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古典文獻研究小組”的幾人在“長家坡”考古工作站及挖掘現場駐守了一個多月。
經過數不懈努力,他們基本完成了當前出土文獻的翻譯與解讀工作。
與此同時,周知瑾和江譯的論文也最終完稿。
周知瑾和江譯將論文提交給了張益銘教授審閱。
張教授仔細閱讀了論文後,對他們的研究成果給予了高度評價:
“這篇論文不僅觀點新穎、論證充分,而且將考古發現與文獻記載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爲長家坡墓地的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和思路。你們做得很好!”
得到張教授的肯定,周知瑾和江譯相視一笑,一個月以來的疲憊仿佛都消散了幾分。
張教授接着說:“不過,論文還有些細節需要完善,比如在一些文獻引用的準確性上,以及考古發現與文獻對應的具體分析部分,還需要再深入斟酌。”
“我給你們做了點批注,你們回去再查缺補漏,做好完善!”
周知瑾認真地點點頭:“好的教授,我們這就去修改,爭取讓論文更加完美。”
江譯也附和道:“對,我們一定盡快把細節處理好。”
“嗯?”張教授皺眉。“還叫教授呢?”
這丫頭,論文都幫她改了,還不改口。
周知瑾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上泛起一抹親昵的笑容,脆生生地喊道:
“老師~!”
江譯見狀也跟着笑了,“好的!老師。”
張益銘嘴角有些難壓,故作嚴肅道:
“哎哎哎!可不是我你啊!”
“你這聲老師叫了,往後碩博可都得選我了!”
“當然!不選您選誰?”
“咱們A大漢語言文學系還有比您還德高望重的教授嗎?”
周知瑾古靈精怪的眨眨眼。
她是很開心的。
以張益銘教授的才德,入他門下是最好的選擇。
“好好好!我這就聯系劉君教授和吳教授幫你寫推薦信。名額我給你留着。”
“接下來你專業課成績保持住,還有外語盡快考過六級,再加上這篇論文,絕對沒問題。”
“好的!我一定會的。”
周知瑾眼睛亮晶晶的。
老師連這些都幫她安排好了,她怎麼可能不努力。
專業課她是完全沒問題的。至於外語,就更不用說了。
她早就融會貫通好幾門常用外語了,現在還在慢慢學其他冷門的,以後都會的。
不過周知瑾當然不會到處嚷嚷,說自己會好幾門外語了,那不純純嘚瑟嗎。
要是被別人知道她幾個月就掌握了幾門外語,那不更得驚掉下巴。
“謝謝老師!那我們先去改論文啦!”
張益銘滿意地點點頭,眼中滿是寵溺的揮了揮手:“去吧去吧,抓緊時間,爭取早把論文發表出去。”
張益銘只有一個兒子,原先和妻子一直想再要個女兒來着,但是因爲結婚晚,加上年齡大了,就一直沒能懷上,後來就放棄了。
這會兒,看周知瑾這麼可愛,就忍不住將他當女兒來照顧。
................
周知瑾和江譯拿着張教授標注過的論文稿子,快步回到研究室。
接下來的幾天,周知瑾白天和江譯、薛立、戴成輝幾人一起整理這次考古研究的所有文獻資料,做一個全面的總結報告。
晚上和江譯一起完善論文。
他們逐字逐句地檢查,重新核對每一處文獻引用,對考古發現和文獻對應的地方進行更詳細的分析和闡述。
遇到不確定的地方,他們就一起討論,或者向張教授請教。
。。。。。
終於,6月20號這,“A大古典文獻研究小組”的協助工作暫時告一段落。
後續零星挖出的物件,長家坡墓地的考古研究隊自己也能獨自處理了,再有需要的話,他們會在線上聯系張教授。
而周知瑾和江譯的論文,也終於修改完成。
再次提交給張教授後,張教授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這次修改得很不錯,基本沒有什麼問題了。你們可以把論文投給相關的學術期刊了。”
。。。
20號下午四點,衆人坐上了返程的飛機。
周知瑾倒是想留在西京玩幾天,畢竟這一個多月以來都沒出去玩過,連換洗的衣服都是這邊的保姆每晚送過來的。
可轉念一想,都出來這麼久了,學校那邊雖然有張教授對接,其他授課老師也不會扣她的平時分,但畢竟這個學期在學校的時間太少。
況且她也有點想林薇薇幾人了,便也跟着一起回去了。
飛機上,周知瑾望着窗外層層疊疊的雲朵,思緒飄遠。
這一個多月的考古經歷,就像一場奇妙而充實的夢。
從最初對長家坡墓地的好奇與探索,到後來在墓坑和實驗室裏的忙碌與發現,再到撰寫論文時的專注與思考,她仿佛穿越了時空,與那些沉睡千年的歷史遺跡和文物進行了一場深入的對話。
周知瑾覺得這是一種很新奇的體驗。
想她曾經一個自己都活不明白的人,如今卻在通過這地下的殘缺斷片,探究別人的一生。
有時夢回前世,她也會想。
爸媽,有沒有因爲她的死而難過半分。
在那裏,有沒有人還記得她,有沒有人給她立個墳,清明也祭一祭。
應是沒有吧。
她想,他們應是厭棄極了。
供她上學就供出這麼個蠢蛋。
沒出息,掙不到錢,也不早點找個男人嫁了,有個女婿還能幫襯家裏。
到頭來讓他們丟盡了臉面。
。。。
周知瑾依然記得,那天她第一次開口問媽媽要錢的場景。
她說:
“我們沒能力你是知道的,我們幫不了你。自己欠的債自己還!”
“實在不行找個男人嫁了,讓他幫你還。”
“你看隔壁你小燕姐做生意賠了,欠了點錢不也結婚了嗎?她老公都幫她一起還債了!”
“趕緊嫁了,生兒育女,有個家才行。”
“再這麼拖下去,我和你爸到死都沒個女婿守靈,你讓村裏面怎麼笑話我們。”
。。。
那些話語如同一把把尖銳的刀子,直直地刺進她的心裏,鮮血淋漓。
一幕一幕的,使周知瑾的情緒險些失控。
指尖攥得發白,前世冰冷海水的窒息感裹着背叛的灼痛翻涌,她連忙閉眼假寐,睫毛卻不受控地顫抖,喉間泛着生理性的澀意,只盼着用沉默壓下奔涌的情緒。
張教授幾人在前排,而江譯則是因爲昨晚熬夜整理資料太累,一上飛機就睡着了。
所以都沒注意到周知瑾的不對勁。
。。。。。。
“深呼吸!”
一個溫潤的男聲在耳邊響起,攜着沉穩的穿透力撞入耳膜,把周知瑾從旋渦深處拉了出來。
周知瑾猛地睜眼,撞進一雙盛着柔光的眼眸。
男人身着熨帖筆直的白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骨節分明的手腕,鼻梁高挺襯得眉眼愈發溫潤,下頜線流暢利落卻無凌厲感,周身像裹着層暖光,連聲音都帶着撫平躁鬱的力量。
沈子謙指尖剛懸在半空。
本想輕觸她肩頭提醒呼吸節奏,便見女孩睜眼瞬間的惶然,那雙杏眼蒙着層溼霧,像受驚卻強撐鎮定的幼鹿,他立刻收回手,放緩語氣補充:
“跟着我的節奏,吸氣數三秒,呼氣數五秒。”
他早注意到她半小時內三次攥緊安全帶,頸側青筋隱現,明顯是情緒過載的生理反應,醫者本能讓他無法袖手旁觀。
周知瑾盯着他眼底毫無窺探欲的關切,緊繃的肩線微鬆。
這人的眼神太淨,沒有半點貪婪或算計的雜質,溫潤面容像一陣春風,竟讓她下意識跟着念出的節奏呼吸,口的憋悶竟散了些。
三輪呼吸落定,周知瑾喉間的澀意漸消,指尖終於鬆開安全帶,掌心卻留着深深的月牙印。
她垂眸掩去眼底殘餘的驚悸,再抬眼時已斂起脆弱,語氣帶着剛平復的微啞:“謝謝。”
心底暗忖,這人不僅聲音溫潤,連安撫的節奏都掐得極準,倒不像尋常路人。
沈子謙見她肩線徹底放鬆,眼底柔光更甚,指尖輕叩扶手示意前方:
“要不要喝點溫水?機艙燥,情緒波動時補水能穩心神。”
他刻意放輕動作,避免觸發她可能的應激反應——方才女孩睜眼時的惶然,以他職業的敏感度,猜她許是藏着難與人說的過往。
周知瑾順着他的示意看向乘務員推車,剛點頭便見他自然起身,側身時避開與她的肢體接觸,只輕聲對乘務員說:
“麻煩來杯溫水,謝謝”。
這細微的分寸感讓她心頭一暖,抬眼再望他時,恰見陽光透過舷窗落在他發梢,鍍上層淺金,高挺鼻梁投下的陰影落在眼下,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澄澈。
世界上,竟然有這麼淨的人嗎?
不怪周知瑾多想,上次遇到林羽就是這樣,她挺怕這位也是有意的。
沈子謙接過水杯,想遞給周知瑾。轉頭卻見周知瑾盯着他看。
看她迷茫的眼神中,悄悄爬上了一絲防備。
沈子謙紳士一笑:
“不好意思!我並沒有打擾你的意思”
“只是看到你好像有點不舒服,所以想叫醒你,避免出現狀況。”
。。。。。
周知瑾望着他堅定純淨裏帶着些許擔憂的眼神,有些尷尬的再次道謝。
接過溫水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溫熱的觸感讓她微微一怔,卻見他神色坦然,仿佛這只是再尋常不過的舉動。
周知瑾抿了口水,溫熱的水流順着喉嚨滑下,連帶着心裏的緊張也消散了幾分。
她輕聲開口:“您是醫生嗎?感覺您很會安撫人。”
沈子謙微微頷首,嘴角掛着一抹溫和的笑意:“算是吧,我是個心理醫生。看你剛才的狀態,像是陷入了某種情緒漩渦,所以想幫幫你。”
他剛才還害怕提到心理醫生這些字眼會再次到她。
因爲很多有心理疾病的人都不太能直面這個問題。
可是見她並不反感,反而主動問起來,他也就不避諱了。
周知瑾垂眸,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水杯邊緣,沉默片刻後,緩緩開口:
“其實……我剛才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往事。”
沈子謙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聽着,等待她接着說下去。
然而周知瑾深吸一口氣後,反而沒再說什麼了。
她確實需要一個宣泄口。
重生以來,她一直嚐試用友情,用學業,用工作填補自己心裏的空缺。
她想給自己營造一個幸福的氛圍,然後買很多房子穩定居所,又到處旅遊尋找寧靜。
可那些如水般洶涌的回憶,總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將她淹沒。,
就像此刻,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畫面,又清晰地在腦海中浮現,刺痛着她的神經。
沈子謙見她沉默,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巧克力。輕聲說道:“吃點甜食吧。過度思慮很消耗能量的。”
“平時你可以嚐試着,不用太過刻意去屏蔽往事記憶,多將他們與現在的美好相對比。”
“過去的,終究是過去了。不要讓他們有再次傷害你的機會!”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如同春風拂過周知瑾的心田。
她看着沈子謙,真誠地說道:“謝謝你,我感覺好多了。”
沈子謙微笑着搖搖頭:“不用客氣,能幫到你我也很開心。而且,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你是一個很堅強、很優秀的女孩。”
上飛機的時候沈子謙就看到周知瑾幾人身上統一的“A大古典文獻研究”字樣,看周知瑾這麼年輕,估計還是大一大二的新生,就已經跟着研究團隊出來做任務了,必定是個很優秀的人。
這種無條件的相信和誇贊,讓周知瑾有些無措,她低下頭,輕聲說道:
“謝謝,其實,我也一直在努力,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努力去擁抱新的生活。”
“嗯!”沈子謙輕聲應道。
他沒再說下去。
因爲他知道,話題到這裏就可以結束了,再說下去就不禮貌了。
兩個小時後,機艙響起乘務員提示音:“尊敬的旅客朋友們,飛機即將着陸,請您系好安全帶,收起小桌板。。。。”
此時江譯也醒了。
安穩着陸後。
江譯一邊收拾東西,一邊主動從行李架上拿下周知瑾的背包,幫她拎着,並招呼着她一起下飛機。
並沒有注意到旁邊這個看起來三十來歲的陌生男人,剛剛跟周知瑾說了很多話。
“走吧知知!”
“嗯,好!”周知瑾應道。
向沈子謙點頭示意後便離開了。
沒有問對方名字,也沒有留聯系方式。
周知瑾以爲,這只是一個過客。沒想過還能再遇到。
沈子謙也回以點頭微笑。
就此別過。