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多吉抱着白露,步子邁得又穩又急。懷裏的女孩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滾燙得像一塊烙鐵。她不再大聲哭泣,只是間歇性地抽噎着,滾燙的眼淚無聲地浸溼了他前的衣襟,那細微的、壓抑的嗚咽聲,像小貓的爪子,一下下撓着他堅硬的心房。

他一路沉默,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周身那股因戮而激起的暴戾之氣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對懷中人兒的擔憂,形成一種極其壓迫性的低氣壓。幾條忠誠的藏獒無聲地跟在身後,如同最警惕的護衛。

回到民宿,卓瑪阿姨看到多吉懷裏臉色紅、眼神渙散、狼狽不堪的白露,以及多吉那冷得能凍死人的臉色,嚇得手裏的佛珠差點掉在地上,連忙念着佛號跟了上來。

多吉徑直抱着白露上了二樓,走進她的房間,動作極其輕柔地將她放在床上。白露似乎陷入了半昏迷狀態,一離開他溫熱的懷抱,就無意識地蜷縮起來,身體微微發抖,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冷……好冷……別抓我……”

多吉的眉頭擰成了死結。他伸手探向她的額頭,觸手一片驚人的滾燙!

發燒了。

驚嚇,顛簸,吸入迷藥,加上本就嬌弱的體質,所有的因素疊加在一起,擊垮了她。

“去打冷水,拿淨的布和退燒藥來。”多吉頭也不回地對跟進來的卓瑪吩咐,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卓瑪連忙應聲去了。

多吉站在床邊,看着床上那個深陷在柔軟被褥裏、卻依舊脆弱得仿佛一觸即碎的小人兒。她白皙的小臉上泛着不正常的紅暈,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濡溼,黏在下眼瞼上,平裏嬌豔飽滿的唇瓣此刻裂起皮,微微翕動着,發出細弱的、令人心碎的呻吟。

他從未照顧過人,更別提是這樣一個嬌氣又麻煩的小東西。族人生病,自有傳承的醫者和草藥,或是靠自己強健的體魄硬扛過去。可看着她這副模樣,一種陌生的、焦灼的情緒在他腔裏彌漫開來。

他笨拙地伸出手,想替她拂開黏在額頭的碎發,指尖卻在即將觸碰到她肌膚時頓住了。他的手,剛剛沾染過肮髒的血腥。他收回手,轉身走到房間角落的水盆邊,用卓瑪打來的冷水,反復而用力地清洗着自己的雙手,直到皮膚泛紅。

卓瑪很快送來了冷水、毛巾和一小包用油紙包裹的、研磨好的草藥粉末。

多吉接過東西,沉聲道:“你出去。”

卓瑪擔憂地看了床上的白露一眼,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多吉擰冰冷的毛巾,疊好,小心翼翼地敷在白露滾燙的額頭上。冰冷的讓她無意識地哆嗦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嚶嚀,腦袋不安地轉動着,似乎想擺脫這不適。

多吉的大手只能略顯僵硬地固定住毛巾,另一只手拿起水碗和草藥,卻犯了難。她昏迷着,怎麼喂?

他嚐試着用小勺撬開她的唇齒,將混着水的藥粉喂進去,但大部分都沿着她的嘴角流了出來,弄溼了衣襟和枕頭。

多吉的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這種無力感,比面對最凶悍的敵人還要讓他煩躁。

他看着那不斷流失的藥液,和她因爲吞咽困難而蹙起的眉頭,眼神一沉。他不再猶豫,仰頭將碗裏剩餘混着藥粉的水含入自己口中,然後俯下身,一手輕輕捏住她的下頜,迫使她微微張開嘴,另一手托住她的後頸,以一種不容拒絕卻又極致小心的姿態,低頭,將口中的藥液渡了過去。

他的唇瓣溫熱而燥,帶着草藥清苦的氣息,緊密地貼合住她柔軟卻滾燙的唇。昏迷中的白露似乎感受到了液體的滋潤,本能地做出了吞咽的動作。

順利地喂完了藥,多吉迅速直起身,喉結不自然地滾動了一下,耳處泛起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熱。他用手背粗魯地擦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專注地觀察着她的反應。

藥似乎起了一些作用,加上物理降溫,白露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但依舊睡得極不安穩。她開始斷斷續續地做夢,時而啜泣,時而驚恐地低喊。

“不要……放開我……”

“媽媽……我好怕……”

“徐浩……你爲什麼騙我……”

“……多吉……”

當自己的名字從她燒得糊塗的小嘴裏含糊不清地溢出時,多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俯身靠近,想聽清她後面的話。

“……別……別丟下我……我怕……”她像是在哀求,聲音帶着哭腔,脆弱得不堪一擊。

多吉深邃的眸子裏,翻涌着復雜難明的情緒。他看着她在夢魘中無助掙扎的模樣,看着她伸出的小手在空中胡亂地抓着,仿佛想要抓住什麼依靠。

最終,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他脫掉了沾染了塵土和血腥的外袍,只穿着一件單薄的裏衣,側身,在床沿坐了下來。

幾乎是他坐下的瞬間,白露就像感受到了熱源和安全感的幼獸,無意識地、急切地翻滾過來,伸出滾燙的小手,緊緊抓住了他腰側的衣襟,然後將滾燙的小臉深深埋進了他的腰腹間,仿佛那裏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港灣。

“別走……”她含糊地囈語着,抓着他衣襟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

多吉的身體徹底僵住。

他從未與任何人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女孩柔軟的身體緊緊依偎着他,滾燙的體溫隔着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帶着她身上特有的、混合了草藥味的淡淡甜香。她呼吸的熱氣噴灑在他的小腹,帶來一陣陣陌生的、酥麻的顫栗。

他本能地想要推開她,這種失控的感覺讓他不適。

但當他低頭,看到她依偎在自己懷裏那全然依賴的、仿佛找到了歸宿般的恬靜(盡管依舊皺着眉頭),看到她眼角未的淚痕,感受到她細微的顫抖……他抬起的手,最終緩緩落下,極其笨拙地、帶着試探性地,輕輕放在了她那瘦削的、因爲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背脊上。

他的手掌寬厚而粗糙,與她細膩柔軟的肌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只是那樣輕輕地放着,仿佛在安撫一頭極易受驚的小鹿。

白露似乎感受到了這笨拙的安撫,在他懷裏蹭了蹭,發出了一聲類似於滿足的、細微的喟嘆,抓着他衣襟的手稍微放鬆了些,但依舊沒有鬆開,沉沉睡去,呼吸也逐漸變得均勻綿長。

多吉就這樣僵直地坐在床沿,任由她抱着,一動也不敢動。窗外,夜色漸深,高原的夜晚寒冷刺骨,房間裏卻因爲相擁的體溫而彌漫着一種奇異的溫暖。

他低頭,看着懷裏女孩恬靜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燒似乎退了一些,臉上的紅褪去,恢復了些許瑩白,只是嘴唇依舊有些。

他保持着一個姿勢,用空着的那只手,時不時地探探她的額頭,或者擰了冷毛巾,小心翼翼地替換掉她額頭上變溫的那一塊。動作從一開始的僵硬笨拙,到後來漸漸熟練自然。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淌。月光透過窗櫺,灑在床邊,將相擁的兩人勾勒出一幅靜謐而美好的剪影。

後半夜,白露的體溫終於完全降了下來,睡得也更加安穩。但她依舊沒有鬆開抱着他的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多吉也終於感到了一絲疲憊。他靠着床頭,閉目養神,卻始終保持着警醒,注意着她的每一絲動靜。

當第一縷晨曦透過窗戶,照亮房間時,白露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高燒後的虛弱感席卷了她,頭腦還有些昏沉。她眨了眨眼,適應着光線,然後,猛地意識到了自己身處的環境——她正緊緊抱着一個溫熱而堅實的身體,臉埋在那人的腰腹間,鼻尖縈繞着一股熟悉的、清冽淨的氣息,混合着淡淡的草藥味。

她僵硬地、一點點地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多吉那張冷硬卻難掩倦意的側臉。他閉着眼睛,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下巴上冒出了些許青色的胡茬。他依舊穿着那件單薄的裏衣,坐姿甚至有些僵硬,而自己的雙手,正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襟,整個人幾乎都窩在他的懷裏!

“轟”的一聲,白露的臉瞬間紅得像煮熟的蝦子!昨晚混亂的記憶碎片涌入腦海——被綁架的恐懼,多吉如同天神般降臨救她,回來後的高燒……還有,她似乎一直抓着他,不讓他走?

天啊!她都做了些什麼?!

巨大的羞窘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了抓着他衣襟的手,想要從他懷裏掙脫出來。

她的動作驚醒了淺眠的多吉。

他倏地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眸子在初晨的光線裏,帶着一絲剛醒時的朦朧,但很快便恢復了清明和銳利。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她臉上,帶着探詢。

“我……我……”白露羞得語無倫次,手腳並用地想往後退,卻因爲虛弱和慌亂,差點從床沿栽下去!

多吉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臂,一把攬住了她纖細的腰肢,將她重新帶回了自己身前,避免了她摔下床的厄運。

他的手臂強壯有力,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堅硬的輪廓和灼人的體溫。

兩人之間的距離,因爲這下意識的救助動作,反而貼得更近了。白露甚至能清晰地數清他長長的睫毛,能感受到他噴在她額頭的、溫熱的氣息。

她的心髒瘋狂地跳動起來,臉頰紅得幾乎要滴血,連耳都染上了緋色。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低着頭,盯着他衣襟上被她昨晚抓出的褶皺,聲如蚊蚋:“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謝謝你……照顧我……”

多吉看着她羞得通紅的小臉,那如同受驚小鹿般慌亂的眼神,以及那細聲細氣的道歉和道謝,攬在她腰間的手臂,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隨即又很快鬆開。

他沒有回應她的道歉和感謝,只是伸手,再次探向她的額頭。

他的手心依舊帶着薄繭,觸感粗糙,卻異常溫暖和燥。

“不燒了。”他言簡意賅地宣布,聲音帶着一絲熬夜後的沙啞,卻奇異地撫平了白露心中些許的慌亂。

他收回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幾乎將整個床都籠罩在內。

“再睡會兒。”他丟下這句話,不再看她,轉身便朝着房門走去。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冷硬,但細看之下,步伐似乎比平時略顯急促。

直到房門被輕輕關上,白露才仿佛脫力般,癱軟在尚且殘留着他體溫和氣息的床鋪上。

她將滾燙的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裏,心髒依舊在腔裏擂鼓。

昨夜雖然意識模糊,但她依稀記得那雙穩定地拍撫她後背的大手,記得那不斷更換的、冰涼的毛巾,記得那堅實可靠、讓她得以安眠的懷抱……

恐懼,似乎在昨夜那場高燒和他不眠不休的守候中,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復雜、讓她心慌意亂的情緒。

這個男人,救了她,照顧了她一夜,縱容了她嬌氣的依賴……

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而此刻,走出房門的多吉,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抬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懷裏那柔軟滾燙的觸感似乎還未消散,鼻尖仿佛還縈繞着她身上那淡淡的甜香。

他低頭,看着自己衣襟上那被緊緊抓握出的褶皺,冷硬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個微不可查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細小弧度。

似乎……照顧這個嬌氣的小東西,也並不全是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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