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平靜的子,終於在周六下午被打破了。
那是個陰沉沉的午後,天空像一塊洗不淨的灰布,低低地壓着。蘇逸塵在“甜悅坊”後廚忙着調試新一批的慕斯配方,手機就擱在作台角落。下午三點二十分,屏幕突然亮起,震動聲混在電動打蛋器的嗡鳴裏,幾乎聽不見。
他關掉打蛋器,擦了擦手,拿起手機。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話:
“城南時光咖啡館,現在。”
蘇逸塵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號碼完全陌生,歸屬地是本地。發送時間顯示是剛剛。
城南時光咖啡館。他知道那個地方,離“織夢”工作室不遠,是一家以安靜、私密著稱的小店,消費不低,去的大多是白領和情侶。
現在。這個時間點,溫雨晴應該在家裏準備晚飯——她說今晚要做糖醋魚,等他六點回去吃。
但直覺像一冰冷的針,扎進他心裏。
他放下手機,繼續手裏的工作,往蛋白霜裏加糖粉。但動作慢了,也亂了,糖粉撒出來一些,落在作台上。
他盯着那些白色的粉末看了幾秒,然後摘下圍裙,扔在一邊。
“小周,”他沖前台喊了一聲,“我出去一趟,你看會兒店。”
“好的老板!”小周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蘇逸塵抓起車鑰匙,推門出去。外面起了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啓動引擎,車子很快匯入午後的車流。
城南離這兒不遠,開車二十分鍾。一路上,蘇逸塵的腦子很亂。他在想那個陌生號碼是誰,爲什麼發這樣的短信。他在想溫雨晴現在在哪裏,在什麼。他在想那個舊手機,那個“備份”文件夾,還有宋硯舟查到的、許慕白那些高消費記錄。
車子在咖啡館附近找了個臨時車位停下。蘇逸塵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坐在車裏,透過車窗看向那家咖啡館。
“時光咖啡館”的招牌很顯眼,深棕色的木質門面,大面積的落地玻璃窗。透過玻璃,能看見裏面昏黃的燈光,深色的皮質沙發,還有稀疏的幾桌客人。
他的目光掃過窗邊的每一桌。
第一桌,一對年輕情侶,頭靠着頭看同一部手機。
第二桌,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在對着筆記本電腦敲字。
第三桌,兩個中年女人在喝茶聊天。
然後,他的目光停在了最裏側、靠牆的那個角落。
那裏坐着兩個人。
一男一女。女的背對着窗戶,但那個背影,蘇逸塵太熟悉了——淺粉色的針織開衫,微卷的長發,瘦削的肩膀。是溫雨晴。
男的坐在她對面,側着臉。清秀的輪廓,微長的劉海,穿着那件該死的深藍色連帽衛衣。許慕白。
蘇逸塵的手握緊了方向盤,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他就那麼坐在車裏,隔着一條馬路,隔着咖啡館的玻璃窗,看着那兩個人。
溫雨晴低着頭,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哭。許慕白往前傾着身體,正在說什麼,表情看起來很急切,很擔憂。
然後,許慕白伸出了手。
他的右手抬起來,拇指輕輕撫過溫雨晴的臉頰——那個動作很輕柔,很自然,像是在幫她擦去眼淚。溫雨晴沒有躲,只是哭得更厲害了,肩膀顫抖得厲害。
蘇逸塵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個動作,盯着許慕白臉上那種心疼又溫柔的表情。
他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然後,他摸出手機,解鎖,調出相機。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拉近焦距。鏡頭穿過玻璃窗,穿過咖啡館裏昏黃的光線,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個畫面——許慕白的拇指正貼在溫雨晴臉頰上,溫雨晴閉着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
咔嚓。
他按下了快門。
連續幾張,不同角度。最後一張,是許慕白收回手時,溫雨晴抬起淚眼看向他的特寫——那眼神裏有依賴,有委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密。
拍完,蘇逸塵放下手機。
他沒有下車,沒有沖進去,沒有像上次在酒店那樣砸門質問。
他只是坐在車裏,靜靜地看着。
看了大約五分鍾。那五分鍾裏,溫雨晴一直在哭,許慕白一直在安慰,時不時遞紙巾,時不時拍拍她的肩膀。兩人之間的氛圍,像極了鬧別扭的小情侶,一個在哄,一個在鬧。
然後,溫雨晴擦了擦眼淚,站起身。許慕白也跟着站起來,似乎想送她,但溫雨晴搖搖頭,說了句什麼,拿起包,轉身離開了咖啡館。
許慕白站在原地,看着她離開的背影,眼神復雜。
蘇逸塵也發動了車子。
他沒有去追溫雨晴,而是掉頭,朝着家的方向開去。
路上,他把剛才拍的照片導出來,選了三張最清晰的——許慕白擦眼淚的特寫,溫雨晴淚眼看向他的瞬間,還有兩人相對而坐、氣氛親密的全身照。
然後他打開彩信,輸入溫雨晴的手機號碼,把這三張照片發了過去。
附言只有兩個字:“解釋。”
發送。
他開得很慢,故意拖延時間。果然,不到五分鍾,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的是“晴晴”兩個字。
蘇逸塵看着那個名字,看了好幾秒,才按下接聽鍵,打開免提。
“喂?”他的聲音很平靜。
電話那頭傳來溫雨晴驚慌失措的聲音,帶着濃重的哭腔和喘息,像是在奔跑:“逸塵!你、你在哪兒?那些照片……那些照片是……”
“是什麼?”蘇逸塵打斷她,聲音依然平靜,“是我眼睛花了?還是照片是P的?”
“不是!你聽我解釋!”溫雨晴急得快哭了,“小許他……他今天突然找我,說他媽媽的事……他說他騙了我,他媽媽其實早就去世了……他覺得很內疚,想跟我道歉……我們就是喝了杯咖啡,說了幾句話……我真的沒有……他幫我擦眼淚只是……只是看我哭得太傷心……”
“所以,”蘇逸塵慢慢地說,“你還是去見他了。在我明確說過‘斷絕一切非工作聯系’之後,在我讓你寫書面聲明、籤借款協議之後,你還是偷偷去見他了。還選了個安靜的、私密的咖啡館,還讓他碰你的臉。”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如你所願’?溫雨晴,這就是你斷聯一周的結果?這就是你每天準時回家、主動做飯、手機隨便放給我看的結果?”
溫雨晴在電話那頭哭得說不出話,只能聽到破碎的抽泣聲。
蘇逸塵握着方向盤,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路兩旁的梧桐樹在風裏搖晃,枯黃的葉子簌簌落下。
“溫雨晴,”他最後說,聲音裏帶着一種徹骨的疲憊和厭惡,“你讓我惡心。”
說完,他掛斷電話,然後直接關機。
手機屏幕暗下去,車廂裏重新陷入寂靜。
到家時,天已經快黑了。屋裏沒開燈,一片昏暗。溫雨晴還沒回來——大概還在路上,或者躲在某個地方哭。
蘇逸塵開了燈,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這個家,這個他親手布置、一點點填滿的家,此刻看起來那麼陌生,那麼冰冷。
他走到玄關,蹲下身,從鞋櫃裏拿出溫雨晴的拖鞋——那雙粉色的、毛茸茸的兔子拖鞋,是她去年冬天買的,說穿着暖和。他拎起來,走到主臥門口,扔在地上。
然後他走到客廳,拿起茶幾上那個印着卡通圖案的馬克杯——那是溫雨晴專用的杯子,她每天用它喝水。他拿起來,走到主臥門口,放在拖鞋旁邊。
電視櫃上,有幾本時尚雜志,是溫雨晴訂的。他拿起來,摞在一起,放到門口。
梳妝台上的護膚品,衣櫃裏幾件她常穿的家居服,沙發上她專用的靠墊,陽台上她養的幾盆多肉……
一件,兩件,三件……
他像打掃衛生一樣,平靜地、機械地把所有屬於溫雨晴的常用品,從客廳的各個角落清理出來,堆在主臥門口。
東西不多,但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墳。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客廳中央,看着那堆東西。
然後他轉身,走進客房,關上門。
門外,是溫雨晴的世界——她的拖鞋,她的杯子,她的雜志,她的衣服,她的植物。
門內,是他一個人的空間——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別無他物。
他坐在床邊,聽着外面隱約傳來的、鑰匙進鎖孔的聲音,聽着溫雨晴推門進來的腳步聲,聽着她看見那堆東西時驟然停住的呼吸聲,聽着她壓抑的、崩潰的哭聲。
他沒有開門,沒有出去,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黑暗裏,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