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會分會的門一合上,外面的光就像刀一樣落下來。
東港安全區的白天並不溫柔。它淨、亮、秩序化,亮得讓人覺得自己一舉一動都在被記錄。街角的監控鏡頭像一枚枚小印章,永遠蓋在你的影子上;巡邏隊的靴子踩得整齊,聲音聽着不嚇人,卻像流程提示音——提醒你“這裏不是讓你自由呼吸的地方”。
梁策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頂,嗓子還是啞:“四小時,補貨,去哪?”
顧行舟沒說地名,只往遠處抬了抬下巴。
安全區的圍欄像一道亮線,把“能活”與“會死”硬生生分開。圍欄內是整潔的街,圍欄外是更暗的街;圍欄內寫着“合規”,圍欄外寫着“能談”。
十約商盟的城市裏,真正的交易不在明面——明面只賣流程,暗處才賣豁免。
他們沿着圍欄走,走到一段燈光明顯暗下來的地方,路牌也換成了舊式的鐵皮牌,字跡被磨得發花,像被無數雙手摸過。鐵皮牌上寫着三個字:
豁免街
沒有“黑市”兩個字,可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豁免街的入口不算隱蔽,但有一道看不見的門檻:你越靠近,越能聞到一種奇怪的味道——紙墨、汗、消毒水,還有一點像舊金屬被火烤過的焦味。那是錨物長期聚集的氣息,像倉庫裏的黴。
入口處沒人攔你,只立着一塊告示牌。告示牌不是提示,是條款,紅底黑字,寫得規規矩矩:
——進入本街區即默認同意:交易自願、代價自付、見證自擔。
——本街區不提供合規保護,解釋所僅對授權承擔記錄義務。
——不得在本街區內以規則指向無差別傷害(觸發即結算)。
梁策盯着最後一行,冷笑:“看,黑市也講禁律。”
顧行舟沒接茬。
禁律法典不是“講不講”的問題,是它本身就是典律規則。你想不講,它就結算你。黑市也不敢硬扛,最多鑽漏洞——比如“無差別傷害不行,但定向傷害行不行?”比如“指向人不行,那指向‘身份’行不行?”這些都是生意。
走進豁免街,聲音明顯雜了,但仍舊不吵。不是大家文明,是大家都學會了不把話說滿。攤位一排排,賣的東西看起來像常雜貨:鋼筆、紙張、印泥、舊門牌、破腕帶、碎鏡片、紅蠟、空白銅章坯……可每一樣旁邊都貼着小牌子,上面寫的不是價格,是代價:
“一次性封籤:代價——睡眠一夜(隨機抽取)”
“替償名額(低階):代價——手指一節(可延遲結算)”
“假證見證人:代價——親密感(一次性)”
“豁免條款碎片:代價——未來某段可能性(不可逆)”
梁策看得臉皮發緊:“他們連親密感都敢賣。”
顧行舟掃了一眼那些牌子:“敢賣不代表敢交貨。很多攤位賣的不是物,是‘話術’——讓你以爲買到了豁免,結果你買到的是一份更精致的欠條。”
梁策咽了咽口水:“那我們買什麼?”
“買證。”顧行舟說,“也買能替你站位置的東西。”
梁策的臉更難看了:“還得買我這種耗材?”
顧行舟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耗材,你是擔保位。擔保位值錢,所以才危險。你想不危險,就得找替代品分擔。”
梁策悶聲:“替代品有用嗎?”
“有用到什麼程度,要看它能不能被承認。”顧行舟說得很直白,“承認靠錨—證—價。你手裏那枚擔保銅扣算錨,你本人算證位,價是你扛的那一下。現在要找的,是能在特定場景裏,替你當‘證位’的一部分,哪怕只有一次。”
他們一路走到街區中段,一家不起眼的小鋪子門口。
鋪子招牌寫着四個字:記憶兌付。
門口沒有吆喝,只有一張木牌,上面釘着一只銅秤。秤不是稱米稱肉的那種秤,秤盤裏鋪着一層薄薄的黑絨,像給什麼脆弱東西墊底。
櫃台後坐着個老頭,頭發稀薄,眼神卻很亮。他面前擺着一只玻璃盒,盒裏是一疊疊薄片,薄片像紙,又像冰,邊緣發白,像從腦子裏剝下來的東西。
梁策壓低聲音:“記憶券。”
顧行舟把自己今天收來的二十三份“自我介紹記憶”副本取出來,放在秤盤上。
老頭沒急着碰,先抬眼看他:“來源?”
顧行舟回得很穩:“自願籤署,代答服務費。”
老頭的目光在“代答”兩個字上停了停,像聽過,又像在確認。他從抽屜裏拿出一枚小小的銀針,針尖輕輕點在紙邊上——不是扎紙,是扎“證”。
針尖一觸,秤盤下方那圈黑絨像活了一下,浮出一圈淡淡的灰字:
記憶片段:低階自我陳述類(可拆分)
完整性:72%
污染:輕微(口律壓力殘留)
老頭嘖了一聲:“二號門來的。”
顧行舟沒否認。
老頭把銀針收回去,慢悠悠說:“低階貨,帶口律味,兌不了高價。二十三份,給你——六十記憶券。”
梁策當場皺眉:“才六十?!”
老頭眼皮都不抬:“你嫌少可以不換。口律味的東西,存久了會變質。變質了,不是掉價,是反咬。”
梁策張嘴想罵,顧行舟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他自己對老頭說:“加十。給你一份格式。”
老頭終於抬眼,眼神像狐狸:“什麼格式?”
顧行舟從包裏抽出一張空白紙,寫了六個字——
第三人稱證詞模板
只寫標題,不寫條款。
寫條款就等於把完整錨交出去,他現在還沒傻到這個程度。標題是餌,夠讓聰明人聞到味。
老頭盯着那六個字,眼神慢慢亮起來:“你今天去轉錄點了?”
顧行舟笑了一下,笑意很薄:“你只要知道,標題可以讓你多收一類貨。”
老頭沉默兩秒,把秤盤裏的紙副本一張張收進盒子裏,動作很輕,像收骨灰。
“七十。”他說,“標題我收了。條款你留着。”
顧行舟點頭。
老頭從玻璃盒裏抽出七十張薄片,薄片邊緣有細銀線,像壓着一圈“不會散”的框。他把薄片推過來:“記憶券。用的時候撕一角,交給錨,它就認。”
顧行舟接過薄片,指腹一觸,薄片微涼,像一段別人的人生被凍成了票據。
梁策盯着那疊記憶券,忍不住咂舌:“你真把人家的自我介紹當錢花。”
顧行舟把記憶券塞進內袋:“他們買的是命,不是模板。命貴,模板便宜。你以後就會習慣。”
梁策沒說話,嗓子啞得更厲害。他不是不懂,他是還沒習慣自己也可能被凍成票據。
離開記憶兌付鋪子,兩人直奔街區更深處。
那裏攤位少了,店鋪多了,門臉更暗,燈光像故意壓低。牆上貼着一張張“服務單”,像招聘啓事,又像通緝令:
“出售:一次性見證位(低階),價:三年壽命,限用一次。”
“收購:問詢口律殘留證據,價面議。”
“提供:規則拼接服務(式律以下),需自備錨胚與代價燃料。”
“急求:替償名額,指向‘編號剝離’結算。”
梁策看得頭皮發麻:“他們連‘見證位’都明碼標價。”
顧行舟看着“見證位”三個字,眼神平靜:“見證本來就是燃料。只是以前沒人敢公開賣。”
他們在一扇沒有招牌的門前停下。
門上只釘着一塊很小的木牌:紙人鋪
梁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擔保銅扣:“這裏賣啥?”
“賣你這種東西的替代品。”顧行舟說。
紙人鋪裏很暗,空氣裏有紙灰味。牆邊擺着一排排紙人——不是葬禮用的那種誇張紙扎,而是更像“人形模板”的東西:高度不到半米,五官不畫,身上空白,只在口貼着一張小小的黃紙。
鋪子裏坐着個女人,臉很白,白得像沒睡過覺。她手裏拿着剪刀,剪紙的動作特別穩,穩得像在做手術。
她抬眼看了梁策一眼,先開口:“擔保位?不接。你這種命貴,我賠不起。”
梁策當場火了:“我還沒說買啥——”
女人打斷:“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們要去清理間?”
梁策僵住。
顧行舟也沒露驚訝,只淡淡問:“你怎麼知道?”
女人把剪刀放下,指了指顧行舟的內袋:“你身上有解釋所的授權味,還有轉錄點的紙屑味。再加你旁邊這位喉嚨疼——你們八成封過轉錄影。封過的回來,工會下一步肯定讓你們去清理間。那地方快出胚胎了,消息在豁免街不是秘密。”
梁策罵了一句:“,原來我們從頭到尾都在透明櫃裏。”
女人沒反駁,只伸手從抽屜裏摸出三張小黃紙,黃紙上分別寫着三個字:“甲證”“乙證”“丙證”。
她把黃紙貼到三只小紙人口,紙人瞬間像“站穩”了一點,雖然仍舊空白,但輪廓不再軟塌塌,像突然有了重心。
“見證紙人。”女人說,“式律以下可用。用法簡單:擺成三角,點燃一角黃紙,紙人就會‘看見’你要它看見的事。它們不說話,但能算‘在場’。”
梁策眼睛一亮:“能替我站位?”
女人搖頭:“不能完全替。擔保位是你本人,你的銅扣才是擔保錨。紙人只能替你分擔‘證’的部分,減少你被抽走的量——前提是你們的封存條款允許‘額外見證’。”
顧行舟點頭:“允許。我會寫。”
女人伸出三手指:“三只,一共四十記憶券。另加——一段‘勇氣’。”
梁策臉色一變:“勇氣也能抽?”
女人語氣平靜:“能。別裝。你們進清理間不缺刀不缺腿,缺的就是敢不敢把腳踏進去。抽走一點勇氣,你們會更謹慎,更少犯錯——對你們是好事,對我也是好事。我不賣給沖動的客。”
梁策咬牙:“你這是搶劫。”
女人看他:“規則世界裏,搶劫只差一個章。你要是覺得不值,可以走。清理間下午兩點開,你們還有時間找別的見證物。”
梁策張口想罵,顧行舟卻把記憶券抽出四十張,放到櫃台上。
“勇氣怎麼付?”顧行舟問。
女人把一只小紙刀推過來。紙刀很薄,刀背上印着一行小字:“割膽”。
梁策臉色更難看:“割你媽——”
女人看都不看他,只盯着顧行舟:“用紙刀在掌心劃一下,滴三滴血在黃紙上。紙刀會從你身上抽走一點‘敢’,抽走的不是命,是你以後遇到恐懼時那種沖動。你會更像工會的人。”
顧行舟沒有猶豫,拿起紙刀,在掌心輕輕一劃。
痛很輕,像紙割。
血滲出來,他滴在三張黃紙上。血一落,黃紙上的字像被點亮一樣,微微發熱,顏色更深。
與此同時,顧行舟心底某個地方確實“冷”了一下——不是情緒冷,是一種很微妙的收縮:他想到清理間時,第一反應不是“進去”,而是“先寫條款再進去”。這就是被抽走一點勇氣後的變化。
謹慎,等於活得久。
女人收起紙刀,把三只紙人裝進一個紙盒,紙盒上蓋了一枚小章:“臨時證位”。
顧行舟接過紙盒,梁策卻盯着顧行舟掌心的傷口,低聲問:“你不怕抽過頭?”
顧行舟把傷口隨手擦:“怕沒用。價總要有人付。你不付,就讓規則替你付,規則付得更狠。”
梁策咬着後槽牙,不說話了。
離開紙人鋪,時間已經接近中午。
街口有賣吃食的攤位,熱氣騰騰,看上去跟普通小吃攤沒區別。但攤位旁邊也貼着條款:“食用即視爲同意‘飽腹結算’——兩小時內不得再次進食,否則抽取味覺。”梁策看了一眼,胃都不餓了。
他們在巷子口短暫停下,顧行舟把裝備攤開清點:
記憶券還剩三十。
外勤許可卡在身。
見證紙人三只(式_attach)。
代答章在身(“代答”字痕更深,但他沒再抓新節點,避免再付價)。
工會任務袋:清理間外勤,基礎賞金一百記憶券。
梁策摸了摸自己的擔保銅扣,又摸了摸喉嚨:“還差啥?”
顧行舟想了想:“差一個‘出口’。”
梁策皺眉:“什麼意思?”
“清理間是合規清理流程的後端。”顧行舟說,“裏面的人已經被剝了自我陳述權,一旦胚胎成型,它會抓着‘證詞’這條鏈繼續長。我們進去封存,不是打架,是把它的觸發條件鎖進錨裏。鎖不住,就得撤。”
梁策冷笑:“撤也算贏?”
顧行舟看他:“在規則面前,能撤就是贏。你別把鎮域軍那套帶進來。鎮域軍靠命堆,我們靠條款換命。”
梁策沉默了一瞬,點頭:“行。那出口怎麼弄?”
顧行舟把紙盒打開,取出三只紙人,擺在地上成一個小三角。然後他拿出一張空白紙,開始寫一段很短的“撤離條款”。
他寫得很快,卻寫得很慎重:
——撤離條款(臨時)
觸發:任一紙人黃紙燃盡前,封存未完成。
結算:乙方(顧行舟)與擔保人(梁策)可在十秒內離開清理間門檻線,門檻線外不追溯本次未完成封存責任。
例外:若任一方在門檻線內開口自述(第一人稱),視爲自願續鏈,撤離失效。
代價:紙人燃盡後,撤離條款失效;乙方支付記憶一段,擔保人支付疲憊一夜。
寫完,他沒有立刻蓋章。
蓋章就會承認,承認就要價。他把紙折好,塞進內袋,等到真正站在清理間門口再蓋——在那裏蓋,才算把價花在刀刃上。
梁策看着他寫,忽然低聲問:“你以前到底啥的?你寫這些像寫了十年合同。”
顧行舟的筆尖停了一下。
他腦子裏閃過一段很淡的影子:辦公室、白熾燈、打印機的聲音、某個人在他對面拍桌子罵他冷血……那段影子像隔了一層霧,霧很厚,他抓不住細節。
他知道這是代價在作祟——記憶被抽走、情緒被磨平,連“過去的自己”也在變得模糊。
他把筆收起,只回一句:“活得久的人,都像寫了十年合同。”
梁策咂了咂嘴,沒有追問。
他們離開豁免街,重新沿着安全區圍欄往二號門方向走。
中午的光更亮,圍欄更刺眼。遠遠能看見二號門的閘口依舊在運轉,問詢台那邊人流比早上少,但側門處多了兩名合規人員,口紅章很新,像剛補的釘子。
更遠一點,二號門側清理間所在的那條小巷被臨時圍擋封住了。
圍擋上貼着黃色警示條,上面印着“合規封鎖”。封鎖條的每一處拐角都蓋着章,章面不同:合規署、解釋所、立律院臨時備案……三方章疊在一起,像三層鎖。
可哪怕隔着圍擋,顧行舟也能隱約聽見裏面傳來一種很輕的聲音。
不是哭,不是罵。
像有人在裏面一遍遍練習開口,卻怎麼都說不出“我”。
那聲音輕得像風吹紙,卻足夠讓人喉嚨發緊。
梁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嗓子,罵了句低低的:“這鬼地方……會養東西。”
顧行舟把外勤許可卡掏出來,指腹壓着那枚紅點,感受它的溫度。
紅點很穩,像告訴他:你有殼,但殼不保證你能活着回來。
“還有十分鍾。”顧行舟說,“先別想裏面是什麼。進去之前,我們把條款再對一遍。尤其是——誰都別說‘我’。”
梁策扯了扯嘴角:“你放心,我現在連‘我’字都想吐。”
顧行舟沒笑。
他盯着那層層疊疊的封鎖章,腦子裏卻在迅速建模:清理間裏如果孕出胚胎,它會借助的觸發點是什麼?證詞?問詢?自我陳述權的剝離?還是更高階的“權”影子?
他知道自己今天要做的事,可能會決定他在東港的第一桶金到底能不能穩住,也決定他能不能真正邁進“字律”的門檻。
圍擋內,那陣輕微的“說話沖動”又起了一下,像有人在黑暗裏輕輕敲門。
敲得很禮貌。
禮貌得像一份等待籤字的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