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警帶來的不安感,像一層看不見的陰翳,籠罩了林簡好幾。每當身處醉紅樓主樓,尤其是靠近樓梯或某些特定角落時,系統邊緣那個暗淡的骷髏頭標志就會微微發亮,提醒他腳下深處潛藏着未知的威脅。他盡量避免在那些區域長時間停留,也從未對任何人提起此事——這聽起來太過離奇,無人會信,反而可能惹禍上身。
生活依然要繼續。每重復的勞作,緩慢增長的工作表現值,以及人際網絡裏那些顏色各異的情緒條,構成了他在這陌生時空裏的全部坐標。
這天上午,照例是清理後院、晾曬被褥的時段。春陽光正好,驅散了連的溼,空氣中彌漫着皂角和陽光混合的淨氣味。幾個粗使仆婦一邊拍打晾曬的錦被,一邊低聲說着閒話,話題無非是東家長西家短,偶爾夾雜着對某位姑娘或客人的隱晦議論。
林簡正將一床厚實的冬被搭上高高的晾衣竿,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壓抑的、痛苦的嘔聲,還伴隨着劇烈的咳嗽。
他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正在井邊打水的仆婦彎着腰,扶着井沿,咳得撕心裂肺,臉色漲得通紅,身體不住地顫抖。旁邊另一個仆婦慌忙給她拍背,卻無濟於事。
林簡認得那咳嗽的仆婦,姓吳,大家都叫她吳大娘,約莫四十來歲,是後院負責漿洗的,平裏沉默寡言,做事勤懇。她前幾就有些咳嗽,但沒這麼厲害。
“吳大娘這是怎麼了?”林簡放下被子,走了過去。
“不知道啊,咳了好幾天了,今早起來更厲害了!”拍背的仆婦焦急道,“剛才還好好的,打水呢,忽然就咳成這樣,像是要把肺咳出來似的!”
吳大娘咳得幾乎喘不上氣,臉色由紅轉青,眼神都有些渙散了。她一只手死死摳着井沿粗糙的石塊,另一只手胡亂地抓着喉嚨,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令人心頭發緊的怪響。
情況不對勁!這不像普通的傷風咳嗽。
林簡迅速集中注意力看向吳大娘。系統給出的數據有限,但【生理狀態】一欄赫然顯示着:【劇烈咳嗽|呼吸窘迫|疑似氣道異物或嚴重感染|危險度:中】。
氣道異物?還是急性喉炎之類可能引起喉頭水腫的危險狀況?
“別拍了!”林簡急聲道,阻止了那位仆婦繼續拍背的動作——劇烈的拍打可能讓情況更糟。他上前一步,扶住吳大娘因劇烈咳嗽而搖晃的身體,“吳大娘,看着我!能吸氣嗎?慢慢地,試着吸氣!”
吳大娘痛苦地搖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本說不出話,每次試圖吸氣都引發更劇烈的嗆咳和更可怕的“嗬嗬”聲,臉色的青紫更明顯了。
窒息!這是窒息的前兆!
林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古代醫療條件落後,一旦真的窒息,很可能幾分鍾內就會要命!他腦中飛速掠過現代急救知識——海姆立克急救法?但需要從背後環抱沖擊腹部,對成年女性,尤其是不熟悉的異性,他有所顧忌,而且吳大娘此刻完全無法配合站立。還有其他辦法嗎?
“快去叫人!找媽媽!或者去請大夫!”林簡對旁邊嚇呆了的仆婦吼道。那仆婦如夢初醒,慌慌張張地跑開了。
周圍其他仆役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但都束手無策。
吳大娘的掙扎開始減弱,眼神開始渙散,這是缺氧加重的跡象!
不能再猶豫了!
林簡一咬牙,也顧不上什麼男女大防和忌諱了。他環顧四周,看到旁邊石台上有個閒置的、邊緣光滑的木盆。他一把抓過木盆,對另一個稍微鎮定點的小廝喊道:“幫我扶住她!讓她頭稍微後仰一點!扶穩了!”
他語速極快,帶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那小廝下意識地照做了,和另一個仆婦一起,勉強扶住吳大娘,讓她頭微微後仰,保持氣道相對開放。
林簡跪在吳大娘身側,將木盆邊緣對準她的口鼻下方——不是爲了接嘔吐物,而是爲了在必要時做人工呼吸的隔離屏障,雖然簡陋,但總比直接口對口好,也能一定程度上減少他自己的心理障礙和潛在的病菌感染風險。
“吳大娘,堅持住!聽我的,盡量把氣咳出來!”他大聲說道,同時一手放在她頸側,感受那微弱而急促的脈搏,另一只手隨時準備采取措施。
他仔細觀察着吳大娘的症狀,排除了完全氣道梗阻(那樣她一點聲音都發不出),更傾向於是嚴重的喉部痙攣或水腫導致通氣極度困難。這種情況下,強行沖擊腹部可能無效甚至危險。
“水!溫水!不要太燙!”他頭也不抬地吩咐。立刻有人從旁邊溫着的水壺裏倒了一碗溫水遞過來。
林簡接過碗,但沒讓吳大娘立刻喝——她現在本喝不下去,強行灌水可能嗆入氣管更糟。他迅速用手指蘸了一點溫水,輕輕點在吳大娘的人中和喉結下方的天突附近,並用指腹施加溫和但持續的壓力,同時繼續用平穩而堅定的語氣引導:“放鬆,慢慢來,呼氣……對,盡量把氣吐出來……別急着吸……”
他也不知道這些來自現代急救和一點位知識的混合手段在古代是否有效,但他必須做點什麼。他集中精神,甚至忽略了周圍越來越多的圍觀者和竊竊私語。
奇跡般的,在他的持續按壓和引導下,吳大娘那可怕的“嗬嗬”聲似乎減弱了一點點,一次極其艱難、帶着濃重痰音的呼氣後,她竟然真的吸進了一小口微弱的空氣!
“好!就這樣!繼續!”林簡精神一振,繼續按壓引導,同時示意旁邊人將那碗溫水端近些,讓溫熱的蒸汽緩緩熏蒸吳大娘的口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無比漫長。吳大娘的咳嗽漸漸從劇烈的嗆咳變成了帶着痰音的深咳,臉色雖然依舊難看,但那股駭人的青紫色慢慢褪去,呼吸雖然急促費力,但不再是完全無法通氣的狀態。
當柳三娘帶着一臉驚疑和焦急匆匆趕來時,看到的就是吳大娘靠在兩個仆婦身上,雖然虛弱地喘息咳嗽,但顯然已經脫離了最危險的窒息狀態。而林簡,正用一塊淨的溼布,小心地擦拭着吳大娘臉上和頸間的冷汗。
“怎麼回事?!”柳三娘厲聲問道,目光銳利地掃過衆人,最後定格在林簡身上。
先前跑去報信的仆婦結結巴巴地把事情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林簡是如何鎮定地指揮、如何用“奇怪的法子”讓吳大娘緩過氣來。
柳三娘聽完,眉頭緊鎖,看着林簡的眼神裏充滿了審視和探究。她走到吳大娘身邊,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和呼吸,又問了吳大娘幾句,吳大娘虛弱地點頭,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多……多虧林小哥……”
柳三娘沉默了片刻,揮揮手:“先把人扶回屋去歇着,煮點清熱化痰的湯水給她喝。陳嬤嬤,去請個大夫來瞧瞧,別落下病。”吩咐完,她才再次看向林簡。
“你,”她語氣聽不出喜怒,“跟我來。”
林簡心中忐忑,跟着柳三娘走到一旁僻靜處。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在這個時代可能被視爲“逾矩”,甚至“不祥”,尤其還涉及對女性的肢體接觸(盡管隔着衣物和木盆)。
“你剛才用的,是什麼法子?”柳三娘直接問道,目光如炬,“誰教你的?”
林簡早已打好腹稿,垂首恭敬回答:“回媽媽,小的以前……家鄉有個老郎中,對付這種急咳喘不上氣的,教過一些應急的土辦法。說是按揉幾個位,能暫時舒緩喉部,讓人能喘上氣。小的也只是情急之下,胡亂一試,幸而吳大娘福大命大。”
他把一切都推到莫須有的“家鄉老郎中”身上。這是他能想到的最穩妥的解釋。
柳三娘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林簡盡量保持面色平靜,眼神坦蕩。
“你倒是臨危不亂。”柳三娘最終緩緩說道,語氣聽不出是贊是貶,“吳大娘是樓裏的老人了,真要出點事,麻煩不小。這次……算你做得不錯。”
【工作表現值 +10!(處理突發緊急事件並獲得管理者認可)】
【柳三娘對你的評價輕微提升(可靠/有應急能力)】
視野裏跳出提示。林簡暗暗鬆了口氣。
“不過,”柳三娘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你那套‘土辦法’,往後沒有我的準許,不許再輕易對人用,尤其是對樓裏的姑娘們。明白嗎?人多眼雜,傳出去,指不定變成什麼怪力亂神的說法,對醉紅樓名聲不利。”
“是,小的明白。”林簡立刻應道。柳三娘的顧慮他理解,這時代對“異端”的容忍度極低。
“好了,回去活吧。”柳三娘擺擺手,轉身走了,背影依舊挺拔,但林簡注意到她頭頂的情緒條裏,那抹代表焦慮的暗紅色似乎並未完全消散。是因爲吳大娘的病?還是因爲別的?
林簡走回晾曬場,周圍的仆役看他的眼神都有些變了,少了些之前的疏離或漠然,多了幾分好奇和隱約的敬畏。有人小聲議論着“林小哥真神了”、“那法子聽都沒聽過”。
他無心在意這些,只想快點把活完。剛才一番折騰,消耗了他不少精力,額頭也見了汗。
當他再次抱起一床被子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不遠處廊柱的陰影裏,站着一個熟悉的小小身影。
是小蓮。
她抱着一盆剛洗好的衣物,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去晾曬,而是靜靜地站在那裏,望着他。
陽光從側面打過來,照亮她半邊臉龐,另外半邊隱在廊柱的陰影裏。她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既不是早上燒紙時的悲傷,也不是平裏的活潑俏皮,而是一種……林簡說不清的、異常專注的凝視。
她的目光,緊緊跟隨着林簡的動作,從他把被子搭上晾衣竿,到他整理邊角,再到他轉身去拿下一床……那目光清澈、直接,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見”他這個人,想要穿透表象,看清內裏。
林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轉過頭,對她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小蓮似乎這才回過神,臉上迅速飛起兩抹紅霞,慌忙低下頭,抱着木盆快步走向晾衣繩,開始手忙腳亂地晾衣服,動作卻沒了往的利索。
但林簡能感覺到,那目光的餘溫,還停留在他背上。
整個上午,每當他偶爾抬頭,總能捕捉到小蓮飛快移開的目光。她不再像以前那樣自然地湊過來跟他說話,甚至有些刻意地避開與他單獨相處。但那種被悄悄注視的感覺,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晰。
午飯後,有一段短暫的歇息時間。林簡回到自己那間小屋,想喝口水。剛推開門,卻看見小蓮正站在他那張破舊的木桌前,手裏拿着一件靛藍色的布衣——正是他平裏穿的那套之一。
她似乎正打算把衣服放下,被突然進來的林簡嚇了一跳,手一抖,衣服掉在了桌上。
“林、林大哥……”小蓮的臉瞬間紅透,像要滴出血來,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眼神慌亂地四處飄移,“我……我看你這件衣服袖口……有點脫線了,就……就順手拿過來,想給你縫兩針……我、我這就走!”說着就要往外跑。
“小蓮。”林簡叫住她,聲音盡量溫和。
小蓮的腳步頓住了,背對着他,肩膀微微縮着。
林簡走過去,拿起桌上那件衣服。果然,右邊袖口內側,有一小段不起眼的線頭鬆脫了,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他想起自己昨天搬酒壇時,袖口似乎被木刺刮了一下。
“謝謝你。”林簡真誠地說。在這地方,有人注意到這種細微之處並願意幫忙,是難得的溫暖。
小蓮慢慢轉過身,臉還是紅紅的,但眼神不再那麼慌亂。她絞着手指,小聲說:“不、不客氣……林大哥你……你今天上午,好厲害。”
她指的是救吳大娘的事。
“只是湊巧罷了。”林簡道。
小蓮搖搖頭,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雙總是活潑靈動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某種復雜而明亮的東西,有崇拜,有感激,還有一種更深的、她自己或許都未曾明了的悸動。
“不是湊巧。”她聲音很輕,卻很肯定,“林大哥你跟別人不一樣。你……你看我們的眼神,不一樣。你會真的看見我們難受,會想辦法……你不是那種人。”
她說的“那種人”,大概是指樓裏其他那些或麻木、或冷漠、或只把她們當作貨物或玩物的人。
林簡心頭微微一顫。小蓮的眼神太過清澈,話語太過直接,讓他有些無所適從。他避開她的目光,將衣服放下,岔開話題:“衣服我晚點自己縫也行,不麻煩你了。”
“不麻煩!”小蓮急忙道,又覺得自己反應太大了,聲音低下去,“我……我縫得很快的,一會兒就好。林大哥你……你歇着吧。”
說着,她不等林簡再說什麼,快速拿起衣服和桌上事先放好的針線,跑到屋角那張唯一的破凳子旁坐下,低頭開始穿針引線。她動作熟練,指尖翻飛,很快就將那點脫線的地方縫補得結實又平整,針腳細密均勻。
林簡沒有再阻止,只是靠在門邊,靜靜地看着。
午後的陽光從窗紙破洞斜射進來,照在小蓮低垂的睫毛上,在她臉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陰影。她神情專注,嘴唇微微抿着,側臉線條在光暈裏顯得異常柔和。房間裏很安靜,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窸窣聲。
這一刻,沒有前樓的喧囂,沒有生存的壓力,沒有系統的警報,也沒有那些復雜難解的情緒顏色。
只有陽光,塵埃,和一個專注地爲他縫補衣裳的少女。
簡單,安靜,帶着一種讓人心頭微酸的暖意。
很快,小蓮縫好了。她抬起頭,將衣服仔細疊好,放在桌上。臉上的紅暈已經褪去不少,眼神恢復了往的清澈,但深處那抹光亮依舊。
“好了。”她站起身,聲音恢復了平的清脆,“林大哥,我走啦。”
“嗯,謝謝。”林簡再次道謝。
小蓮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對他綻開一個明亮而略帶羞澀的笑容,然後像只輕盈的燕子,飛快地跑開了。
林簡走到桌邊,拿起那件縫補好的衣服。補丁在袖口內側,幾乎看不出來。針腳細密平整,顯然是用心了。
他輕輕摩挲着那處補丁,布料粗糙的觸感下,是細密規整的線跡。
腦海中,卻忽然閃過紅綃抓着他的手按在她脖頸上的情景,那強勁有力的脈搏,熾熱直接的生命力。
又閃過小蓮剛才凝視他的眼神,清澈、專注,帶着小心翼翼的悸動。
截然不同的兩種溫度,兩種存在方式。
一個如野火燎原,直接灼燙。
一個如春水煎茶,細潤無聲。
都真實地,存在於這個危機四伏卻又活色生香的醉紅樓裏。
他放下衣服,走到窗邊,望向窗外。
後院晾曬的衣物在午後的微風裏輕輕晃動,投下晃動的影子。
工作表現值:31。
人際關系值:24。
特殊事件記錄:成功實施初步急救;獲得小蓮更深的信任與關注。
生存的齒輪,依舊在轉動。帶着預警的陰影,也帶着指尖殘留的脈搏,和袖口細密的針腳。
他轉身,拿起工具,準備迎接下午的活計。
路還長。但有些瞬間,值得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