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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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聲音仿佛瞬間被抽離。
我只能看到他們的嘴唇在一張一合，面目因爲極致的憤怒和失望而顯得猙獰。
那些刻薄的、傷人的話，像冰雹一樣砸下來，但我卻感覺不到疼了。
心裏是一片死寂的荒原，大火燒過，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我慢慢地、極其緩慢地站直了身體。
這個動作似乎打斷了我媽的咆哮，她頓住了，有些驚疑不定地看着我。
我爸也皺緊了眉。
我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掠過他們，然後轉身，走向我的房間。
“你什麼去？！我話還沒說完！”我媽在我身後厲聲喝道。
我沒有回頭。
走進房間，反手關上門。
沒有鎖，這個家裏的所有門鎖，早在很多年前就被他們以“方便監督”爲由拆掉了。
我走到書桌前。那上面堆滿了小山一樣的試卷和教輔書。
我伸手，將它們一本一本地、毫不留戀地拂到地上。
紙張散落，發出譁啦啦的聲響。
然後，我拉開了書桌最底下的那個抽屜。
那裏面，藏着我的“違禁品”——幾本與學習無關的閒書，幾張偷偷畫的素描，還有那瓶......早已空了，卻被我珍藏起來的礦泉水瓶。
我把它們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放進我早就準備好的一個舊書包裏。
做完這一切，我背上那個輕飄飄的書包，拉開了房門。
我爸媽還站在客廳，看着我這一系列舉動，臉上是錯愕和尚未消散的怒氣。
“林晚照，你發什麼瘋？！”我爸呵斥道。
我走到他們面前，停下腳步。
客廳的燈光很亮，照得他們臉上的每一絲皺紋都無所遁形。
我也能想象自己此刻的樣子，臉色一定蒼白得可怕，但眼神大概是這十年來，最清醒的一次。
“爸，媽。”我開口，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這些年，辛苦你們了。”
他們愣住了，似乎沒明白我的意思。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發現臉部肌肉僵硬得做不到。
“你們說得對，我就是個不成器的東西。辜負了你們的期望，糟蹋了你們的心血。”
“從今天起，你們不用再爲我這個‘東西’心了。”
我媽的臉色驟變：“你......你什麼意思？”
我看着她的眼睛，清晰地、緩慢地說：“意思就是，如你們所願。”
“我們，斷絕關系吧。”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瞬間煞白的臉和難以置信的眼神，徑直走向大門。
“林晚照！你給我站住！”我爸反應過來，暴怒地吼道，“你敢走出這個門試試！”
我的手，已經搭在了冰冷的門把手上。
我回過頭，看了他們最後一眼。那一眼，仿佛看穿了這十多年的壓抑、控制和彼此折磨。
“再見。”
然後，我擰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我媽崩潰的哭喊和我爸砸東西的巨響。
“砰——”
門在我身後關上，隔絕了那個讓我窒息了十八年的世界。
樓道裏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投下昏黃的光暈。
我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腳步開始時有些虛浮，但越來越穩。
夜風從樓門口灌進來，帶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涼的草木氣息。
我深吸一口氣，肺裏充滿了自由而冰冷的空氣。
第一步，踏出樓門。月光灑在地上，清清冷冷。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的人生，才真正屬於我自己。
前路未知，但身後，已無退路。
亦，無留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