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雨晴停止送飯後的第三天，是個陰沉的秋上午。
“甜悅坊”剛開門不久，店裏還沒有客人。蘇逸塵正在後廚檢查昨天烤好的一批黃油曲奇，用食品夾一塊塊夾出來，裝進印着logo的透明罐子裏。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進行某種需要高度專注的儀式——只有這樣才能讓腦子不去想別的事。
眼下的烏青比前幾天更重了，臉頰也瘦削了些，整個人透着一種疲憊的、硬撐的緊繃感。
前廳傳來風鈴“叮當”的響聲，然後是店員小周清脆的“歡迎光臨”。
蘇逸塵放下食品夾，擦了擦手，掀開後廚的簾子走出去。
店裏站着一個女人。
大約二十五六歲的年紀，個子高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長風衣，裏面是淺灰色的針織衫和黑色長褲。長發鬆鬆地綰在腦後，露出淨的臉頰和修長的脖頸。她的長相不算驚豔，但很舒服，眉眼清秀，皮膚白皙，手裏提着一個深棕色的皮質公文包。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那種氣質——沉穩，練，有種這個年紀少見的從容。她站在那兒，目光正掃視着店裏的陳設和展示櫃裏的甜品，眼神專業而專注，像是在評估什麼。
“您好，”蘇逸塵走到櫃台後，語氣是慣常的客氣，“需要點什麼？”
女人轉過頭，看向他。她的眼睛很亮，眼神清澈，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大概注意到了他眼下的疲憊，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禮貌地笑了笑。
“您好，請問是蘇逸塵蘇老板嗎？”
“我是。”
女人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您好蘇老板，我是‘陌上花開’花店的負責人，秦晚檸。我們花店下周要辦三周年店慶，想和貴店定制一個大型甜品台。不知您現在方便談談嗎？”
她的聲音也很好聽，不疾不徐，吐字清晰。
蘇逸塵接過名片。名片設計得很素雅，淺粉的底色，印着一枝簡約的梅花圖案，下面是“陌上花開”的店名和秦晚檸的名字、電話。地址就在這條街斜對面，隔了大概五六個店鋪。
“方便。”他點點頭，指了指靠窗的那張桌子，“這邊請。”
兩人在窗邊的桌子旁坐下。小周很有眼色地端來兩杯檸檬水，然後退回櫃台後。
秦晚檸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淺灰色的文件夾，打開，推到蘇逸塵面前。
“這是我們店慶的初步方案，蘇老板可以先看看。”
蘇逸塵接過文件夾。裏面是打印整齊的方案書，圖文並茂，非常專業。第一頁是店慶的主題——“初秋·綻放”，配色方案是暖橙色、香檳金和象牙白。第二頁是甜品台的構想圖，手繪的草圖，標注了各個區域的擺放和搭配。
第三頁開始是具體的甜品需求清單。秦晚檸列得非常詳細：主蛋糕的尺寸和風格，小甜品的種類和數量，口味偏好，甚至還有建議的造型和裝飾元素。每一款後面都備注了理由——比如“這款慕斯的淡粉色和我們的主花材繡球花顏色很搭”，或者“這款馬卡龍的造型可以做成花瓣形狀，呼應花店主題”。
蘇逸塵一頁頁翻看着，心裏有些驚訝。他接過不少活動甜品台的訂單，但很少有人能準備得這麼周全，思路這麼清晰。大多數客戶只會說“要好看的，要好吃的”，具體怎麼搭配，全靠他自己琢磨。
他翻到最後一頁，是預算和時間安排。預算在合理範圍內，時間也預留得充足。
“秦老板準備得很充分。”他合上文件夾，看向秦晚檸。
秦晚檸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誠：“應該的。嘛，雙方都清楚需求，才能做出最好的效果。”
她頓了頓，又說：“蘇老板的店我關注很久了。之前來買過幾次甜品，口感很好，造型也精致。所以我們店慶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您。”
“謝謝。”蘇逸塵點點頭，“您這個方案，大部分我都能做。不過有幾款甜品的造型可能需要調整，現有的模具可能不太合適。”
“沒問題。”秦晚檸立刻說，“造型上您可以自由發揮，我相信您的專業眼光。只要主題和配色大方向符合就行。”
接下來近一個小時，兩人就着方案書，一條條詳細討論。
秦晚檸對甜品確實很懂，能說出不同油的區別，能分辨巧克力的，甚至對糖霜的濃稠度都有要求。但她不固執，願意聽取專業意見，也會在蘇逸塵提出更優方案時認真考慮。
討論到主蛋糕的裝飾時，蘇逸塵說：“如果用翻糖做花瓣，效果會更好，但成本會高一些。”
秦晚檸想了想，問：“高多少？”
“大概百分之三十。”
“那就用翻糖。”她幾乎沒有猶豫，“店慶一年一次，要做就做到最好。預算我可以再調。”
她的果斷讓蘇逸塵有些意外。大多數客戶聽到要加錢，都會猶豫甚至拒絕。
“秦老板很重視這次店慶？”他隨口問。
秦晚檸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眼神裏閃過一絲復雜的東西，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嗯。‘陌上花開’是我和我媽媽一起開的，三年了，不容易。”她笑了笑，“想好好辦一場，也算是對自己、對客人的一個交代。”
蘇逸塵點點頭，沒再深問。
一小時後，所有細節都敲定了。秦晚檸在方案書上做了最後的修改標注，然後收起文件夾，站起身。
“那就這麼定了，蘇老板。”她伸出手，“愉快。”
蘇逸塵也站起來，和她握了握手。她的手很涼，手指纖細，但握手的力度很穩。
“愉快。樣品我會在下周初準備好，到時候請您過來試吃確認。”
“好的，我隨時方便。”秦晚檸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信封，“這是定金，按照您店裏的規矩，百分之三十。”
蘇逸塵接過信封，沒打開看，只是點點頭：“謝謝信任。”
秦晚檸拎起公文包，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目光在蘇逸塵臉上停留了一瞬。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禮貌地笑了笑。
“蘇老板，”她輕聲說，“注意休息。黑眼圈有點重。”
說完，她推門出去，風鈴“叮當”一聲，門輕輕合上。
蘇逸塵站在店裏，看着她穿過街道，走進斜對面那家掛着“陌上花開”招牌的花店。花店的櫥窗布置得很漂亮，各色鮮花在秋陰沉的天氣裏，顯得格外鮮豔。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信封，又抬頭看了眼對面花店的招牌，然後轉身走回櫃台後。
接下來的幾天，蘇逸塵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在了這個訂單上。
秦晚檸的要求高，他不敢怠慢。主蛋糕的翻糖花瓣，他試驗了五六種手法，才找到最能還原鮮花質感的那種。小甜品的造型也反復調整，既要美觀，又要方便取用。
周三下午，秦晚檸如約來試吃樣品。
她換了一身衣服，淺藍色的襯衫配米色長褲，頭發依然鬆鬆綰着，看起來很清爽。進店後，她先在前台和小周打了個招呼，然後才走向後廚。
蘇逸塵已經把樣品擺在了作台上，一共十二款，每款都做了三份，方便試吃和對比。
“秦老板來了。”他摘下手套，“樣品都在這兒，您嚐嚐。”
秦晚檸走過來，目光掃過作台。她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仔細看了看每一款甜品的造型、色澤、裝飾，偶爾會湊近聞一聞味道。
然後她才拿起旁邊的小叉子，從第一款開始，一樣樣嚐過去。
她的吃相很優雅，小口小口地嚐，每一口都會仔細品味。嚐完一款，她會用紙巾擦擦嘴角，然後給出評價。
“這款慕斯的油打發得很好，口感輕盈。但甜度可以再降一點點，因爲我們的客人裏年長的比較多。”
“這款馬卡龍的夾心很棒，玫瑰味很正。不過外殼可以再薄脆一點。”
“這款磅蛋糕的黃油香氣很足，但我覺得可以加點檸檬皮屑，解膩。”
每一句評價都切中要害，既指出問題，又給出具體建議。蘇逸塵在旁邊聽着，心裏越發覺得這個客戶專業。
十二款全部嚐完，秦晚檸放下叉子，點點頭：“整體我很滿意。就是剛才說的那幾處小調整，蘇老板看方不方便改？”
“可以。”蘇逸塵記下了她說的幾點，“我明天調整好，再請您來試一次？”
“不用那麼麻煩。”秦晚檸說，“您改好後拍照發我郵箱就行，我相信您的專業。”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作台角落的一盆小綠植上——那是蘇逸塵隨手放的薄荷，用來裝飾後廚窗台的。
“這款綠色的慕斯，”她指了指其中一款甜品，“如果表面撒一點新鮮的薄荷碎，顏色會更生動。而且薄荷的清涼感也能中和甜膩。”
蘇逸塵愣了愣，低頭看了看那款抹茶慕斯，又看了看那盆薄荷，點點頭：“好主意。”
秦晚檸笑了笑，沒再多說，只是從包裏拿出一個U盤：“這是我們店慶的最終流程和座位圖，您看一下甜品台的擺放位置。”
蘇逸塵接過U盤，到電腦上查看。兩人就着電腦屏幕，又討論了十分鍾，確定了甜品台的具體布置和運送時間。
全部談妥後，秦晚檸收起U盤，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窗外陰沉的天。
“最近雨天多，”她像是隨口一提，“甜品運輸的時候要注意防。特別是翻糖，受了容易變形。”
“謝謝提醒。”蘇逸塵點點頭，“我會注意的。”
秦晚檸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禮貌地點點頭，推門離開了。
蘇逸塵站在店裏，看着她穿過街道，走進花店。
這幾天的接觸下來，他對秦晚檸的印象很清晰：專業，練，有審美，做事認真。兩人的交流始終圍繞着工作，沒有一句多餘的閒聊，沒有任何越界的試探。
這種純粹的、邊界清晰的關系，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輕鬆。
他走回後廚，看着作台上那些甜品樣品，又看了看那盆薄荷。
然後他摘下一片薄荷葉，在指尖捻了捻，清新的香氣彌漫開來。
窗外，開始飄起了細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