到:從這一刻起,他和工會之間的關系不再是“臨時成員”,而是“條款綁定”。
許評估官拿起章,“啪”地一蓋。
紅印落下,協議生效。
薄罩裏那行“封存期限三十”也隨之變得更深,像被制度加固。
“貨入庫。”許評估官把薄罩一提,連同銅章一起遞給旁邊的櫃員,“送錨庫,編號記在顧行舟名下,備案歸工會。”
櫃員接過,轉身走向走廊盡頭。
那一瞬間,顧行舟口微微一空——不是情緒空,是“某種東西離開自己掌心”的空。第一件錨物,終究還是離手了。
可他並不失落。
因爲他拿到了更重要的:分成、許可、以及一個能繼續掙錢的身份。
許評估官從抽屜裏取出一張黑色的小卡,卡面有一圈細銀線,線裏壓着一個紅點,像一枚永不的印泥。
卡上寫着四個字:
外勤許可
下面還有小字:範圍三公裏,口/字/式,需證庫同步。
她把卡丟給顧行舟:“拿着。別當符,當狗牌。你出了事,合規署會先找你,不會先救你。”
顧行舟接住卡,指腹一觸,那紅點微微發熱,像在認主。
梁策忍不住問:“那我呢?我擔保站位差點被抽,你們工會不給點說法?”
許評估官看了他一眼,語氣毫無波瀾:“你按你們合同拿四成。工會不欠你。你欠工會的擔保位,也別忘了續。”
梁策被噎得想罵,又硬生生憋住,臉色難看得像吞了紙。
顧行舟把協議副本遞給他:“看清楚。四成在這。別到時候說我賴。”
梁策接過副本,指尖發抖,像拿着一張既能救命也能要命的紙。他看了幾眼,終於嘟囔一句:“你這人……適合活在這鬼地方。”
顧行舟沒反駁。
適合不適合,他已經沒得選。
許評估官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你們兩個別急着走。還有一件事。”
顧行舟抬眼。
許評估官把一張照片一樣的紙推過來——不是照片,是證庫打印的“證據截片”。紙上印着模糊的問詢台記錄冊一角,上面有一行字被紅圈圈住:
——書面代答已接收,解釋所授權見證。
紅圈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備注:
——格式來源:顧行舟(臨時)
顧行舟心裏一跳。
許評估官淡淡道:“你今天在二號門做的事,已經被證庫記錄。記錄一旦進庫,就會被人看見。你以爲只有工會在看?合規署在看,解釋所在看,還有一些‘不該看的人’也可能看。”
梁策皺眉:“不該看的人是誰?”
許評估官沒有回答“是誰”,她只丟出一句更冷的話:“如果你們今天封存的轉錄影跟二號門殘留同源,那麼——背後必然有更高階的東西在投影。可能是舊案,可能是某個未清的權律污染點,也可能是有人在用殘留做篩子。”
“篩什麼?”梁策問。
許評估官看向顧行舟:“篩會寫格式的人。”
顧行舟的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他終於明白爲什麼二號門的口律殘留偏偏在他剛入城的第一天讓他撞上、爲什麼證據轉錄點偏偏在同一天貼出“個案證詞轉錄”通告、爲什麼他剛把格式入證,工會就能立刻把“同源關聯”風險提示顯影出來——
這不是巧合。
十約商盟的城市裏,巧合很少,流程很多。
而流程背後,總有人在收價。
許評估官繼續:“外勤許可給你,不是獎勵,是讓你去把這條線摸清。三公裏範圍內,有一個點——‘東港二號門側清理間’。昨天到今天,問詢失敗的人被拖進去太多,裏面的殘留濃度在上漲。合規署已經封了外門,但封不住裏面的‘說話沖動’。再漲下去,就會孕出新的胚胎。”
胚胎。
詭異胚胎。
梁策臉色一變:“你們要我們去清理間?”
許評估官點頭:“你們去,不是爲了救人,是爲了把胚胎在成型前封住。封住的錨物價值,比你們今天這一枚更高。”
她頓了頓,補上一句:“當然,死的人也會更多。死得多,錨更穩,價更足。”
梁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卻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因爲她說的是實話。
實話最難罵。
顧行舟卻只是問:“報酬?”
許評估官看着他,像終於看見一個合格的工會成員:“你現在問報酬,說明你還沒被情緒拖死。很好。”
她抽出另一只牛皮紙袋,袋口封着新鮮紅蠟,蠟上蓋着“工會任務”章。
“清理間外勤,基礎賞金一百記憶券。”許評估官說,“封住胚胎,另算。錨物歸工會優先收購,你按協議分成。你能不能把‘代答’和‘轉錄’用到那裏面——看你本事。”
顧行舟接過紙袋。
紙袋入手的一瞬間,他指腹微微一麻,像又被某條鏈輕輕搭了一下。
梁策盯着那紙袋,嗓子啞着問:“什麼時候?”
許評估官看了眼牆上的計時證:“今天下午兩點。你們只有四個小時準備。別帶太多人,人多證亂,亂了就容易被規則抓漏洞。”
梁策咬牙:“我們倆就去?”
許評估官聳聳肩:“你們也可以找人,但找的人要能進鏈。進鏈就要價。你們自己算。”
顧行舟沒再問。
他已經在心裏開始算準備清單了:豁免卡還剩多少額度?代答章的觸發詞能不能擴展?轉錄錨不在手裏,但條款還在他腦子裏——只要條款格式在,他就能臨時再造一個“輕量封存”。梁策的擔保銅扣還能撐幾次見證位置?撐不住,就得找替價。
替價從哪來?
從錢來。
錢從哪來?
從繼續賣格式、繼續封殘留、繼續讓別人替他站進鏈裏來。
他把外勤許可卡收進內袋,和那份協議放在一起,像把兩把鑰匙塞進同一個口袋。
梁策在旁邊低聲說:“你真打算繼續跟工會玩?”
顧行舟看他一眼:“不玩,今天就死。玩,至少能把死寫成條款。”
梁策沉默。
他抬手揉了揉嗓子,像揉一快斷的線:“那清理間你怎麼打算?”
顧行舟把任務紙袋的蠟封輕輕按了一下,紅蠟上那個章印還很新,像剛蓋下去就等人去付價。
“先去補貨。”顧行舟說,“你去找能撐住見證位置的東西——不一定是人,錨物也行。四小時後,我們去二號門側清理間。”
梁策舔了舔嘴唇,眼神裏那點不情願慢慢變成了更熟悉的東西——一種老獵人看到新獵場時的緊繃。
“補貨去哪?”他問。
顧行舟抬頭看向窗外,安全區的光像圍欄一樣亮着,而圍欄邊緣那片更暗的街區裏,霓虹閃得更雜,像黑市的脈搏。
“去能把記憶換成更硬東西的地方。”顧行舟說。
他沒有說“黑市”。
在東港,說出一個地方的名字,有時候就等於把自己寫進那個地方的規則裏。
他只把紙袋塞進包裏,轉身往門外走。
門廳的安檢銀線再次輕輕“嗡”了一聲,像在提醒他:出去之後,你的狗牌會被更多眼睛看見。
而他心裏那枚律核,也跟着輕輕一熱。
像在催他快點——趁還沒被更高階的東西盯上之前,把自己的價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