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翻牆未遂後,顧燃一直提心吊膽,生怕陸昭這個“活閻王”轉頭就向他爸媽告狀。他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下午,又熬到了晚飯時間,預想中的“男女混合雙打”卻並沒有降臨。顧爸顧媽神色如常,甚至還關心了他幾句學習。顧燃偷偷瞄向對面安靜吃飯的陸昭,對方連個眼神都沒給他,仿佛下午牆下那場對峙從未發生過。
顧燃心裏頓時鬆了一口氣,甚至對陸昭生出了一絲微妙的感激。看來,這家夥有時候也……沒那麼不近人情?
晚上,兩人依舊在書房寫作業。氣氛雖然沉默,但比之前雜志事件後的冰點緩和了不少。顧燃甚至有點嘚瑟,覺得陸昭可能也沒那麼討厭自己了。
就在這時,顧燃的哥哥顧磊推門探進頭來,臉上帶着一種男生之間心照不宣的、略顯興奮的笑容,沖着陸昭招招手:“陸昭,快來我房裏一下,有‘好東西’給你看!” 他特意加重了“好東西”三個字,眼神曖昧。
陸昭聞言,放下筆,沒什麼猶豫就站起了身。
顧燃一聽有“好東西”,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來,也喜滋滋地跟着站起來想湊熱鬧:“什麼好東西?我也要看!”
顧磊卻一臉嫌棄地攔住他,像趕蒼蠅似的揮揮手:“去去去!你個小屁孩看什麼看!毛都沒長齊呢!老老實實寫你的作業去,這玩意兒少兒不宜!” 說完,不由分說地摟着陸昭的肩膀,就把人帶走了,還順手帶上了顧燃的房門。
顧燃被獨自留在書房裏,對着攤開的作業本,心裏像有只貓在抓。少兒不宜?到底是什麼好東西?難道是比那本雜志還……的?他哥居然只叫陸昭不叫他!一種被排除在“男人圈子”之外的失落感和更強的探究欲交織在一起,讓他坐立難安。
他豎着耳朵聽外面的動靜,可惜哥哥的房門關得緊緊的,什麼也聽不見。時間過得異常緩慢。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門被推開了,陸昭回來了。
顧燃立刻抬頭,想從他臉上看出點端倪,卻意外地撞進了一雙異常暗沉的眼眸裏。陸昭的表情很冷,比平時更冷,眼神深處像是壓着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烏雲,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涌、克制。他就那樣站在門口,一言不發,直勾勾地盯着顧燃,那目光復雜得讓顧燃心裏發毛。
顧燃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心裏那點因爲陸昭沒告狀而剛升起的好感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莫名其妙和一絲惱怒。他忍不住開口,語氣沖了起來:“喂!你嘛這麼看着我?怪嚇人的!好像我欠了你幾百萬沒還一樣!”
陸昭依舊沉默,只是那眼神更加幽深了。他薄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似乎在極力隱忍着什麼。他就這樣盯着顧燃看了足足有十幾秒,那目光像是帶着實質的重量,壓得顧燃幾乎喘不過氣。
最終,陸昭什麼也沒說。他徑直走到書桌前,開始一言不發地、動作有些僵硬地收拾自己的書本和文具,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顧燃的家。關門聲比平時要重一些,在安靜的夜裏顯得格外突兀。
顧燃一個人愣在書房裏,完全摸不着頭腦。他到底又哪裏得罪這位大爺了?是因爲下午逃學的事秋後算賬?可看他剛才從顧磊房間出來時的樣子,又不像是爲了下午的事。難道是在哥哥那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受了?可那跟他顧燃有什麼關系?嘛把氣撒在他身上?
顧燃越想越憋屈,越想越覺得陸昭這人簡直莫名其妙,陰晴不定!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對着空蕩蕩的書房低吼了一句:“神經病啊!”
而此刻,已經回到自己房間的陸昭,背靠着冰冷的房門,緩緩閉上眼。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剛才在顧磊電腦上看到的那些不堪入目的畫面,以及……顧磊那些帶着炫耀和人齷齪意味的點評。然而,更讓他心煩意亂、一股無名火直沖頭頂的,是在那些的畫面閃過時,他腦子裏不受控制浮現出的,竟然是顧燃那張漂亮又帶着點叛逆倔強的臉……尤其是,想到顧燃也可能有一天,會對那些東西產生興趣,甚至……被別的什麼人帶去看……
這種陌生而強烈的占有欲和恐慌感,讓年僅十六歲的陸昭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亂和憤怒。
自從那天晚上陸昭莫名其妙地冷着臉離開後,連續好幾天,他都沒有再準時出現在顧燃的書房裏。起初,顧燃簡直要放鞭炮慶祝這來之不易的“解放”。沒了陸昭這座冰山在旁邊釋放冷氣,沒了那無處不在的“死亡凝視”,他感覺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顧爸顧媽生意忙,對他學習基本是放養狀態,只要不惹出煩,成績過得去就行。哥哥顧磊更是有自己的圈子,嫌他小,基本不帶他玩。這下可好,顧燃徹底撒了歡。
他放學後不再急着回家,跟幾個同樣貪玩的同學在場打到天黑;作業敷衍了事,不會的就瞎蒙或者第二天早上去抄;晚上想打遊戲就打遊戲,想看會兒電視就看電視,雖然偶爾會覺得家裏空蕩蕩的有點無聊,但總體來說,這種無人管束的自由,讓他感覺輕飄飄的,像出了籠的鳥。
這天放學,他一個人慢悠悠地晃蕩回家,故意繞了條近路,穿過一條平時不太走的、相對安靜的小巷。夕陽把巷子的一半染成暖橙色,另一半隱在陰影裏。
就在他快走到巷子口時,眼角的餘光瞥見陰影裏似乎有人。他下意識轉頭看去,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
巷子深處,一對看起來像是高中生的男女,正緊緊貼在一起。男生把女生抵在斑駁的牆壁上,兩人忘情地擁吻着。細微的喘息聲和唇齒交纏的曖昧聲響,在寂靜的巷子裏隱約可聞。
顧燃像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幅畫面。他感覺自己的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心髒在腔裏“咚咚咚”地狂跳,速度快得讓他發慌。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而強烈的感,混合着一種難以言說的好奇,像電流一樣竄遍他的全身。
他看得口舌燥,不自覺地伸出舌頭,舔了舔突然變得異常燥的嘴唇。喉嚨裏像是有團火在燒,一種莫名的焦渴感攫住了他。他明明只是站在那裏,卻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那對情侶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並沒有發現不遠處有個目瞪口呆的“觀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十秒,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顧燃才猛地回過神。他像是做賊被發現一樣,臉上燒得更加厲害,慌忙移開視線,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同手同腳地、飛快地逃離了那條小巷,一路狂奔回家。
直到沖進自己的房間,反鎖上門,背靠着門板大口喘氣,顧燃的心跳依舊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腦海裏不受控制地反復回放着剛才巷子裏看到的那一幕,那交織的身影,那曖昧的聲音……以及,那種讓他心慌意亂、口舌燥的奇怪感覺。
他甩了甩頭,想把那些畫面趕出去,卻無濟於事。他走到書桌前,拿起水杯猛灌了幾大口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似乎沒能澆滅心底那股莫名的燥熱。
這一刻,他忽然有點明白了,爲什麼男生們會對“那種”雜志和“網吧裏的好東西”那麼好奇。也忽然有點理解了,那天晚上,哥哥神秘兮兮地把陸昭叫走,看的“少兒不宜”到底是什麼。
一種全新的、關於異性、關於身體、關於某種親密接觸的模糊認知和本能好奇,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十三歲的心裏,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無法平息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